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著方向盘,伏尔加从清华园出来,拐上了去南锣鼓巷的路。
刘光奇靠在后座上,何雨水挨著他,手搭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盯著那些树看了好一阵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爸在保定,好些年没音讯了。”
刘光奇偏头看她,等她往下说。
“他那个人,一辈子都那样,自己的日子也过不明白。”何雨水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但好歹他有一儿一女,也算有了后。”
她顿了顿,抿了一下嘴唇:“我哥就不一样了。他跟秦淮茹那一档子事,我劝过两回,他不听,后来我就不说了。他那个人,认定了一条道就走到黑,谁也拽不回来。”
刘光奇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何雨水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抿著的嘴慢慢鬆开了。
何雨柱住中院正方,门口堆著几块煤饼,窗台上搁著一块磨刀石,上头凹槽磨得老深了。
何雨柱刚下班回来,正蹲在门口拿铁丝掏炉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看见何雨水,咧嘴刚要笑,又看见她身后的刘光奇,笑到一半收了回去。
“哟。”他站起来,把铁丝往炉膛边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什么风把你俩一块儿吹来了?”
何雨水叫了声“哥”。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刘光奇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没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別杵外头。”
何雨水坐了椅子上,刘光奇站她旁边。何雨柱没坐,靠灶台边上抱著胳膊,等他们开口。
刘光奇没绕弯子,把西北徵调的事三言两语讲了一遍,国家安排,七天內报到。然后顿了顿:“我跟雨水昨天把证领了。这两天我们就动身,她跟我一起走。”
何雨柱抱著胳膊的姿势没变,可手指头在胳膊肘上掐紧了一下。
他看向何雨水,何雨水冲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西北。”何雨柱从牙缝里嘣出这两个字.”
“哥。”何雨水轻声叫了一句,“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何雨柱没理她,眼睛直直盯著刘光奇。
“我能。”刘光奇说。
何雨柱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肩膀忽然塌下来两寸,像一口气鬆了。
刘光奇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方桌上,往何雨柱那边推了推。
“昨天没有来的及,这个是彩礼。”
何雨柱低头看著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走到何雨水跟前,直接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拿著。”他嗓子有点粗,“你哥我过得稀里糊涂的,没啥像样的嫁妆给你。这钱,还是你们小家拿著吧。到了西北你用得上。”
何雨水低头看著手里那个信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咬著下嘴唇。
“哥……”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別跟咱爸似的,没音没讯的。”
“哥,你放心。”她把信封贴身收好,声音软下来,“到了我就给你写信。”
何雨柱哼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他转过身来,冲何雨水呲牙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没正形:“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我锅里还燉著东西呢,糊了你们赔啊?”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別的。
出了门,走到院子中间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何雨柱站在门槛上,歪著脑袋冲她吊儿郎当地摆了摆手。
何雨水冲他弯了弯嘴角,转身跟上了刘光奇。
上了车,老马发动了车子,伏尔加从南锣鼓巷慢慢驶出去。
何雨水靠在后座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头,攥得比平时紧了好几分。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何雨水在西北的工作,刘光奇提前就跟组织上协调好了。
西北基地所在城市的教育局发来了一份电函。电函的內容简简单单:何雨水同志安排在局属教育科,从事教育行政工作,报到日期与刘光奇同志同步。
不算什么大官,也不算特殊待遇,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教育局工作。
可这样就已经够刘光奇放心了,她有自己的事情干,不用整天关在基地家属院里等他回来,不会围著一个人的日子过成了空壳子。
何雨水不是那种能被圈住的人,她得有自己的圈子。
何雨水看完电函,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捋过去,好像在確认那上面写的真是她的名字。
“我过去是做什么。”
“坐办公室的那种,管档案写材料,跟你专业沾边。”
何雨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写材料我拿手,好歹念了几年师范。”
