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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陈,四十来岁,头髮少了一半,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他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和一沓卷子,保温杯往讲台上一墩,嘭的一声。
    “上课前先做道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求证:任意三个连续自然数的立方和能被9整除。
    写完了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谁上来试试?”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人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笔,划拉两下就停了。有人乾脆把笔搁下了,盯著黑板发呆。李辉趴在桌上,小声跟建国说:“这题陈老头上周讲过,没人听得懂。”
    建国没说话,看著黑板上的题,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连续自然数,设中间那个是n,那三个就是n-1、n、n+1。立方和展开,合併同类项,提取公因式……
    他把草稿纸拉过来,写了几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哟”了一声。
    陈老师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看著建国写。
    建国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清楚。一行一行往下推,步骤完整,逻辑清楚。
    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粉笔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行:因此,原命题得证。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
    陈老师盯著黑板看了好一会儿,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建国:“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建国说:“西北。”
    “西北哪个学校?”
    “基地子弟学校。”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讲课。
    下课铃一响,建国刚把课本合上,就有三四个人围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白净,头髮梳得溜光,校服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领口敞著。
    “刘建国是吧?我叫张扬。”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眼神从上往下扫建国。
    “你好。”建国说。
    “你以前在哪儿上学?西北那边教学质量行吗?”
    “还行。”
    “你刚才那道题谁教你的?来北京之前专门补过课吧?”
    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爸教的。”
    “你爸是老师?”
    “不是。”
    张扬等了两秒,见建国没往下说的意思,又问:“那你爸干啥的?”
    建国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跟张扬平视:“普通干部。”
    张扬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別理他,他就那样,仗著他爸是……”
    “是啥?”建国问。
    李辉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爸好像是副司长,反正挺牛的那种。”
    建国心放了下来,“嗯”了一声,没接话。
    午饭在食堂吃。
    四中的食堂不小,七八个窗口,炒菜、麵条、包子、米饭都有。
    建国打了份红烧豆腐和一份炒青菜,端著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李辉端著饭盒跟过来了,一屁股坐他对面,嘴里已经塞了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你咋不吃肉?”
    “不爱吃。”
    “你怪人。”李辉又夹了块肉塞嘴里,“对了,你家住哪儿?我骑车去找你玩。”
    建国筷子顿了一下:“住得挺远的。”
    “哪儿?”
    “西郊。”
    “西郊哪儿啊?香山那边?还是颐和园那边?”
    “差不多吧。”建国夹了块豆腐,慢慢嚼。
    李辉看出他不想说,识趣地没再问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太阳挺大,晒得人发昏。体育老师让跑了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半场,张扬站在三分线外拿球,看见建国站在场边,喊了一嗓子:“刘建国,来打啊!”
    建国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了搁在台阶上,走上场。
    他不会打篮球。
    在西北的时候,基地大院里有篮球场,但他很少打。
    他爸不反对他打球,但他自己觉得那个时间不如看书。
    所以当他拿到球的时候,运了两下就被断了。
    张扬断的,断完了还衝他笑了笑,笑得挺欠揍。
    后来建国抢到一个篮板球,正准备传,张扬从背后撞过来了。
    不是衝著球去的,是衝著他的人。
    建国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裤腿蹭破了一块,手掌也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哎哟,不好意思啊,没站稳。”张扬嘴上道歉,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
    旁边几个男生看著,有人笑,有人皱眉。
    李辉跑过来,把建国扶起来:“你没事吧?”
    建国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看手掌,蹭掉了一层皮,渗了点血。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说:“没事。”
    然后他抬头看了张扬一眼。
    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
    张扬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球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建国继续打球。
    该抢篮板抢篮板,该传球传球。
    张扬后来没再撞他,但每次对位的时候,张扬的眼神都有点躲闪。
    打完球,李辉跟建国一起往教室走:“张扬那孙子故意的,你怎么不跟他干?”
    “干了他,然后呢?”
    “然后你就牛逼了啊。”
    建国笑了一下:“我不用靠打架牛逼。”
    李辉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但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反正就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建国从校门口出来,远远看见那辆黑色上海牌停在胡同口。
    小王站在车旁边抽菸,看见建国出来,把烟掐了,拉开后车门。
    建国没上车,走过去,弯腰跟小王说:“王叔,您以后停远点,停到前面那条巷子里。”
    小王愣了一下:“为啥?”
    “学校门口人多,太扎眼了。”
    小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建国走了十分钟才走到那条巷子。上车的时候,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咋样?学校適应吗?”
    “还行。”
    “有人欺负你没?”
    建国想了想:“没有。”
    小王笑了笑,没再问了。
    回到玉泉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何雨水还没回来,老孙在厨房做饭,卫红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兴国坐在沙发上看书。
    卫红看见建国进门,扔下笔就跑过来了:“哥!今天我们班有个女生问我住哪儿,我说住西郊,她问西郊哪儿,我说西郊就是西郊,她就不高兴了。”
    建国把书包放下:“不高兴就不高兴唄。”
    “她还说我家是不是住农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家不住农村,住有站岗的地方。”卫红说这话的时候挺得意。
    建国脸一沉:“你跟她说这个干啥?”
    “我就……”
    “妈今天早上怎么说的?別提家里的事。”
    卫红嘴一瘪,眼眶红了:“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说住的地方有站岗的嘛,又没说为什么有站岗的……”
    建国看她快哭了,语气软下来了:“行了行了,以后別说了就行。去,写作业去。”
    卫红吸了吸鼻子,转身回茶几那儿了。
    兴国始终没抬头,一直在看那本书。
    但建国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
    晚上九点多,何雨水回来了。
    她把包搁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走过去看了看三个孩子的作业。
    卫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拿橡皮擦了好几处,让重写。
    兴国的作业没什么问题,她看了看就放下了。
    建国的作业摆在桌上,她翻了翻,搁下了。
    她坐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老孙端了碗汤过来:“何处长,您喝点汤。”
    “谢谢老孙。”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建国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闭著眼,走过去说了句:“妈,您早点休息。”
    何雨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爸还没回来呢。”
    建国嗯了一声,倒了水,上楼了。
    十一点,刘光奇回来了。
    建国没睡,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数学竞赛题集》。
    听见门响,他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楼梯口。
    刘光奇在门口换了鞋,抬头看见建国,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著。”
    刘光奇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坐下来。建国跟著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几秒。
    “学校適应吗?”刘光奇问。
    “还行。”
    “有人欺负你吗?”
    建国想了想:“有一个,打球的时候撞了我一下。”
    刘光奇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没然后。我没还手,也没告状。”
    刘光奇点了点头,没评价。
    “爸。”建国忽然开口。
    “嗯。”
    “咱们家以后就一直住这儿吗?”
    刘光奇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说不好。看工作需要。”
    建国点了点头。
    刘光奇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就说,被欺负了也別自己撑著。”
    想了想说道,也可以带新认识的同学到家里玩。
    “知道了。”
    建国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还坐在沙发上,闭著眼,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看起来很累。
    建国没出声,转身上楼了。
    躺在床上,建国盯著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
    他想起今天在四中发生的事:那道数学题,张扬的挑衅,食堂里同学的试探,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你能坐在这里,是很多人托举的结果。”
    他当时没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懂了什么。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头银杏叶子哗哗响,风不大,声音细细的,跟西北的风不一样。
    西北的风是硬的,打在窗户上啪啪响;这边的风软,吹在树叶上沙沙的,跟说话似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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