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胡同本来就藏不住事,谁家生了孩子谁家吵了架,半天工夫就能从巷口传到巷尾,何况是刘家的事。
刘光奇在西北担任大领导、宗族里给他单修了族谱,这些事在整条胡同里早就没人不知道了。
当天下午就有人拎著老母鸡上门了。
来的是刘氏宗族里一个远房堂婶,多少年没走动过的那种。
早年间刘海中在院子里还不算一號人物的时候,这位堂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回。
可自从刘光奇在西北出了名,她逢年过节必来,来了必带东西,带东西必提帮忙。
这回她消息灵通得离谱,提著一只芦花老母鸡,笑得满脸褶子:“海中,听说光奇又添了个千金?大喜事啊,我特地来贺贺!”
刘海中在门口就把人截住了。他看著那只扑腾的老母鸡,脸上掛著笑,身子没往旁边让半寸。
“嫂子,心意我领了,鸡你拿回去。”
“哎呀,这是给孩子的——”
“孩子的也不用。”刘海中语气不重,话却稳稳噹噹,“光奇在外面不容易,我们在北京不能给他添乱。你的心意我收了。东西你拎回去。”
堂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訕訕地掉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这样的场面翻来覆去地演。
有人提著红鸡蛋,有人揣著红包,有人空手来,进门就套近乎,坐不到三分钟就往正题上绕:“我家小子想托光奇给谋个差事。”刘海中一个个挡回去,红包不收,贵重东西不接,只留下几样家常吃食...一把掛麵,一兜子红薯,半篮子鸡蛋。他看得出来,这些才是真心实意来道喜的。
有天晚上关了门,二大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嘟囔:“你这么挡著,不怕亲戚们背后说咱家门槛高了脸变了?”
刘海中嘬了口茶,慢慢咽下去。“门槛本来就高了。越是高了,越不能让人踩著往上爬。”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这个门,我得替光奇守住。”
刘海中替光奇守门,守的不光是这些攀附的亲戚,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思。
这层心思跟何雨柱有关。
何雨柱是何雨水亲哥哥,老何家这一辈就兄妹俩。
何雨水嫁了刘光奇,远在西北,何雨柱却一个人在南锣鼓巷过了半辈子。
刘海中早就看在眼里... 只是他和秦淮茹的事情,替他找一门正经亲事,刘海中始终拿不准该怎么插手。他一个当二大爷的,论理管不著人家私事,可论情,何雨柱是雨水亲哥,何雨水给刘家生了三个娃,他不能真当看不见。
转机出在去年。
棒梗满了十五,按照政策就得下乡插队。
秦淮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头一个找的就是何雨柱。
何雨柱跑遍了能跑的门路,求遍了能求的人,最后两手一摊——他一个食堂大厨,真没这个本事。
秦淮茹走投无路,硬著头皮敲了刘家的门。
那天是傍晚,秦淮茹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指头绞著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刘海中让她坐下,二大妈给她倒了杯水,她一口没喝。
“二大爷,棒梗的事……我实在没法子了。”秦淮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爸走得早,家里就这一个男丁,要是下了乡,他奶奶受不了这个,我也受不了……”
刘海中端著搪瓷缸子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秦淮茹说了一大堆...棒梗身子骨其实不壮实,她自己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实在撑不住了。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求二大爷帮帮忙,给棒梗找个正式工作,免了下乡。
刘海中听完,把缸子搁到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只是普通邻居,还是我家儿媳未来的嫂子?”
秦淮茹愣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让她脸上发烫,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就是答不上来。
她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算计没见过?可被人这样当面把话挑明,还是头一回。
刘海中也没逼她,自己往下说:“你跟傻柱这些年的牵扯,院里人谁不知道?你丧夫那年开始,柱子往你家送东西送了八年..米、面、肉票、油票,食堂里省下来的全贴补了你家。他一个光棍,为什么这么干?你心里清楚,院里人也清楚。
今天我表个態:帮,我可以帮。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淮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正视柱子这些年的心意,跟他正式成婚。棒梗的工作我来安排,保卫科,正式编制。但你得给柱子一个交代,別再让他吊在半空里。”
秦淮茹低下头,两手绞在一起。
她知道这是交易。
她也知道刘海中不是在逼她...人家说得很明白,帮可以,但有条件。条件不是给別人提的,是给何雨柱提的。刘海中要的不是她秦家的东西,是何雨柱不用再一个人过。
“我……”她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柱子他愿意吗?”
“你问他。”刘海中语气很淡,“他等了你八年,还用问?”
秦淮茹那天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阵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后来她去找了何雨柱,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没过多久,秦淮茹和何雨柱正式结了婚。
棒梗进了保卫科,编制下来了,正式职工,月月有工资,免了下乡。
刘海中安排完这件事,再没提过一个字。
院里有人问起,他就一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搪瓷缸子一端,该喝茶喝茶。
易中海坐在自家堂屋里抽菸,一根接一根,跟小烟囱似的。窗户关著,门帘搭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黄不拉几地亮著,把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在想刘海中促成的那桩婚事..不,不是婚事,是交易。
刘海中和秦淮茹的交易,院里有些人看不明白,他易中海可看得一清二楚。
棒梗要下乡,秦淮茹来找他求助,他没办成;秦淮茹去找何雨柱,何雨柱也没办成;最后秦淮茹找了刘海中,刘海中办成了。
条件是秦淮茹跟何雨柱结婚。
简单,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他费了多少年的心思,说了多少车軲轆话,在何雨柱跟前念叨秦淮茹不容易,在秦淮茹跟前念叨何雨柱厚道老实,在院里处处摆出一副“一大爷为你们好”的姿態。
结果刘海中一次出手,什么都没多说,事就成了。
成一桩婚事,外加一个正式编制....棒梗的工作实打实攥在刘家手里。
易中海清楚,往后贾家欠的这份人情,分量有多重。
一旦两家关係出点岔子,棒梗那个保卫科的位子能不能坐稳当,谁也说不准。
所以他现在不再公开反对了。
他也反对不了。
可他也从不送上祝福,见了何雨柱和秦淮茹的面始终保持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嘴上说著“挺好挺好”,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何雨柱见了他叫声“一大爷”,叫完就走。
秦淮茹更乾脆,路过他家门口眼睛平视前方。棒梗...他以前为棒梗跑前跑后费了多少唾沫星子,到处托人找关係,虽然没办成,但確实跑过。
现在棒梗进了保卫科靠的是刘海中,见了他连头都不点。
易中海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
逢年过节刘家门口挤满了人,他易中海家门口永远是空的。
一大妈在屋里坐著,他在屋里坐著,两个人对著墙吃顿饺子就算过节了。
他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抓住。
当初撮合何雨柱和秦淮茹,有几分是为了做好事,有几分是为了养老...这个帐他自己心里算过很多遍,越算越没底。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往上翻。
他盯著那团灰濛濛的烟,觉得自己这辈子跟这烟也差不多,飘飘忽忽的,什么都抓过,什么都没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