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的笑声还在身后迴荡,陈九已经没工夫理他了。
姑获鸟又扑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爪子直取他面门。
陈九侧身,躲开,但肩膀还是被擦了一下。
呲啦!
衣服碎成布条,肩膀上三道血痕,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
他咬了咬牙,脚下不停,绕著石台绕圈跑。
姑获鸟在后面追,爪子一次次落空,抓在石台上,火星四溅。
跑动中,陈九余光瞥见那七盏灯。
最近的一盏,离他不到十米。
只要能衝过去,把灯点亮————
但姑获鸟根本不给他机会。
这东西像是能预判他的路线,每次他往通道方向靠,它就会提前堵截。
陈九试了三次,三次都被逼回来。
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衣服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运势淬体】的时间快到了。
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在消退,双腿开始发沉,反应也在变慢。
再不想办法,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陈九喘著粗气,脑子飞快地转。
七星阵需要激活才能用,激活需要他的血和咒语。
他现在连停下来念咒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他目光落在掌心那块阴冥石上。
石头烫得嚇人,通体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炭。
陈九来不及细想,姑获鸟又扑过来。
他一咬牙,不退反进,整个人朝姑获鸟撞过去。
这举动显然出乎那东西的意料。
它愣了一瞬,陈九已经撞进它怀里,右手握著阴冥石,狠狠按在它胸口。
滋啦————
阴冥石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姑获鸟发出悽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颤抖,那团黑气疯狂翻滚。
陈九感觉掌心的阴冥石在跳动,像一颗心臟,疯狂地跳动。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头上传来,把姑获鸟身上的黑气疯狂往里拽。
那些黑气像被抽水机吸住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阴冥石。
姑获鸟挣扎,尖叫,爪子乱抓。
陈九的肩膀又被抓了一下,但他死死不鬆手。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阴冥石越来越烫,烫到他感觉手掌都要烧穿了。
但他还是没鬆手。
姑获鸟的惨叫声越来越响,整个地下空间都在迴荡。
但它没有退。
它另一只爪子刺进陈九的腰。
陈九浑身一颤,血顺著衣服往下流。
但他还是没有鬆手。
“吸————给老子吸————”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阴冥石越来越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姑获鸟的挣扎越来越弱,那双黑洞似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別的东西。
恐惧。
终於,它怕了。
它用力一甩,把陈九甩出去。
陈九撞在石台上,后背磕在石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趁此良机,他爬起来,转身就跑,径直向通道口跑去。
姑获鸟愣了一下,隨即追上来。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陈九衝到通道口的那一刻,身后风声已经到了。
他头也不回,往前一扑,滚进通道里。
与此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头顶那盏铜灯。
【运势灌注lv.1】启动!
运势点—50。
“嗡!”
那盏灯亮了。
白色的光芒瞬间炸开,顺著红绳一路蔓延。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七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白光在通道里连成一道光河,直直衝向陈九身后的姑获鸟。
姑获鸟尖叫,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光撞在它身上,像烙铁烫进肉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惨叫著,拼命挣扎,但白光一道接一道射过来,把它死死钉在原地。
陈九爬起来,大口喘气。
他看著姑获鸟在光里挣扎,看著那些怨气从它身上蒸发,看著它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但它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和愤怒,还有別的东西。
终於,姑获鸟的挣扎慢下来。
那团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薄,露出里面一张扭曲的脸。
惨白的,女人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狰狞和怨毒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她低头看著陈九,看著那块阴冥石,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
砰!
一声闷响,黑气彻底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陈九忽然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井底了。
四周是浓郁的雾。
陈九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雾散了。
他看见一座院子。
老式的,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
院子里有个女人,坐在井边洗衣服。
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著碎花布衫,头髮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哼歌,调子很轻,很好听。
陈九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女人洗衣服,晾衣服,做饭,餵鸡。
看著一个男人回来,抱著她转圈。
看著他们有了个女儿,眉眼像她。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但温暖。
直到那一天。
一群穿和服的人闯进院子。
男人挡在女人面前,被一刀砍倒。
女人抱著孩子跑到井边,可惜,被追上了。
她们抢过孩子,把孩子扔进井里。
女人趴在井边,撕心裂肺地喊。
然后,她也跳了下去。
画面碎了。
再凝聚时,陈九看见那口井。
井口冒著黑气,井边站著一个人。
穿著阴阳师的袍子,手里拿著一个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他摇著铃,井里的黑气就涌出来,一点一点钻进他手里一块玉牌里。
式神令。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脸。
瘦削,阴鷙,眼角有一道疤。
山本。
他看著手里的玉牌,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姑获鸟————”他喃喃自语,“用命炼出来的式神,应该够强了吧————”
画面又碎了。
陈九猛地睁开眼。
他还坐在井底,手里握著阴冥石。
刚才那些画面,不过几秒钟。
但他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阴冥石。
——
石头表面的纹路还在流动,但多了一样东西。
石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一颗心臟在跳。
