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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值班室那扇破窗户关不严实,半夜颳风,窗帘布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窗外头喘气。
    他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冷得他缩了一下,迷迷糊糊拽回来,裹紧了。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刘家堂屋门口,推不开门。
    里头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可他隔著门板听不清说什么。
    他使劲推,门板纹丝不动。
    他又拍了两下,里头笑声停了,然后刘光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谁?”
    他就醒了。
    睁眼盯著天花板,那团黄不拉几的光还在,水渍印子也在。
    暖气片已经不响了,后半夜烧锅炉的偷了懒。值班室里冷颼颼的,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棒梗躺了会儿,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头缝里。
    他在想梦里那个“谁”字。
    就一个字。
    可那个语气,跟白天刘光奇看他的那一眼一样,不重,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棒梗去食堂吃早饭。
    他端著搪瓷缸子打了碗棒子麵粥,拿了两个窝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食堂里人多,吵吵嚷嚷的,打饭的窗口排著队,有人喊著“师傅多给勺咸菜”。
    他咬了口窝头,嚼了两下,觉得没味儿。
    “棒梗!”
    他抬头一看,老李端著碗走过来,屁股往他对面一坐。老李四十出头,脸圆乎乎的,头髮剩了没几根,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昨儿咋没来?我那边都订好桌了,你一个电话说不来就不来了。”老李嘴上埋怨,脸上倒没生气的样子,拿起窝头掰了一半塞嘴里。
    “家里有事,对不住了李哥。”棒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他咧了下嘴。
    “啥事啊?家里出啥事了?”
    “没出啥事。就是……我刘叔回来了,家里聚餐。”棒梗说“刘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跟怕被人听见似的。
    老李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叔?你说你妈改嫁那个……”
    “不是改嫁那个。”棒梗打断得有点快,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缓了口气,“我说的是刘叔,刘光奇。”
    老李手里的窝头差点没拿住。
    “刘光奇?你们院经常上电视报纸的那个大领导?”他声音拔高了半截,旁边桌上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棒梗皱了皱眉:“李哥你小点声。”
    老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大领导……”
    “没什么关係,就是我妈改嫁的那人的妹夫。”棒梗把粥碗端起来又搁下,手指头在碗沿上摸了两圈,“人家是大人物,我就是个小科员,八竿子打不著。”
    “那也沾亲啊。”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棒梗见过。厂里那些人听说他跟刘家有关係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带著点试探,带著点算计,还带著点“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的意思。
    “沾什么亲。”棒梗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人家姓刘,我姓贾,中间还隔著一个姓何的,我就是个外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气话,更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棒梗脸色不太好,把话咽回去了。
    端起粥碗呼呼喝了两口,站起来拍拍棒梗肩膀:“行,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棒梗嗯了一声,没抬头。
    食堂里的人慢慢少了。
    棒梗坐在角落里,搪瓷缸子里的粥凉了,窝头还剩半个,他也没心思吃了。
    他想起昨天在刘家堂屋里坐著的时候,刘光天跟刘光奇说话那副样子。
    “哥,您喝茶。”刘光天把茶杯端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著,跟捧圣旨似的。
    刘光奇接过去喝了一口,刘光天就站在旁边等著,等他把杯子搁下,才坐回去。
    棒梗当时坐在墙角看著,心里头说不上是可笑还是可悲。
    刘光天在市局当副处长,出门在外也是个体面人,回来看见他哥,腰杆子立马就软了。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笑话人家。
    他自己连话都不敢多说,叫了声“刘叔”就哑巴了,比刘光天还不如。
    棒梗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揣兜里,端著缸子去水池子边洗了。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搪瓷缸子上,他拿手指头把里头残留的粥渣抠掉,抠了两下没抠乾净,懒得弄了,甩了甩水搁回值班室。
    上午没什么事。
    他在值班室坐著,翻了翻昨天的值班记录,没什么要紧的。
    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厂区里人来人往,有人推著板车拉货,有人拎著饭盒往车间走。
    他忽然想去车间转转。
    保卫科的活儿就这样,不忙的时候到处溜达,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棒梗把制服扣子扣好,帽子戴上,出了值班室。
    走到机加工车间门口的时候,里头传来工具机的轰鸣声,嗡嗡的,震得地板都在抖。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个老工人在车床前头忙活,铁屑一卷一捲地往下掉,掉在托盘里哗啦啦响。
    他想起他妈说过,他爹贾东旭以前就是这个车间的工人。
    出事那天也是在这个车间。
    棒梗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刚坐下,电话响了。
    “喂,保卫科。”
    “棒梗,是我。”电话那头是秦淮茹的声音,“你晚上回来吃饭,你何叔燉了排骨。”
    “不回去了,值班。”
    “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今天还不回来?”
    “真回不去,晚上要巡逻。”棒梗的语气生硬,说完觉得有点过了,又补了一句,“妈,您別操心了,我在食堂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注意身体,別老吃凉的。”秦淮茹说完掛了。
    棒梗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知道他妈是关心他。
    可他就是不想回去。回去干什么?坐在那个堂屋里,听那些人说话,看那些人表演?他贾棒梗在那儿就是个外人。
    还不如待在值班室里,一个人清清静静。
    下午四点多,棒梗去食堂打了饭,端回值班室吃。一大块肉,炒大白菜,一个窝头,一碗棒子麵粥。他吃得很快,五分钟就扒拉完了,碗都没洗,搁在桌上。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想起昨天蹲在枣树底下抽菸那会儿。
    他盯著兴国看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穿著乾净衣裳,书包搁在台阶上,蹲在那儿戳蚂蚁,戳得认认真真的。
    他忽然想问兴国一句,你爸平时在家也那样吗?
    可他没问。他跟那孩子不熟,连话都没说过。
    棒梗翻了个身,脸对著墙。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他拿手指头抠了两下,碎渣子掉在枕头上。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像兴国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胡同里偷鸡摸狗?在院里跟人打架?在课堂上睡觉?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盯著手指头上沾的灰,拍了两下。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晚上八点多,棒梗出去巡逻。
    厂区里黑乎乎的,只有几盏路灯亮著,灯泡上头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他和几个一同值班的同事拿著手电筒,沿著厂区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仓库的门锁,看了看围墙有没有缺口。
    走到东边围墙根底下的时候,手电光照见墙角蹲著一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两秒,嗖地窜上墙头跑了。
    棒梗站在那儿,手电光在墙面上晃了晃。
    墙那边就是胡同,再往前走走就是南锣鼓巷。
    他把手电关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棒梗路过厂区大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刘头从岗亭里探出脑袋:“棒梗,巡逻呢?”
    “嗯,刘叔您忙著。”棒梗隨口应了一句,走过去了。
    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刚才叫了声“刘叔”。
    叫的是门卫老刘头。
    他叫得挺自然的,张嘴就来,一点不彆扭。
    可昨天在刘家堂屋里,他叫刘光奇那声“刘叔”,跟挤牙膏似的,挤了半天才挤出来。
    棒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
    值班室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把制服脱了掛在门后,帽子扣在桌上。洗了把脸,刷了牙,躺到床上。
    环境改变人,好的工作和待遇让他没有以前的那总怨天尤人和自卑和偷鸡摸狗,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人家姓刘,我姓贾。操。”
    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
    值班室里很安静。
    暖气片又响了,呲呲的,跟昨天一个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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