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横幅掛在上头,浆糊刷得不匀,边角翘著,写著“热烈祝贺某型弹道飞弹惯导平台超精密加工攻关取得成功”,字体方方正正,墨色浓得有些刺眼。
刘光奇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整个基地都知道这次攻关有多难。
惯导平台是飞弹的眼睛,陀螺仪壳体的加工精度直接决定落点误差。
一年前项目刚启动那会儿,苏联专家撤走时留下的技术资料被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上面关键数据被人刻意涂黑了,只留下几行潦草的俄文批註。
刘光奇对於这些机密不是很懂,他以前没有去了解过机密科技,但他知道別的一些原理,知道要怎么最后可以达到什么样的地方,知道成果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是从头开始,帮助別人解决问题,他们需要什么,他就製造出什么,他们需要什么材料,他就去研究材料.
他当然知道。弹道飞弹的惯导平台从前靠的是苏联那套液浮陀螺方案,精度一直上不去,现在换成自主研发的挠性陀螺加超精密加工,落点误差比原来缩小了將近一半。
可此刻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挠性陀螺的精度还能再往上走,但真正要跨越下一个台阶,得上雷射陀螺。攻关间隙他已经悄悄画了好几版方案,没跟任何人提过。
台上司令员开始念军委嘉奖电。
措辞很重,“重大突破”“战略意义”“为国铸剑”,底下的技术干部听得坐直了身子。
散了会以后政委拉他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红头,密级標註“绝密·核心”。標题:《关於推荐刘光奇同志为1970年度国家级重大贡献奖候选人的意见》。
“签字吧。”政委把钢笔递过来。
刘光奇盯著文件看了好一阵子,抬头问了一句:“能不能把攻关组全体成员的名字都列上去?哪怕排在后面也行。”
政委愣了一下。
国家级重大贡献奖,全基地这么多年一共没几个人被推荐过,一旦批下来就是终身荣誉,工资提级,待遇翻番。
政委嘆了口气,末了还是点了头。
出了政委办公室,刘光奇没回宿舍,径直去了车间。
庆功会开完第十多天后,何雨水进了產房。
西北基地医院的產房是两排灰色平房,墙皮刷著淡绿色石灰,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暖气片的混合气味。
何雨水被推进去之前还笑著说“第三回了熟练工种”,可刘光奇靠在產房门口的水泥柱子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边搁著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早就没了热气。
政委特批了半天假,从实验室把他拽出来的时候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
前两个孩子出生他都在实验室里,刘建国是六六年生的,他赶到医院何雨水已经生完了。刘兴国是六八年生的,人到了產房门口手里还攥著张草稿纸在算公差链。
这回他什么也没带,就那么干站著,盯著產房那扇薄薄的门板。
等了快一个钟头,里头传来一声啼哭,脆生生的。
护士推门出来笑著喊:“刘工,是个闺女!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何雨水靠在枕头上,头髮湿漉漉贴在脑门上,脸色有些白,精神还好。怀里抱著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
“总是生了一个女儿。”何雨水抬头看他,嗓子有点哑。
“是的,我们家祖孙三代就这一个女娃。”刘光奇弯下腰,拿指腹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
那拳头忽然鬆开了,五根小手指软软搭在他指头上。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两个儿子都是皮实货,摔摔打打是常事。可抱著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他觉得浑身的硬骨头都跟著软了一截。
“名字想好没?”
“刘卫红。保卫的卫,红旗的红。”何雨水想了想,点了点头。
雨水出了月子后,一起拍了全家福后,刘光奇坐到桌前铺开信纸,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爸妈:身体可好?雨水於本月三日產下一女,取名卫红,母女均安。
建国和兴国见到小妹妹很是欢喜,爭著要抱……”写到后面他顿了顿,想写点別的,可最后只加了句“天冷了,爸的膝盖注意保暖”,便落了款。
信封里夹了一张全家福,基地宣传科帮忙拍的。
刘光奇抱著刘卫红,何雨水搂著两个儿子,一家五口挤在镜头前。
照片里他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头髮也没正经梳,脸上带著一种疲惫又踏实的笑。
何雨水在旁边整理换洗衣物,说了句:“三个孩子了,你爸妈还没见过二小子跟卫红呢。”
刘光奇把信封封好,沉默了一会儿。“等这阵忙完,咱们一块儿回去一趟。”
六五年到七零年,年年说忙完就回去,年年都没回成。
何雨水没戳破,只是转身去看了看炉子上的小米粥。窗外西北的风呜呜地吹,屋里是热的。
信寄到北京,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二大妈拆开信封的时候正在灶台上和面,手都没顾上洗,往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就撕开了。
摸照片,把那张黑白小相片捧在手里凑到窗户根底下看了又看。
“老头子你快来看!光奇家添了个丫头!”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总算……总算有个孙女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齐活了。”
刘海中正蹲在院里听收音机,听到后,放下收音机,他三步並两步进屋,从二大妈手里抢过照片,鼻尖快贴到相纸上了。端详了半天,嘴角慢慢咧开:“咱家终於有女娃了,你看这嘴角,跟光奇小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