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著方向盘,伏尔加从南锣鼓巷拐出来,上了通往师范学院的大路。
路灯稀稀拉拉的没几盏,车灯打出去两道黄光,照亮前头一截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刘光奇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一片一片往后退。
到了师范学院门口,他让老马把车停在巷子拐角,何雨水不喜欢太扎眼。自己走进去。
女生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大圈。
树叶子密密匝匝地摞著,路灯穿过叶缝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洒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何雨水从楼门里跑出来,辫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一看就是听说他来了顾不上收拾就跑下来了。
脚步很快,可到了他跟前反而慢下来,站定了,胸口轻轻起伏。
“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抬头看他,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出什么事了?”她声音放得很轻。
“国家徵调我去西北,搞很机密的研究。可能要去好几年。”
何雨水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两只手慢慢攥在一起。
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泛了红,可她咬著下嘴唇硬是没让眼泪下来。
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著他,眼睛亮亮堂堂的。
“那你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刘光奇往前迈了一步:“雨水,我今晚来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这几天把婚结了,跟我一起走?不办酒席,不摆排场,就登个记扯个证。我刚从家里出来,已经跟爹妈讲过了。”
何雨水怔住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眼睛里那层水光晃了晃,然后她低下头,拿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抬起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浅很浅。
“我愿意。”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把脸埋进他胸口,贴得很轻。
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广播里放著运动员进行曲,那些声音隔著树叶子传过来都模模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何雨水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汪著水光,可嘴角那道弯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系里办手续。”
“好。家里那边你不用操心,我都说妥了。咱们就简单登个记,一切从简。”
何雨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向来不挑这些,跟了他这几年,早就习惯了他办事的节奏,利索,不拖泥带水,说了就做。她信他。
“光奇哥。”她看著他,声音软软的,眼神里全是信赖和依靠,“到了西北,我会照顾好自己,不给你添麻烦的。”
刘光奇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从来就没给我添过麻烦。”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路灯把影子黏在一块儿。
何雨水靠著他,手指头悄悄拽住了他中山装的下摆,拽得很轻,像拽著一样捨不得放开的东西。
何雨水第二天一大早就衝到了系办公室。
教务处的女老师姓田,四十来岁,戴一副厚得跟瓶底子似的眼镜,听完何雨水的来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老半天。
“提前毕业?何雨水同学,你的学分还没修满呢,还有两门专业课和毕业实习,这不符合规定的呀。”
何雨水把手里攥著的一份材料推过去。
材料是刘光奇从清华那边通过高教部拿到的,上头盖了国防科委和高教部两个大红章子,“国家特殊任务需家属隨行”的证明函。
田老师看完材料,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材料还给她。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往上报,你先回去等消息。”
当天下午,高教部的特批电话就打到师范学院教务处了。
田老师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跟何雨水说:“特批了。你可以提前获得毕业资格,毕业证后续补发。何雨水同学,你对象到底干什么的呀?”
何雨水没回答,只是使劲鞠了个躬,转身跑出教务处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两天后,清华园附近一个街道办的婚姻登记处,刘光奇和何雨水把结婚证领了。
两张薄薄的红纸,盖了章,油墨还是湿乎乎的。
没有婚礼,没摆酒席,连身新衣裳都没做。
何雨水穿了件普通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拿皮筋扎了个马尾。
从登记处出来,刘光奇站在路边看著手里那张薄薄的红纸,忽然说了句:“委屈你了,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何雨水把她的那份结婚证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衬衫口袋里,按了按,確认贴紧了才抬头看他。“委屈什么呀,嫁个人又不是嫁排场。我有你就够了,別的都是虚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沿著街道往住处走,路两边杨树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颯颯响。
何雨水走著走著忽然把手塞进他手里,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死紧的。
结婚登记当天晚上,刘光奇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存摺。
六千元。定期,利息三点三。
他把存摺往何雨水手里一搁。
何雨水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六千?!”
“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保管,是我们家里的家庭开支。”
何雨水捧著那张存摺,手指头在封皮上来回摩挲。
存摺是深棕色的人造革封面。
“行,我收著。”,“光奇哥,我跟你去西北,图的从来就不是你的钱。”
“我知道。”
“西北那边风沙大不大?”
“大得很。”
“那得多买几瓶雪花膏带著。”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窗外银杏树沙沙地响。
何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