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何雨水把草案第七稿的修改意见看完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教育部司长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北,对面那栋灰砖楼只有两三盏灯还亮著。
    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眼睛酸得厉害,跟前些年不一样了,以前熬到半夜眼珠子还亮得很,现在过了十点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草案摊在桌上,翻到第三章第六条。
    那行字她用红笔改了三次,“县级人民政府对本行政区域內义务教育实施工作负主体责任”。这句话是昨天晚上跟法规司的老周在电话里掰扯了四十分钟才定下来的。
    老周的意思是写“县级教育行政部门”就行,没必要提到政府层面。
    “老周,你想想,写教育行政部门,到了下面就是教育局的事。教育局管得了財政吗?管得了人事吗?学校盖房子缺钱,教育局能变出钱来?”何雨水当时在电话里嗓门有点大,说完觉得过了,又缓下来,“老周,我真不是冲你发火。这事儿咱们得想清楚,义务教育不光是教育系统的事,它是个政府工程。”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我再想想”。今天下午他回了话,说司里碰了一下,原则上同意她的意见。
    何雨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透了,苦得她皱了下眉。
    她把缸子搁下,拿起笔在草案边上批了一行小字:“此条为关键条款,涉及財政、人事、规划跨部门协调,必须上溯至县级政府层面。”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必须”两个字圈了一下,改成“应当”。她嘆了口气,跟自己说:“留点余地,別把话说死了。”
    门敲了两下。
    “进来。”
    “何司长,给您换杯热的。您这都喝了一天凉茶了,胃受得了吗?”小田说著话,把热茶递过来。
    何雨水笑了一下,接过杯子:“小田你也还没走?”
    “您都没走呢,我哪敢走啊。”小田把凉了的搪瓷缸子端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何司长,明天上午的会,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几位副司长那边也打了招呼。”
    “辛苦你了,早点回去吧。”
    “哎,您也早点休息。”小田说完带上门走了。
    何雨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整天,这会儿慢慢沉下去了,剩下最底下那层,全是明天的会。
    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副司长们碰头,討论实施细则草案。法规司、財务司、人事司、基础教育司,四个口子各管一摊。草稿发下去快一个礼拜了,反馈意见收上来三十多条,爭议最大的就是子在刘光奇的影响下她改的那几条。
    “县级政府主体责任”这条,財务司那边有不同看法。
    財政实行分级管理,县里有没有钱、愿不愿意往教育上投,那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文件上写了“主体责任”就指望县里真掏钱。
    何雨水想起財务司副司长老刘上回在会上说的话.“何司长,你写得好听,可县里没钱怎么办?中央財政也不可能包揽一切啊。”
    她当时就顶回去了:“老刘,正因为县里没钱,才要把主体责任写清楚。写清楚了,县里才知道跑不掉,中央和省里才知道往哪儿使劲。你不写,谁都当没这回事。”
    人事司的意见集中在教师编制上。
    农村中小学教师缺编严重,有的学校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
    可编制是上头核定的,地方上没有自主权。草案里写“县级人民政府应根据实际需要统筹调配编制內教师资源”,人事司觉得“统筹”两个字太活了,执行起来容易走样。
    何雨水把这些意见又翻了一遍,拿铅笔在笔记本上列了几条:县级主体,財政配套,编制统筹,生均经费。四个核心问题,一个都不能让。
    想得太深了,脑子里热得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她额前的碎头髮吹起来。
    对面那栋灰砖楼还有几间办公室亮著灯,有人在里头走来走去,影子映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地区教育局开年终总结会,討论来年的经费分配。
    她跟几个男局长拍了桌子,把年度预算重新拆开来一项一项过。
    散会以后回宿舍,手还在抖。
    被气的,明明县里穷得叮噹响,有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就知道喊“经费不足”,可具体不足在哪儿、缺口多大、怎么补,谁也不去想。
    这会儿站在窗户边,风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何雨水关上窗,回到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笔记本上列的那四条,她在每条后头都写了几个关键词。
    县级主体后头写著“財政、人事、规划三权联动”;財政配套后头写著“转移支付、专项补助、县级预算三条腿”;编制统筹后头写著“总量控制、动態调整、向农村倾斜”;生均经费后头写著“最低標准、分类指导、逐年提高”。字跡有点潦草,有些地方她自己回头看著都要认半天。
    没有自己老公的脑袋,她想这些,特別费脑子。
    她合上笔记本,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就看你们几个老傢伙怎么说了。”
    十二点二十,她把材料收进公文包,关了灯。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著,昏昏黄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
    下楼的时候碰见值班的人。他正端著一缸子茶从值班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何司长,您这才走?”
    “嗯,辛苦了。”何雨水冲他点了点头。
    “辛苦啥呀。您这天天干到半夜,身体要紧哪。”老刘头端著茶缸子摇摇头。
    何雨水笑了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车停在大楼侧面的巷子里,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赶紧发动车子。
    “何司长,回家?”
    “回家。麻烦你了。”何雨水拉开车门坐进去。
    “您这话说的,应该的。”老马说著把车缓缓开出去。
    车从教育部大院里出来,拐上长安街。
    路灯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偶尔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何雨水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
    长安街宽得不像话,夜里车少,更显得空荡荡。
    她想起何雨柱小时候带她去天安门广场,那时候她才多大?六七岁?广场上人挤人,她哥怕她丟了,一直攥著她的手,攥得她手都疼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她坐在这条街东头的大楼里,正司级,乾的是一件关係到全国几亿孩子的事。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
    包里装的那份草案,明天要过副司长会,下周要过部长办公会,然后还要报到海里。
    路还长著呢。
    但她不急,她想实现光奇所想的未来的教育蓝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