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很深。
爬了十几米,还没到底。
空气越来越冷,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腥涩的腐臭,夹杂著铁锈的噁心,像把舌头伸进生锈的铁管里舔了一口。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陈九一路往下一边將手电往下照,视野里能看见井壁上糊著一层黑褐色的东西,黏黏的,不知道是什么。
有些地方还掛著碎布片,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爬了二十多米,终於踩到了实地。
井底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
陈九抬起手电往四周照。
这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概七八米。
地上散落著刚才被拖下来的那些人的尸体。
威廉士、那几个英国人、樱花国人。
但全都变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水分,乾瘪瘪的,皮包著骨头。
脸上的皮肤紧绷绷地贴在观骨上,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凸出来,死不瞑目。
有个英国人的手指还在动。
陈九过去细看,发现这些人都死了,但神经反射让手指在动。
一下,一下,像在朝他招手。
陈九没多看,绕过尸体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通道,一人多高,青石砌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通道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人形的凹陷。
凹进去的地方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手电照进去,能看见凹陷底部有一些零散的骨头。
指骨、肋骨、脚骨————
还有半颗头骨,眼窝黑洞洞的,盯著外面。
陈九握紧阴冥石,继续往前走。
石头烫得厉害,时刻预警著此处的危险。
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视野內又是一个圆形空间,比井底那个大得多,足足有三四十米宽。
头顶黑漆漆的看不见顶,只能感觉到有风从上面吹下来,冷的刺骨。
正中间,摆著一个石台。
石台四角各立著一根石柱,一人多高,通体漆黑。
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日文的,中文的,还有一些根本不认识的符號。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闪著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石台上,放著一个青铜鼎。
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光泽。
但仔细看,能看见鼎身上流转著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纹路,像活的一样,慢慢游走。
鼎周围,密密麻麻堆著骸骨。
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又堆在一起。
有些骨片上还能看见齿痕。
陈九没有急著往前走。
他站在通道口,启动【风水辨位lv.2】。
视野里,整个空间的气场瞬间浮现。
四根石柱各自向外辐射著不同顏色的光。
青色、白色、红色、黑色。
四道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把石台和青铜鼎罩在里面。
光罩上,无数符文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四象封魔阵。
陈九心里一沉。
这东西他在古籍上见过,是唐朝传下来的阵法,后来被樱花国阴阳师学了去。
用四象之力封禁邪祟,比普通的镇煞阵凶十倍。
石柱上的符文是阵眼,青铜鼎是阵心,要想取鼎,必须先破四象。
但破阵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九退回通道里,找了个隱蔽的角落,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七盏铜灯、红绳、硃砂、符纸。
他先在通道口两侧各放一盏铜灯,形成“守门”格局,防止那东西从里面衝出来堵住退路。
再用浸过硃砂的红绳把两盏灯连起来,对阴物进行克制。
然后他在通道里每隔三米放一盏铜灯,一路排到刚才那个圆形空间的入口。
七盏灯,北斗七星的方位,一路引出去。
最后一盏灯,他放在自己脚下。
“引星”。
万一被那东西缠住,只要退到这盏灯的位置,就能激活整个七星阵,把阳气一路引过来,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布完阵,陈九站起来,掏出那块玉牌握在手里,往那个大空间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咳咳————咳咳咳————”
声音是从那堆骸骨后面传来的。
陈九停住脚步,绕过骸骨,看见一个人。
渡边。
他还活著。
此刻小日子蜷缩在石台后面,靠著石柱,浑身是血。
胸口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肠子流出来堆在腿上,但他还没死,眼睛还睁著0
看见陈九,渡边的眼睛瞬间瞪大。
“你————你————”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根本动不了。
陈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渡边盯著他,嘴唇哆嗦著,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没死————”
陈九没说话。
渡边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起来。
“枪————枪是你开的————”
面对將死之人陈九倒没骗他的兴趣,直接点头承认:“对。”
渡边浑身发抖,咬著牙快气炸了:“你————你故意————让我们打起来————”
“对。”
“八嘎————八嘎————”
渡边挣扎著往前爬,但只动了一下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九低头看著他,冷笑道:“你们樱花国人在中国的地盘上,抢我们的东西,杀我们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杀你们?”
渡边瞪著他,眼睛里的怨毒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以为————你能————出去?姑获鸟————不会放过你————”
陈九冷笑,嘴角上扬“姑获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在渡边面前晃了晃。
渡边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式神令————怎么在你手里————”
“惠子给的。”
“不可能!”渡边嘶吼,“惠子那个贱人————她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陈九一脚踢在他脸上。
渡边惨叫一声,嘴里吐出几颗牙。
“贱人?”陈九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她叫惠子,她有个女儿叫惠理子,被你们这些畜生活活饿死在楼上,她等了四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渡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你————你————”
“我什么?”陈九站起来,“你还有什么遗言?”
渡边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疯又毒。
“你以为————有式神令————就能·收姑获鸟?哈哈哈————咳咳————你太天真了————”
他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
“姑获鸟————是本先生————用命炼的————式神令————只是契约————它不认你————只要它不认————你拿著也是废铁————”
陈九心里一沉,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你说,怎么才能让它认?”