之后的三天。刘光奇几乎没怎么离开过研究中心。
他把五大重点课题的技术文档一份一份摊开在长条桌上,五轴联动、硅基晶闸管、光柵尺精密刻划工艺、精密铸造、硬脆材料加工。每份文档全是手写的,钢笔字密密麻麻铺满了纸面,字跡不算好看,可该有的参数、工艺流程、技术难点、风险评估,一样不缺。
三天里,刘光奇把每个课题组的人挨个叫过来谈了话,和他们探究未来技术走向的可能性,要从哪个方向突破,未来五到十年升级的方向和研究的方向,全部和他们说了。
最后一天晚上,所有技术文档全部交接完毕。刘光奇站在实验室门口往回看了一眼,那张从天花板拖到桌面的技术路线图还在墙上掛著,上头红笔划掉的项目旁边.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层灰濛濛的鱼肚白。
伏尔加从清华园驶出来,车轮碾过路面上薄薄的水雾,发出沙沙的轻响。
西郊军用机场的跑道边上停著一架灰绿色运输机,机身上刷著八一军徽,尾翼上的编號给晨雾蒙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螺旋桨还没转,几片桨叶斜斜地垂著,像睡著了似的。
跑道上的灯还亮著,黄澄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
老马把车停在跑道边上,下来拉开后车门。
刘光奇拎著包钻出来,何雨水拎著她的小布包袱跟在后头,站定了,抬头看了看那架运输机,眼睛眨了两下。
一名穿空军地勤制服的小伙子跑过来,接过刘光奇手里的帆布包,又朝何雨水的包袱伸出手。
何雨水犹豫了半秒,把包袱递过去,轻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螺旋桨开始转了。
先是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然后呼地一下,轰隆隆轰隆隆,桨叶搅起来的风格外大,把跑道边上的枯草全压趴了。
何雨水被风推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伸手拽住刘光奇的袖子,眼睛眯缝起来,可嘴角是弯著的,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坐飞机的一天。
机舱里很简陋,两排摺叠座椅贴著机舱壁,舱壁上掛著几根帆布安全带,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儿。
地勤小伙子帮他们把行李搁在座位底下,敬了个礼就跳下去了。
机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外面的光线被隔断了大半,只剩两扇小圆窗漏进来的光。
何雨水挨著刘光奇坐下来,把安全带拽过来,研究了好一会儿那个铁扣子怎么扣。
刘光奇伸手帮她扣上了.
发动机轰鸣声猛地拔高了一截,机舱开始微微震颤。
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跑起来,起初很慢,顛得两个人在座椅上一蹦一蹦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何雨水两只手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发白,可她没闭眼,一直盯著小圆窗外头。
跑道边的灯杆一根一根往后飞,越来越快,快得连成了一条黄色的虚线。
然后机身猛地往上一提,机舱往下一沉,她的胃也跟著往上一浮。
她从圆窗里看见跑道上的那条黄线嗖地一下脱离了机轮,地面斜斜地往后退去,越来越远。
起飞了。
何雨水把脸贴在圆窗玻璃上往下看。
底下的机场缩成了一个小方块,跑道细得像一根火柴棍,再往外是棋盘格子一样的庄稼地,灰扑扑的屋顶一小撮一小撮地挤在一块儿,像谁隨手撒了一把碎石子。
再远处,北京的城墙隱约可见,薄雾里灰濛濛的一道影子。
“光奇哥你看。”她指著窗外,让他也凑过来看。刘光奇偏过身子,下巴差点贴著她的头顶。两个人挤在那扇小圆窗跟前,看著底下的北京城越来越小。
“我们这就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嗓子眼里有点发紧。
飞机钻进了云层,窗外一下子白了。
何雨水这才把脸从窗户上移开,靠回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的头髮被刚才机舱门口那阵风吹乱了,碎头髮糊了一脸,她伸手拢了拢,拢了两次拢不好,乾脆不管了。
过了一会儿她不顛了,何雨水也没鬆手。
“咱们这算不算私奔?”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孩子气。
刘光奇偏头看她:“有结婚证的私奔?”
“合法的私奔也是私奔。”何雨水说著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藏到他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耳根子红红的。
飞行渐渐平稳下来。
小圆窗外的云层稀了,底下露出连绵起伏的黄土坡,沟沟坎坎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何雨水靠在刘光奇肩膀上,眼睛半开半闭,睫毛慢慢地往下耷拉。飞机引擎嗡嗡嗡地响著,跟催眠似的,把她的脑子摇成了一团糨糊。
“光奇哥。”她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嗯。”
“到了叫我。”
“到了叫你。”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肩膀沉下去,彻底睡著了。
他把她身上披著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运输机继续往西飞。
小圆窗外的黄土坡越来越厚,绿色越来越少,风里开始掺沙子了,打在机身上洒洒地响,跟下了一场看不见的细雨。
北京早看不见了,可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始终没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