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那个大灶台能把人蒸熟,他从早上干到天黑才收工。把白围裙解下来掛到门后,围裙上糊满了油渍,布料硬得能自己立住。
拿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子茶,咕咚咕咚喝下去,汗从鬢角淌到脖子里。
徒弟马华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师父,晚上喝点儿?”
“喝。”何雨柱把缸子往桌上一磕,“去买点花生米,弄碟子酱牛肉,酒从食堂打,別打多了,半斤。”
“得嘞。”
半个钟头后俩人坐在后厨的小桌边,酒倒进搪瓷缸子里。
二两下肚,何雨柱脸上的线条鬆了,话匣子也跟著开了。
“马华,你说人这一辈子过成我这样,算怎么档子事?”
何雨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有时候也不愿意细想。
从秦淮茹六二年守寡开始,他就往贾家送东西,一送送了八年。
食堂里有什么剩的馒头剩菜,逢年过节发的肉票油票,大部分都填了贾家的嘴。
院里的人都说他傻,他知道。
可他就是见不得秦淮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伺候一个难缠的婆婆。
他本性心软,被人情和邻里议论裹挟了多年,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拖再拖。
去年棒梗要下乡,秦淮茹来找他,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人脉翻个底朝天。
可他一个食堂大厨,能有什么门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一点用都没有,那种挫败感比灶台上的油烟还呛人。
之后就是他和秦淮茹傢伙,其中的门道他有猜想。但最后,他还是认了。
他知道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交易,棒梗的工作换秦淮茹嫁给他。
可他等了八年,等的不是谁欠谁的,等的是一个名分,一个能光明正大照顾她们的名分。
现在名分有了,日子却不像他想的那样。
“我寻思结了婚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吧。可日子它不让你安生。贾张氏三天两头来哭穷,好像咱家是开银行的。小当槐花见了我叫一声『何叔』,叫完就躲。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养一大家子,到头来连个热乎饭都……”他摆了摆手,不说了。
马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您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何雨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眼白被酒意烧得发红,“可路走到这份上了,你总不能掉头不走吧?我这也是自己选的路,咬著牙也得走完。”
那晚马华把他送回家。
秦淮茹开的门,看著何雨柱红著脸歪在马华肩上,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她把何雨柱扶到床上,脱了鞋,拧了把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何雨柱迷迷糊糊念叨:“淮茹……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秦淮茹没应声,把被子给他拉上。
第二天一早五点钟,何雨柱照常醒了。
洗了把脸,套上开门。
秦淮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早饭好了,吃了再走。”他停了一下,端著粥碗坐在门槛上,就著咸菜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头也不回地往厂里去了。
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棒梗在保卫科干了快一年了。
活不累,每天绕厂区转两圈,登记进出车辆,偶尔处理点鸡毛蒜皮的纠纷。
厂里配了灰色制服,四个兜那种,他每天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子一颗不落,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走路带风。
可这份体面底下,压著一根刺。
工友见了他倒客气,递根烟,招呼一声“小贾一块儿来吃”。可这份客气底下,总透著那么一股说不上的味道。
那天中午厂食堂里人挤人。
棒梗端著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桌几个老工人聊天的声音就钻进耳朵里了。
“就那个小贾,去年进来那个,你们猜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嘖,后爹的面子。他娘改嫁了食堂那个何雨柱,何雨柱跟刘家的关係你又不是不知道,刘海中一句话的事。”
“我说呢,他那岁数能进正式编制,还进了保卫科。”
“可不嘛。面上看著挺横,也就那么回事了。”
棒梗的手指头攥紧了筷子,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变白。
他没抬头,把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腮帮子鼓起一个硬硬的包,眼睛死盯著桌面。
他贾棒梗从小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南锣鼓巷长大的,院里那群孩子谁不让他三分?
可现在他十七了,有正式工作,有工资卡,腰杆挺得比以前直。
这份工作是拿什么换来的,他心里清清楚楚,是他妈妈出卖自己换的。
他恨,恨那个傻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往他家送东西,恨他妈居然改价。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得靠他妈改嫁才能不下乡,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每天穿著这身保卫科制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不能下乡,死也不能下乡。
去年一块儿插队的同学来信说了些什么?地里刨食,手上全是冻疮,有个同学因为吃不饱饭长了浮肿病。
但他不会感谢那个傻子,因为自己的一切是自己妈妈委曲求全换来的。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了。把那根刺也咽下去了。
下了班回四合院,正碰上何雨柱从食堂回来。
何雨柱手里拎著半袋白面,看见他就笑了:“棒梗,吃了没?食堂今天蒸了馒头,给你带了几个。”
棒梗头也没回,径直进了贾家的门,门帘甩得啪啪响。
何雨柱拎著白面站在当院,杵在那儿愣了好一阵子。
他把几个馒头搁在贾家门口的石墩子上,转身走了。
贾张氏从窗户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挪到门口把馒头捡了进去,嘴里叨叨著“还是有点用处的”。棒梗在屋里听见了,没说话。
他把制服脱下来掛在门后,躺在床上发呆,一瞪就是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