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墙缝里挤出几根狗尾巴草,门洞里那股子潮味儿跟五年前一丁点儿没变。
黑色伏尔加拐进胡同口的时候,正在院门口剥蒜的王大妈抬头瞅了一眼,蒜瓣从手里滚落了两颗。
老马把车停稳,下来拉开后车门,刘光奇从车里钻出来,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规整,胳肢窝底下夹著个帆布包。
王大妈的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珠子却一路跟著他进了院门。
院子里正是做晚饭的点儿。
各家窗户缝里往外钻油烟味儿,炒葱花的、熬棒子麵粥的、煎咸鱼的,全搅和在一块儿往鼻子里灌。
刘海中刚下班回来,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拿报纸扇风,抬头看见大儿子跨进院子,手里报纸啪地掉在了地上。
“光奇?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二大妈耳朵尖,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躥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麵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她上上下下打量儿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咋又黑了一层。”她伸手拍了拍刘光奇的胳膊,“吃饭没?锅里还有白菜燉粉条,你先坐著,妈给你热去。”
“不急。先叫光天光福过来,我有话说。”
刘家堂屋,八仙桌上搁著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火苗子一动不动。刘海中坐在上首,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二大妈挨在旁边。
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被从里屋喊出来,规规矩矩站在桌边,不敢坐。
兄弟俩一个读高中,一个还在初中,身上还穿著学校发的蓝布学生服。刘光天个子已经躥过了他爹,可肩膀还单薄著;刘光福脸上学生气没褪乾净,站在那儿两手贴著裤缝。
“坐吧。”刘光奇朝凳子扬了扬下巴。
兄弟俩看了刘海中一眼,刘海中说“你哥让你们坐就坐”,这才挨著凳子边坐下了。
刘光奇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沓现金,十块的大团结,扎得齐齐整整,搁在桌上啪地一声闷响。“我得离开北京一段时间。这些是我这几年攒的一部分钱。”
二大妈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刘海中盯著那沓票子,没伸手去碰。
然后是一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煤票、糖票、鸡蛋票,花花绿绿的,拿橡皮筋分了好几箍,每箍上头都標了类別和斤两。刘光奇把这些东西推到桌子正中间。
“肉票也有不少,布票攒了有三十来尺,煤票够烧一个冬天还有富余。”他拿起那箍粮票在手里掂了掂,“粗粮细粮加一块儿,够咱们家放开吃了。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
二大妈怔怔地看著那一桌子票证,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嗓子眼发紧:“光奇,你这一下子掏这么多……你自己不留点?”
“我还有。”
刘海中的喉结上上下下动了动,终於憋出一句话:“这趟出远门,去多久?”
“说不好。可能两三年,也可能七八年。西北,这次必须去,国家有任务。”他顿了一下,“归期不一定。”
二大妈別过脸去,肩膀轻轻耸了两下,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
刘海中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发僵,搁在她肩头硬邦邦的。
刘光奇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下一件事:“还有一桩事得跟你们讲,这两天我会跟何雨水把证扯了,就简单登记一下,不办酒席,不摆排场。扯完证她跟我一块儿去西北。”
二大妈猛地转过头来,眼睛还红著,嘴巴却张开了。
刘海中愣了两秒。“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时间紧,来不及操办这些虚的了。”刘光奇语气很.“其他的,以后再补也行。”
刘海中嘴唇嚅动了半天,看看桌上那沓子现金,又看看大儿子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最后把到嘴边的一箩筐话全咽了回去。
二大妈攥著围裙角,喃喃地念叨:“雨水那姑娘……是好姑娘,模样好性子也好,跟了你不会亏。”她抬眼瞅了刘光奇一下,“真不摆两桌?街坊邻居问起来咋说?”
“就说国家有任务,赶时间。以后回来补。”
二大妈点点头,又点点头,把围裙角鬆开又攥紧。
刘海中嘆了口气,不吭声了,算是默许。
“光天光福。”刘光奇看向两个弟弟,“好好念书,把该学的都学扎实了,我不在,家里你两得照顾好。”
刘光天使劲点头,刘光福也点,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刘海中在旁边咳了一声:“听见你们大哥说的了没?书念不好別回来见我。”
刘光奇站起身,把那沓票据往刘海中和二大妈面前稳稳噹噹地推了推:“家里的事我永远记著,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
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几点火星蹦出来又灭了。
二大妈起身把白菜燉粉条端上来了,一人盛了一大碗,粉条燉得透亮透亮的,白菜叶子软烂烂的。刘光奇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粉条呼嚕呼嚕吃了。
二大妈看著他吃,嘴角终於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