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被院子里的脚步声弄醒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住脑袋,想继续睡。
外头又传来换岗的口令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嘆了口气,坐起来了。
窗户外头还是黑的,银杏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晨风里晃。他发了会儿呆,然后穿上衣服下楼。
老孙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笼呼呼往外冒白汽,案板上搁著切好的咸菜丝,拌了香油,闻著就开胃。
“建国起这么早?”老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爸比你起得还早,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我爸吃了没?”
“喝了碗粥,叼了个馒头就走了。”老孙把粥盛出来,搁在桌上,“你妈也快起了,你把弟弟妹妹叫起来吧。”
建国上楼敲了兴国和卫红的门。
兴国揉著眼睛出来了,头髮翘得跟鸡窝似的,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卫红那屋没动静。建国又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再睡五分钟……”
“那你迟到吧,新学校第一天正式上学就迟到,看你丟人不丟人。”
门开了。
卫红头髮散著,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念叨著“哥你太烦人了”。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何雨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规规矩矩,面前摊著个笔记本,一边喝粥一边写什么。
“妈,您今天也这么早?”兴国坐下,端起粥碗。
“九点有个会,得早点去。”何雨水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昨天报导,今天要正式上学了,对学校感觉怎么样?”
“还行。”建国说。
“一般。”兴国说。
“不咋样。”卫红说。
三个人,三个答案。
何雨水没追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说了句:“在学校別提家里的事。別人问,就说父母是普通干部。”
建国看了他妈一眼,点了点头。
兴国“嗯”了一声。
卫红咬著馒头,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了”,腮帮子鼓鼓的。
何雨水又看了三个孩子一眼,想再说点什么,看了眼手錶,站起来了:“我得走了,你们吃完饭让小王送。”
她拎著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建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七点二十,小王把车开到院门口。
黑色的,擦得鋥亮。
卫红抱著书包往后座钻,兴国跟在后头,建国最后一个上车,把车门带上的时候用力不大不小,“嘭”的一声,闷响。
小王先送卫红和兴国。
实验二小在东城,从玉泉山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区。路上车不多,街两边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晃一晃地掠过。
车停在实验二小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上学的高峰。
家长带著孩子往里走,自行车、公交车、走路的,乱成一锅粥。
校门口站著一个戴袖章的老头,拿个哨子吹得吱吱响,指挥交通。
卫红下了车,书包背好,辫子扎得挺紧。
“哥,你下午来接我吗?”她站在车门口,看著建国。
“司机来接你们,你跟他走就行。”
“那你呢?”
“我放学晚,你们先回去。”
卫红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建国摆了摆手,然后小跑著进了校门,红裙子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到了。
兴国也下了车,没说话,就是冲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跟著人流往里走。
建国看著弟弟妹妹进了校门,才跟司机说:“走吧。”
北京四中在西城,从实验二小过去不近。
车停在四中门口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
校门口人不少,有学生有老师,三三两两往里走。
建国推开车门下来,书包背好,整了整衣领。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个穿四中校服的男生正好路过。
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一眼建国,眼神里有点东西。
建国没看他,低著头快步进了校门。
身后传来一句:“嚯,又一个高干子弟,专车送来的。”
声音不大,但建国听见了。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四中的教学楼是灰色的,三层,窗户宽大敞亮。
走廊里掛著黑板报,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有几幅水彩画,画的是长城和天安门。
建国找到初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头。
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跟一个家长说话。
女老师看见建国,冲他招了招手:“你是刘建国吧?新转来的?”
“对,老师好。”
“我姓王,班主任。你跟我来。”
王老师领著他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来个人,闹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吃早点,教室里一股包子味。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静一静,静一静。”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建国身上。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刘建国。大家欢迎。”
底下稀稀拉拉拍了几下巴掌。
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拍得最响,拍完了还衝建国咧嘴笑了一下。
建国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大家好,我叫刘建国,从外地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从哪儿转来的?”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外地。”
“外地哪儿啊?”
建国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笑了一下:“西北。”
说完他也没等老师安排,自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旁边那个胖乎乎的男生扭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叫李辉,坐你旁边。你刚才够酷的啊,问你是哪儿来的你就不说了?”
建国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西北就是西北,有啥好说的。”
李辉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