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奇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玻璃被风沙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没理会那些动静,手里那份红头文件翻来覆去,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调令。
中央决定调他回北京。
新职务写了一长串: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国家精密製造工程中心主任,国家重大技术装备领导小组副组长,全国工业技术攻关委员会副主任。
他扫了一眼就跳过去了,目光定在那行“即日赴京报到”上,盯了老半天。
他搁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那排白杨树是他刚来那年春天种的,如今比房顶还高一截。
十五年。
从二十三到三十八,从技术负责人熬到总指挥,从黑头髮熬到两鬢掺了白。
十五年,够一棵树苗长成栋樑了。
他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霜花底下透出去,那排树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部里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刘光奇同志,您看什么时候动身方便?部里可以派车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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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这边还有点尾巴要收,收完了我自己回去。”
掛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坐下,敲门声又响了。
基地政治部的小周捧著一摞文件进来,脸绷得跟鼓面似的:“刘总,刚到的,加急。”
最上头那份盖著国防科委的章。
刘光奇翻开扫了两眼,国防科技工业精密製造技术总顾问,全军武器装备技术升级专家组成员。
两个职务,都是虚衔,可虚衔底下压的是实打实的任务。
下面还压著一份,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著两个红字:“绝密”。
他把那封绝密文件抽出来,先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立马明白了,说了句“我外头等”,退出去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信封拆开,薄薄两页纸。標题写著:关於航母关键技术前期论证与攻关的意见。
刘光奇的手停在第一页中间,没往下翻。
航母。
这个词在军方的內部文件里出现过很多回了,可哪回都是“研究研究”“论证论证”,从来没像这回一样,白纸黑字写著“攻关”两个字。
最后一页的知悉范围写得死死的:“仅限本人”。
他把文件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锁进抽屉最里头。
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收起来。
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苦的,涩的,他咂了咂嘴。
政委姓周,跟他搭班子快八年了。
周政委把那摞红头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哆嗦。
“老刘,这回动静不小。”周政委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慢慢擦著,“上面点將,军民两条线都得靠你扛起来。我干了大半辈子政治工作,头一回见一个人身上压这么多担子。
你数数,光部里头就两个职务,再加上工程中心、领导小组、攻关委员会,这还没算军方那摊。”
刘光奇没接话,把文件一本本摞整齐,边缘对得齐齐整整。
周政委盯著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那个標著绝密的信封他进门时就看见了,可他一个字都没提,就是用眼神往那个方向轻轻扫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行了,不说那些了。”周政委把杯子搁下,“祝你前程似锦?”
调令到的第二天,教育部的一纸调函也送到了家里。
何雨水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里还端著粥碗。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瞄了两眼,碗搁桌上了,粥洒出来一小摊,她也没顾上擦。
“教育部基础教育司义务教育处处长。”她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不是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正处级。
她在西北干了很多年教育行政。
从地区文教办公室的科员干起,到副主任、主任,再到地区教育局副局长。
一步一步,全凭自己熬出来的。
现在这个处长,算是对她这这些年最好的交代了。
“想什么呢,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刘光奇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对著那张纸发呆,走过来瞄了一眼。
她吸了口气,又把正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我在想,北京那边的学校是个什么光景。全国义务教育普及率现在才百分之六十出头,西部那些穷地方更惨,有些县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学生蹲在露天坝子上课。
我这个处长,怕是坐不住办公室,得天天往外跑。”
刘光奇坐下来,端起她那碗洒了一半的粥喝了一口,嚼著米粒想了想。
“国家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教育就是最基础的建设,你把人才的根扎牢了,我在工业前线才有底气,腰杆子才硬得起来。”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他这话里头藏了点什么东西,可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跟嘮家常似的,她也就没往深了想。
“行,那我接了。”何雨水把调函叠得四四方方,跟当年收那张结婚证一样,贴身塞进衣服內兜里,还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你那边的任命呢?部里给你安排了什么?”
“副部长,再掛几个主任副主任的头衔。”
“几个?”
“三四个吧。”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三四个?一锅全端了。”
“什么端不端的,活还得一样干。”刘光奇把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碗底朝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別磨蹭了,收拾东西吧。下周咱们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