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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於,刘光奇完成了现阶段的中重要进度,抽空回了一趟。
    这天傍晚,赵姐把三个孩子拾掇好了,何雨水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自己在厨房里忙活,燉了锅排骨,炒了两个菜,又下了碗汤麵。
    面是刘光奇爱吃的,手擀的,宽条的,筋道。
    因为刘光奇来电话了,说今天会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何雨水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刘光奇在警卫员的保护下,下来车,推门进来,军大衣还没脱,脸上带著外面的寒气。建国第一个衝过去,抱著他的腿喊“爸爸”,兴国站在旁边嘿嘿笑,卫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伸胳膊要抱。
    刘光奇蹲下来,一手搂一个,卫红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爸爸抱我!爸爸先抱我!”
    何雨水倚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著麵粉,看著这一幕,幸福的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让你爸先把衣裳脱了。饭好了,洗洗手吃饭。”
    吃完饭,孩子们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睡觉睡觉。
    赵姐不在,何雨水自己哄睡了卫红,出来看见刘光奇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
    “回来了还看?”她走过去,把茶杯搁在他手边。
    “明天有个方案要定,先过一遍。”他头也没抬。
    何雨水没再说什么,坐到他旁边,拿起本杂誌翻。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一个看文件,一个看杂誌,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光奇把文件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雨水。”
    “嗯。”
    “这周家里都好吧?”
    “都好。建国数学考了满分,兴国作文得了优,卫红在幼儿园画画拿了朵小红花。”她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很开心。
    刘光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把杂誌合上,站起来:“我去给你把汤麵热热,晚上你饿了吃。”
    “不用热,凉了也能吃。”
    “凉了对胃不好。”她端著碗进了厨房。
    等她把面热好端出来,刘光奇已经靠在椅子上闭了眼,文件还摊在桌上。
    她轻手轻脚把碗搁下,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困了就去床上睡。”
    “再看一会儿。”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几口面。
    何雨水重新坐下,拿起杂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光奇。”
    “嗯。”
    “你下周能回来吗?”
    “说不好。新项目要启动,可能得连著干好几周。”
    何雨水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卫红下周五幼儿园有期末表演,她演小兔子,在家练了好几天了。”
    刘光奇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儘量。”他说。
    何雨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从不催他,也从不为这个跟他闹。
    她清楚,他要是能回来,不用她说也会回来。
    回不来,说了也没用。
    周日傍晚,刘光奇要走了。
    卫红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哭著喊“爸爸你別走”。建国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忍著没哭,像个大孩子似的。
    兴国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眼睛盯著他看。
    刘光奇蹲下来,把卫红抱起来,擦了擦她的眼泪:“爸爸下周就回来,回来给你带糖。”
    “你骗人!上次也说下周,好好多周都没回来!”卫红哭得一抽一抽的。
    何雨水把卫红接过去,哄著说:“爸爸要去工作,工作完了就回来。你不是要演小兔子吗?爸爸下周回来看你演。”
    “真的?”
    “真的。”刘光奇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看了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
    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背影像往常一样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雨水站在门口,一手抱著卫红,一手搂著建国,兴国站在她腿边。三个孩子,一个大人,挤在门口看著他。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了。
    何雨水把脸埋在卫红肩膀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
    刘海中退休是七三年底的事。
    厂里开了个欢送会,工会主席讲了话,车间主任送了礼物。
    一个搪瓷盆,印著“光荣退休”四个红字,盆底还有条鲤鱼,红艷艷的,看著挺喜庆。
    刘海中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嘴上说著“谢谢组织关心”,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干了三十多年。
    论技术他不是最拔尖的,论文化他都不认识几个字,能走到这一步,他自己清楚靠的是什么。
    退休待遇批下来那天,他骑著自行车去街道办事处领了文件。
    退休加一级待遇正科级,月薪四十五块,公费医疗,干部票证一样不少。
    他把文件折好揣进怀里,骑车回来的路上哼起了最近和別人一起看的京戏。
    哼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那段,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时候嗓子劈了,咳了两声,自己嘿嘿笑了。
    到家二大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
    看他笑眯眯进来,问:“批了?”
    “批了。”刘海中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多少?”
    “四十五。”
    二大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乾,拿过文件翻了两页。
    她也看不懂上面写的啥,翻来翻去看了两遍,就又还给他了。
    “够花了。”她说。
    “够花了。”他应了一句。
    从那以后,刘海中的日子就固定下来了。
    早上五点半醒,洗漱完了提著鸟笼出门。
    他溜达到街心公园,把鸟笼往树上一掛,跟那帮老伙计们碰头。
    老伙计们有退休工人,有街道干部,也有几个跟他一样沾了子女光的。
    大家凑一块儿,天南海北地聊。
    聊国际形势,聊物价涨了,聊谁家儿子升了官谁家闺女嫁了人。
    有人递烟过来:“老刘,来一根?”
    他摆摆手说“不抽了不抽了”,可人家硬塞过来他就接了。
    点著了夹在手指头缝里,半天也不抽一口,就那么任它自个儿烧。
    溜达完了回家吃早饭。
    二大妈熬的小米粥,配上咸菜疙瘩,有时候加个煮鸡蛋。
    他端著碗坐在堂屋里喝,喝完了把碗一推,搬出棋盘摆到枣树底下,等人来下棋。
    来的人不少。有院里的老邻居,有胡同口的王大爷,也有几个退休的老同事。
    刘光福有时候起得早,陪他下一盘。
    “爸,我走这步。”刘光福把炮往中间一推。
    “你走那步干啥?那不是白送吃吗?”刘海中瞪了他一眼。
    “我就想试试。”
    “试什么试,下棋哪有你这么下的?”
    下到一半刘光福就说“爸我得上班了”,棋子一推就跑了。刘海中也不恼,自己一个人摆残局,能摆一上午。
    二大妈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看他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对著棋盘发呆,就喊一嗓子:“老头子,喝茶不?”
    “不喝。”
    “我给你沝上了啊,你不喝就凉了。”
    “……那就喝吧。”
    二大妈端著搪瓷缸子送过去,缸子搁在棋盘边上。她瞟了一眼棋盘上那些棋子,也看不懂,就转身回去了。
    进了厨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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