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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秋天,北京。
    京西宾馆的走廊里舖著深红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刘光奇沿著走廊往东头走,皮鞋在厚地毯上闷闷地响,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又白了不少,鬢角全花了,去年还没这么明显。
    小张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急不慢,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
    “会场在东厅,您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靠左。”小张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主席台第一排是……第二排是新当选的……您的铭牌我已经確认过了。”
    刘光奇“嗯”了一声,没多说。
    走廊里三三两两有人在走,有认识的冲他点头,他也点头回应。有个穿军装的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停下脚步,立正敬了个礼,他没停步,抬手回了个礼,步子节奏一点儿没变。
    东厅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穿著白衬衫,胸口別著工作证,手里拿著名单。看见刘光奇过来,左边那个年轻小伙子往前迎了一步:“这边请。”
    刘光奇跟著他进去。
    会场很大,顶上的灯全开著,亮得晃眼。主席台上铺著墨绿色桌布,话筒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位置前头都放了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贴著座位號。台下座位一排一排往后延,深红色绒面椅子,扶手上搁著文件袋。
    已经有人坐下了,三三两两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喝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刘光奇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里头装著会议议程、工作报告草稿和几份参考材料。
    他把议程抽出来扫了一遍,搁在膝盖上。
    旁边坐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刘光奇主动伸手过来:“老刘,好久不见了。”
    刘光奇握了一下:“王部长。”
    王部长是搞农业的,以前在部委开会碰过几回,不算熟,但认识。两人寒暄了两句,王部长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回名单里头,您可是最靠前的几个之一”。刘光奇笑了一下没接话,把议程翻开了。
    人越来越多,会场里的嗡嗡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大声打招呼,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在过道里站著聊天,被工作人员请回座位。
    九点差五分,主席台侧门开了。
    几个人鱼贯而入。
    会场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就收了,像有人拧了音量开关。
    刘光奇抬起头,目光从议程上移开。有个人走在最前面,灰色中山装,步子不大但稳,走到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身后跟著的几个人依次落座。
    那人坐下之前,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刘光奇感觉那道目光从他这片区域掠过,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不一定是在看他,也可能是看他这个方向。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会议按程序走。工作报告、分组討论、人事事项,一项一项过。刘光奇坐在台下,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举手的时候举手,该翻文件的时候翻文件。他旁边王部长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他也记,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走,写的不是什么重要內容,就是个习惯。
    真正让他觉得不太一样的是第三天下午。
    选举结果公布。
    总监票人站在主席台左侧,手里拿著密封好的选举结果,拆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那页纸在他手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了。
    名单念出来,按姓氏笔画为序。
    念到“刘光奇”三个字的时候,会场里很安静,扩音器把他的名字送出去,在空旷的会场里迴荡了一下。
    刘光奇坐在座位上,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倒不是不激动,而是激动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別的情绪压下去了。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事儿定了”。
    定了就定了,定了就得接著干。
    旁边王部长侧过身子,伸手过来,脸上堆著笑:“老刘,恭喜恭喜!”
    刘光奇握了一下:“同喜同喜。”
    周围几个人也陆续伸手过来,他一个个握过去,脸上的笑一直掛著,掛得嘴角有点僵。
    当天晚上,京西宾馆的餐厅里加了菜。
    这倒不是专门庆功,而是全会的惯例,选举结束后会餐。
    餐厅里摆了二十来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有人端著酒杯到处敬,有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吃,有人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寒暄。
    刘光奇坐在自己那桌,不怎么主动敬酒,但有人来敬他也不推。
    白酒,小盅子,一盅一盅地喝。喝到第五盅的时候胃里有点烧,他赶紧夹了口菜压了压。
    小张站在餐厅门口,远远看著,手里攥著条手帕,隨时准备过来扶。
    但刘光奇没让他扶。喝完最后一盅,他把杯子扣在桌上,衝来敬酒的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再喝就多了。”
    那人訕訕地笑了笑,端著杯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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