渡边笑得更疯了。
“想知道?咳咳————我偏不告诉你————我要看著你————被它吃掉————哈哈哈————”
陈九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准备就下来?”
渡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九指了指通道口。
“那边,我布了阵。”
“七星镇煞,四象定界,还有英国人的炼金捲轴,只要我能把姑获鸟引过去,它就完了。”
渡边的脸色变了。
“你————你————”
陈九低头看著他。
“你不是要看著我被吃吗?那就好好看著。”
他转身,往石台走去,身后传来渡边的嘶吼。
“你不会成功的!姑获鸟四十年没进食,它饿疯了!它会先吃你!你根本来不及引它!”
陈九没理他。
他走到石台前,仔细观察那些石柱。
【风水辨位lv.2】全力催动。
四根石柱的气脉在视野里清晰浮现。
青龙位的青色气流狂暴涌动,白虎位的白色气流沉稳厚重,朱雀位的红色气流忽明忽暗像心跳,玄武位的黑色气流几乎凝固不动。
这是四象封魔阵。
要想破阵,必须先找到阵眼。
陈九盯著朱雀位那忽明忽暗的光,看了很久。
它跳动的频率和心跳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在朱雀位的石柱前。
柱子上刻满了符文,但有一道纹路比其他地方深一些,暗红色的光就从那里透出来。
他掏出阴冥石,贴在柱子上。
【运势灌注lv.1】启动。
运势点—50。
阴冥石开始吸收柱子的能量。
那道忽明忽暗的光,越来越暗,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渡边在后面看著,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疯了————那是阵眼————你动它会惊醒————”
话没说完,整个空间震动了一下。
石柱上的红光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头顶传来。
哇————
那声音尖利刺耳,直往脑子里钻。
陈九捂著耳朵,感觉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渡边惨叫起来,在地上打滚。
头顶,一团黑气从黑漆漆的看不见的顶上涌出来。
那黑气翻滚著,咆哮著,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然后,一张脸从黑气里浮现出来。
惨白的,扭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嘴张开,露出满口尖牙,牙齿缝里还掛著碎肉。
姑获鸟。
它低头盯著陈九。
那双黑洞似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饿。
陈九握紧阴冥石,后退一步。
姑获鸟动了。
它扑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陈九侧身一滚,躲开它的扑击,但那股阴风颳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反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
“临!”
符纸炸开,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姑获鸟。
姑获鸟尖叫一声,被金光击中,身形一顿,但它只是抖了抖,又扑上来。
陈九又掏符,又喷血,一张接一张。
但姑获鸟根本不惧,那些符纸打在它身上,就像挠痒痒一样。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石台上。
姑获鸟的脸凑到他面前,那股腥臭的味道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它伸出爪子,朝他脖子抓来。
陈九瞳孔一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它抓住。
【运势淬体lv.1】启动,同时强化力量、敏捷和感知。
运势点—30。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肌肉绷紧,血液加速,连时间都像是慢了半拍。
他侧身一滚,那只爪子贴著他的耳朵划过,抓在身后的石壁上。
砰!
碎石飞溅,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
陈九翻身爬起来,头也不回就往旁边跑。
身后风声呼啸,姑获鸟又扑过来。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贴著地面滑出去,那东西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阴风颳得头皮发麻。
“妈的————”
陈九咬牙,翻身跃起,一拳砸在姑获鸟的腹部。
砰!
这一拳用了全力,姑获鸟被他打得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但它只是顿了顿,又扑上来。
速度快得嚇人。
陈九根本没时间喘气,只能凭本能闪躲。
左躲,右闪,后仰,翻滚————
他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在石台和石柱之间来回穿梭。
姑获鸟的爪子一次次落空,抓在石壁上,抓在地面上,抓在那些骸骨上,碎石和骨片到处飞溅。
但陈九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在变慢。
【运势淬体】有时效。
一旦时效过去,他连躲都躲不开。
必须想办法。
他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四周。
通道口在二十米外。
可惜,以姑获鸟的速度,他根本跑不过去。
还没跑几步就会被追上,从背后一爪子掏心。
得让它自己往那边走。
他余光瞥见那七盏灯。
之前布下的七星阵,从通道口一路排过来。
如果能把姑获鸟引进通道,让那些灯亮起来————
但怎么引?
陈九脑子里飞快转著,脚下却没停。
他一个翻滚躲开姑获鸟的扑击,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朝通道口方向扔过去。
“咚!”
石头落在通道口,发出一声脆响。
姑获鸟转头看了一眼,但没理它。
它继续盯著陈九,眼睛里的饿更浓了。
妈的,这招没用。
陈九咬牙,又一拳砸在姑获鸟身上,借力往后退了两步。
阴冥石贴在他掌心,一直在吸收姑获鸟身上的怨气,但那点吸收量,对姑获鸟来说就像蚊子吸血,根本不痛不痒。
不行,太慢了。
他需要更多时间,让阴冥石多吸一会儿。
可他现在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渡边的笑声。
“哈哈哈哈————咳咳————你不是————要引它吗————引啊————”
陈九余光瞥见他趴在那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笑容,又疯又得意。
“你布阵————有什么用————你根本————没机会过去————咳咳————·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