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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天是礼拜天回来的。
    媳妇吕秀兰抱著儿子走前头,他拎著一兜子水果和两盒点心跟在后头。
    一家三口从胡同口拐进来,刘光天逢人就打招呼,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吕秀兰在旁边抿著嘴笑,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他一下,嫌他嗓门太大。
    刘光天这份工作是六六年落实的,那年他二十。高中毕业那年他成绩中游,在校期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奖状,可分配的时候却进了个好单位,市属的机械厂,岗位是技术科科员,不用下车间。
    同一批分进去的高中生里头,就他是个例外。
    他科长姓吕,四十出头的年纪,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
    吕科长头一回见刘光天,翻了翻他的档案,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农子弟,父亲是轧钢厂锻工,高中成绩中游,履歷上没有任何闪光点。
    可分配通知的来头不对劲,是上头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人事科安排下来的。
    吕科长在厂里混了二十年,知道这种事背后一定有说法。
    他没声张,按部就班地给刘光天安排了工位,暗地里託了几个熟人去打听。
    打听了一圈,没问到刘光天,却问到了一个人名刘光奇。
    西北,绝密单位,不到三十岁的项目负责人,现在都应该副厅了。
    吕科长接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住。
    他琢磨了一整夜:这个年轻人现在是自己的手下,他哥哥虽然人在西北,但总会回来的,那个年纪就能扛国家级项目,回到北京是什么分量,不用想。
    吕科长活了半辈子,还没撞上过这种机缘,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从那以后,吕科长对刘光天的態度明显跟別人不一样。
    工作上耐心指点,出了小差错从不追究,还找机会带他回家里吃饭。
    吕科长有个女儿叫吕秀兰,比刘光天小一岁,中专毕业分在纺织厂当技术员。
    吕秀兰是个精明人,她爸从来没明说,但她从饭桌上的气氛和父亲对刘光天那种不像上下级倒像平辈的態度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个刘光天,后头一定有人。
    头几回吃饭她没怎么跟他说话,就是多看了几眼。
    看著看著,她心里有了底—,刘光天不难看,面相老成又不凶,说话不油滑,坐她家饭桌上还有点紧张。
    工作也稳当,不是那种好高騖远的性子。
    对过日子来说,够了。
    何况他后头还站著个看不透的靠山,这靠山有多大她不清楚,但她爸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个人开始正经处对象是六六年底的事。
    吕科长撮合得不动声色,从让他们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开始,到分配了几回协作任务,再到让刘光天来家里帮忙修收音机,收音机其实没坏,他提前把线头拔鬆了。
    刘光天那天修了半小时没修好,吕秀兰坐在旁边拿张报纸翻来覆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压著笑。
    后来还是吕秀兰伸手把线头接上,收音机“咔”地响了,俩人对看了一眼,一块儿笑出声。
    六七年初,两人毕业半年就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吕科长请了几桌同事,刘海中这边来了几个走得近的亲戚。
    吕科长在婚宴上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私下跟老伴说了一句话:“光天这孩子,背后能量不小。”老伴问怎么不小,他没多说,就摆摆手,点了根烟。
    婚后的事就更顺了。
    刘光天和吕秀兰结婚不到三个月,单位就批下了职工住房,两间砖混结构的平房,在三环边上,骑车到厂里十来分钟。
    这种事在当时的厂里堪称神速,有结了婚七八年的老职工还在排著队等房。
    吕科长在厂务会上提了一句“光天成家了住房困难”,第二天就有人把钥匙送过来了。
    吕科长接过钥匙的时候都有暗自心惊。
    他越发確信刘光天背后那个名字的分量,远比他当初猜想的还深。
    吕秀兰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顺顺噹噹。
    她是精明人,嘴甜手也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跟婆婆处得也和睦。
    她私下跟刘光天说过不止一回:“你哥虽然在西北,可他的人脉就在你身边。你这份工作,咱家这几间房,这种顺当日子,你以为是天上掉的?你得认清这个,没事多回家看看你爸,別因为小时候那点事赌气。”
    刘光天听进去了。
    他其实心里也明白。
    这些年他爸刘海中偏心大哥偏得厉害,好吃的先紧大哥,新衣裳先给大哥,他和光福从小挨骂多吃糖少,要说心里没有疙瘩那是假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结了婚,有了儿子,住上了职工房。
    而这一切的根,在西北那个他几年也见不著一回的大哥身上。
    所以他不管心里那点旧气消没消,雷打不动,每礼拜都带著老婆孩子回来。
    去年家里添了个儿子,二大妈乐得合不拢嘴。
    这天一进门二大妈就把孙子抢过去又亲又举,小傢伙咯咯直笑,吕秀兰在旁边笑著说“妈您慢点儿別闪著腰”。
    刘海中蹲在院子里摆了棋盘,冲刘光天招招手:“来,下两盘。”
    父子俩在枣树底下摆开架势。
    枣树是刘光奇走那年种下的,如今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叶铺了一大片。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啪啪响,走了几步,刘光天忽然开口,眼睛还盯著棋盘。
    “爸,我想每月往西北寄二十块钱。”
    刘海中捏著棋子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看了二儿子一眼。
    “大哥那边开销大,又添了个丫头,三个孩子了。我跟秀兰商量过了,我们这边紧一紧不打紧。”
    刘海中把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大哥不缺钱。”
    “我知道他不缺。”刘光天抬起头来,“可缺不缺是他的事,寄不寄是我的心意。”
    刘海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心意到了留够了。”刘海中把炮推过河,“別亏著秀兰跟孩子。”
    刘光天结婚后,还周周回来,刘海中稍微对他看的上了眼,在加上他的骄傲刘光奇去了西北,家里就剩下这两个,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对他们苛刻了,特別是刘光天,看在孙子的份上。
    那盘棋下到最后刘光天输了,他不在意,收了棋子站起来冲厨房喊:“妈,晚上做啥好吃的?”二大妈的声音飞出来:“肉吧,带你刚刚拿过来的!我燉了会儿了!”吕秀兰在厨房里帮著端菜,路过刘光天身边的时候低声问了句:“贏了没?”刘光天咧著嘴摇摇头,吕秀兰白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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