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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天调到市机械工业局,是七二年春天的事。
    调令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他在技术科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科长吕建国,也就是他老丈人,把他叫过去,关上门,递给他一份文件。
    “光天,你看看这个。”
    刘光天接过来翻开一看,是调令。
    从机械厂技术科调到市机械工业局技术处,还是副科长,级別没变。
    他愣住了,抬头看吕建国。
    吕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那点东西瞒不住人。
    有得意,有欣慰,也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的滋味。
    “局里这个位置,全北京多少人盯著你知道吗?”吕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能落到你头上,靠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刘光天把调令又看了一遍,没吭声。
    这些年他没少往到处跑。
    他去跑的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他哥的当年的那些他哥提拔的人,林子川、张志刚、冯晓光,还有后来调来的孙振邦等人。
    那些人如今有的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有的在部委,有的在市局,有的在区里,有的在国企当领导。
    他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方式很简单。
    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偶尔登门拜访,不空手,也不带贵重东西。
    两瓶酒,一盒点心,或者一兜子水果。
    人家留他吃饭他就吃,不主动提帮忙的事,更不打他哥的旗號。
    可他不提,人家心里有数。
    他们都是內部知情人员,知道刘光奇在西北干的事,也知道他的级別,刘光天是刘光奇亲弟弟,这个身份本身就够了。
    何况刘光天这个人也不招人烦。不张扬,不摆谱,说话办事都靠谱。
    一来二去,关係就处下了。
    那天晚上吕秀兰在家摆了一桌酒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黄瓜,四个菜。她还特意开了瓶白酒,给刘光天倒了满满一杯。
    “庆祝一下。”她说,端起自己的杯子。她杯子里是白开水。
    刘光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咳了两声。
    吕秀兰笑了,拿筷子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刘光天的大儿子刘向阳六岁了。
    这孩子聪明,嘴巴也甜,见人就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院里的大人都喜欢他。
    可刘光天疼的不是这个儿子。
    他疼的是女儿。
    前年吕秀兰生了老二,是个闺女,取名刘卫玲。这孩子生下来就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见人就笑。刘光天头一回抱她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怕把她弄疼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公文包往桌上一撂,外套没脱就去抱,抱著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闺女闺女小闺女”。
    刘向阳不干了。
    他站在地上,拽著刘光天的裤腿,使劲喊:“爸爸抱我!爸爸抱我!”
    刘光天低头看他一眼:“等会儿,爸爸先抱妹妹。”
    等了半天没等到,刘向阳又喊:“爸爸你先抱我嘛!”
    “妹妹小,爸爸先抱妹妹。”
    “可我也小!我才六岁!”
    “你六岁了,不小了。”
    刘向阳嘴一瘪,眼圈红了。
    吕秀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刘向阳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妈抱你,行了吧?”
    刘向阳瘪著嘴,不情不愿地趴在吕秀兰肩膀上,眼睛还盯著刘光天怀里的妹妹。
    刘光福结婚的事,说起来有点意思。
    他那人散漫惯了,处对象也是散漫著处的。
    侯素娥,阎埠贵的侄女,在院里住过一阵子,跟他也算走得近。
    两个人一起去过什剎海溜冰,一起去吃过餛飩,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具体差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来电。
    后来侯素娥回老家了,这事儿就黄了。
    阎埠贵失望了好一阵子,嘴上不说,可那段时间往刘家跑得明显少了。
    韩春燕是七二年出现的,他比光福大两岁。
    那时没有工作,在家照顾母亲,跟刘光福是经人介绍的。
    头一回见面约在什剎海边的冰棍摊上,刘光福请她吃了根绿豆沙冰棍,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半个钟头。
    刘光福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精明能干、直爽不藏心眼。
    第二回见面刘光福请她吃了顿涮羊肉,花了五块钱,心疼得他直抽凉气。韩春燕看出来了他心疼,笑著说“下次我请”。
    第三回见面她真请了。请的是炸酱麵,她自个儿擀的面、自个儿炸的酱,味道不比馆子里的差。刘光福吃完抹了把嘴,说了句:“要不咱俩处对象吧?”
    韩春燕脸一红,低著脑袋点了头。
    七三年结的婚,七四年生了儿子,取名刘建川。
    这孩子隨他爸,打小就爱笑,见谁都咧著嘴,院里的大人都说“这孩子有福相”。
    刘海中抱著孙子乐得合不拢嘴,二大妈更是抢著带。
    刘光福的工作也是刘光天帮著运作的。从街道小厂调到了街道行政办公室,还是统计员,可办公条件好了不少。
    每个月三十四块工资,也给韩春燕找了个工作,纺织厂的,刘光福工资加上韩春燕在纺织厂的二十八块,两口子一个月六十多块。住在四合院里跟父母一块儿过,日子滋润得很。
    他那人还是散漫。
    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可也不主动揽活。
    领导安排了就干,不安排就喝茶看报纸。
    办公室里谁都知道他背后有人,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他也不摆架子,跟谁都嘻嘻哈哈的。
    回了家就逗儿子。
    韩春燕在厨房做饭,他把刘建川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嘴里喊著“驾驾驾”。儿子咯咯咯地笑,二大妈在厨房里喊“你別把孩子摔了”,他回一句“摔不了”。
    韩春燕有时候嫌他没出息:“你就不能上进点?”
    “上进什么呀,”刘光福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日子过成这样就行了,折腾什么呀。”
    韩春燕白了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看他抱著儿子那个傻样,又不忍心了。
    嘆了口气,转身继续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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