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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八月。
    时间过得很快~
    四轴联动数控工具机验收会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下午两三点钟,中间没歇过。
    四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在测试台上连续跑了六个多钟头,千分尺卡上去来回量了三遍,偏差死死压在千分之三毫米以內。
    国防科委来的几位老专家把检测记录传著看了好几轮,又蹲到样机跟前瞅切屑的纹路,那切屑卷得匀净极了,银灰色的螺旋一圈接一圈落在托盘里头,跟拿刀削苹果皮似的利索。
    刘光奇靠测试台边上站著,他倒不怎么紧张,这东西他心里有谱,从三轴推到四轴,团队熬了快两年,光主轴箱的刚性优化就推翻过七个方案。
    前天晚上最后一遍稳定性测试,工具机从下午三点一气儿转到第二天天亮,没卡壳,没振动超標,切出来的样件拿表面粗糙度仪一测,零点六微米。
    军工口的李参谋把数据表往公文包里一塞,偏过脑袋跟旁边一位花白头髮的老专家嘀咕了几句。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来,末了朝刘光奇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巴抿著没说话。
    会散了。人还没走乾净,一辆军用吉普车就杵到了实验楼门口。
    两个穿军装的从车上跨下来,裤腿笔挺,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拎著公文包。
    走廊里有几个年轻技术员端著搪瓷缸子正要去打水,瞥见这阵仗,不声不响贴著墙根让开了道。
    刘光奇刚把验收报告签完字撂下笔,办公室门就被人敲了三下。
    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肩上扛著两槓四星,脸晒得黝黑髮亮,一看就是在西北常待的主儿。
    另一个年轻些,夹著公文包,站得跟杆子似的笔直。年长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红头文件,国防科委的章子盖得鲜红扎眼。
    “刘光奇同志,经国防科委批准,现紧急徵调你前往西北航空航天飞弹研究基地,担任核心技术负责人。限七日內报到。文件里有具体地点和报到流程,你看仔细了。”
    刘光奇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往下翻。抬头是粗体字,“绝密”两个大字。
    底下是徵调令正文,再往下是基地代號和一串他瞅不太明白的坐標参数。
    翻到最后一页,盖了三个章,国防科委的,总参的,以及,总理办公室的章子。
    他把文件搁下,沉默了一小会儿。
    军官大约以为他心里犯嘀咕,又补了一段话:“刘主任,这次任务是上面直接点的將。你主持研发的无刷电机和数控工具机,军方一直在跟踪评估。基地那边急缺一个懂精密製造又懂自动化控制的技术领头人。”
    说得够直白了。
    刘光奇把钢笔帽拧紧,桌上那摊图纸归拢到一边,拿起徵调令又看了一遍报到日期:八月十日。“行,我七天內到。”
    年长的军官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主任,丑话说在前头,西北条件苦得很,跟北京没法比。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刘光奇站到窗户边上,楼底下那棵银杏树叶子正绿得发黑,太阳底下油亮亮的。
    “苦不苦的,去了再说唄。”
    军官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
    吉普车发动起来,排气管突突冒出一股白烟,拐过楼角就看不见了。
    刘光奇靠在窗台上又站了好一阵子。
    办公室墙上那张技术路线图还钉著呢,从天花板一直拖到桌面,四轴联动那根线已经被红笔划掉了,今天刚划的。五轴联动底下还空著一排问號,孤零零的。
    吉普车走了以后,刘光奇在办公室里坐到天彻底黑透。
    桌上那摞课题组周报还有三份没翻,晶闸管那边孙老师递上来的参数方案压了快一个礼拜,精密铸造车间下周要试第一次火,这些事情一天之內全得交代出去。
    他把四个大组的组长挨个在脑子里筛了一遍。林子川,副处,管伺服和控制器,从六一年跟他一块儿捣鼓无刷电机那会儿还是个刚从哈工大调来的愣头青.
    冯晓光,正科,管功率器件。这人有个毛病,太闷了,一天到晚埋在实验室里头,锡焊烙铁使得比筷子还顺手,可让他上台讲个话能把椅子腿抖断了。技术没得挑,独当一面足够了。
    张志刚,正科,管整机装配和测试。当年无刷电机第一次通电他在旁边蹲著.这人粗归粗,做事倒稳当,样机能在他手里转一百个钟头不出毛病。
    管光柵尺的孙振邦是后调来的,清华精密仪器系的青年教师,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斯文得跟语文老师似的,可搞起精密测量来那股子钻劲儿连刘光奇自己都佩服。精密铸造组的老周是瀋阳铸造厂借调过来的,手上老茧比树皮还厚,浇铸温度凭眼睛看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够了。
    他把林子川叫到办公室,门关严了,一盏檯灯照著两张脸。
    “子川,我要走了,去一个秘密地方。”
    林子川刚坐下又腾地站起来了,嘴巴张了两下,把衝到嗓子眼的“为什么”生生咽了回去。他盯著刘光奇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多长时间?”
    “说不准。保守估计两三年,也可能更长。”
    林子川没再往下问。
    他跟刘光奇干了快五年,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
    “我会和组织申请,之后研究中心日常管理交给你代理。”刘光奇把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推过去,“四轴联动今天验收通过了,接下来五轴的前期论证、晶闸管的工艺定型、光柵尺的精密刻划设备、精密铸造的鈦合金浇铸,这四样是重中之重。我走之前把详细的技术文档和方案全写出来。”
    林子川盯著面前那摞文件,下巴頦的肌肉绷了一下又鬆开。
    “你放心去。这边的事砸不了,我说的。”
    刘光奇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四个大组加十二个小组的组长全叫到会议室,宣布了两件事:他调离,林子川代理主任。底下静了几秒钟,然后张志刚的椅子往后一仰,嘭地撞到墙上。
    “我靠,调哪去啊这是?”话说一半自己又咽回去了,使劲摆摆手,“算了別跟我说,说了我也不能往外传。反正你走到哪,这儿的事我给你盯死了。”
    刘光奇站在会议桌前,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这群人里头有跟他从八个人熬过来的老兄弟,也有后来加入的新生力量,每个人的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熬夜会熬出红血丝,谁压力大了就拼命灌茶,谁碰到技术难题的时候会咬笔头。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把手里的粉笔搁回黑板槽里,“该干嘛干嘛去,接著干活。”
    接下来他又很多事要忙,比如儘快和雨水简单领取一个结婚证,然后需要托关係帮她提前毕业,然后再西北住的城市给她找个教育局的行政工作,自己以后可能会很忙,她也得有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圈子。又比如还需要给光天和光福安排他们毕业后的工作,找个之后衝击不会很大的行政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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