那个被丈夫被杀、女儿被扔进井里、自己跳井自杀的女人。
她的怨气被炼成了式神,但她的魂魄,一直被囚禁在这口井里。
四十年。
陈九沉默了几秒,把阴冥石收进怀里。
此时姑获鸟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块玉牌,悬浮在半空。
玉牌上的字正在变化。
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玉牌表面游走、重组、融合。
最后,凝固成一行新的字。
契约者:陈九。
陈九伸手,玉牌落在他掌心。
温热的,像活物的心跳。
他感觉到,玉牌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姑获鸟。
它还在。
但已经不是敌人了。
陈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成了。
身后,渡边的嘶吼声传来。
“不————不可能————不可能————”
陈九转身,走到他面前。
渡边瞪著他,眼睛里的怨毒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陈九低头看著他。
“你刚才没看见?我硬生生打到它服。”
渡边的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头:“不————不可能————姑获鸟————是我们————樱花国人的————”
陈九笑了:“渡边先生,你看,你们樱花国人的东西,最后还是落到中国人手里了”
。
渡边眼睛一翻,喉咙里咯咯作响。
他最后一口气憋在那里,死活咽不下去。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死不瞑目?那就好好看著。”
他转身,走向那个石台。
肩膀上、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空管了。
他走到石台前,站定。
四根石柱,朱雀位已经熄了,剩下的青龙、白虎、玄武,气脉还在运转,但因为朱雀位的缺失,已经乱了套。
陈九深吸一口气,启动【风水辨位lv.2】。
视野里,三股气脉的流向清晰浮现。
青龙位的狂暴气流四处乱窜,撞在顶上又弹回来;白虎位的沉稳气场被衝击得东倒西歪;玄武位的凝固气场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
要破这种阵,不能硬来。
得顺著气脉走,让它们自己崩溃。
陈九走到青龙位的石柱前,掏出硃砂,在柱子上画了一道符,专门引导狂暴气流的。
符画完的瞬间,青龙位的气像是找到了出口,疯狂往外涌。
那股气顺著符文的指引,冲向白虎位。
白虎位的气场被衝击,开始剧烈波动。
陈九又走到玄武位前,掏出红绳,缠在石柱上,另一头系在青龙位的石柱上。
两股气被红绳连在一起。
青龙位的狂暴气流涌入玄武位,玄武位的凝固气场拼命压制。
两股力量在红绳上疯狂撕扯,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九后退一步,盯著那根红绳。
它越绷越紧,越绷越细。
咔嚓!
红绳断了。
但与此同时,两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暗了下去。
只剩下白虎位。
陈九走到白虎位前,掏出一张破煞符,贴在石柱上。
【运势灌注lv.1】启动。
运势点—50。
破煞符炸开,化作一道白光,射进石柱里。
石柱上的符文一阵狂闪。
然后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气脉从裂缝里涌出来,四散开来。
四象封魔阵,全破了。
他重新走向那个石台。
四根石柱已经黯淡无光,上面的符文像被抽乾了血,变成了灰白色。
中间的青铜鼎静静地立在那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
他伸手去拿。
可是,手指刚碰到鼎身,异变陡生。
鼎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猛地亮起来,像活了一样,顺著他手指往上爬。
陈九想缩手,但手像被粘住一样,根本动不了。
那些纹路爬上他的手腕,小臂,肩膀,最后钻进他胸口。
一股剧痛传来,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心臟。
陈九咬紧牙关,硬撑著没叫出来。
疼。
太特么疼了。
比刚才被姑获鸟抓还要疼十倍。
他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但又晕不过去,只能硬扛。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於消退。
那些纹路也消失了。
陈九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胸口。
什么痕跡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阴冥石那种外来的东西,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再看那青铜鼎,伸手去拿。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鼎入手,冰凉,沉重,不像青铜,倒像一块铁。
鼎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陈九凑近了看,是中文,但很古老,像秦汉时期的篆书。
他认不全,但有几个字看懂了。
“镇国————神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得此鼎者,可定天下气运,然必承其重。若心术不正,必遭反噬。”
陈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定天下气运?
这话太大了,大到他不敢信。
他把鼎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著一个图案。
一条龙,盘著身子,围著鼎绕了一圈。
龙的爪子下面,踩著五个字。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陈九瞳孔一缩。
这几个字他认识。
传国玉璽上的字。
但传国玉璽怎么会和青铜鼎扯上关係?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渡边还没死。
陈九把鼎收进布袋,走过去。
渡边靠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出气多进气少。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陈九,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甘,怨毒,还有————解脱?
“你————成功了————”
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断断续续。
陈九没说话。
渡边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疯,没有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姑获鸟————被你收了————式神令————你也拿到了————青铜鼎————也是你的————”
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
“你知道————那是什么鼎吗————”
陈九蹲下来:“你说。”
渡边盯著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那是————福————从秦国————带出来的————”
“徐福?”陈九皱眉,“那个给秦始皇找长生药的徐福?”
“对————”渡边喘著气,“他骗了秦始皇————带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他带走一个鼎————这里————”
“他把鼎埋在这儿,用四象封魔阵镇住————因为鼎里有————有————”
他话没说完,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九凑近了,听见他吐出最后两个字。
“运————势————”
然后,渡边头一歪,死了。
陈九蹲在那儿,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运势?
什么运势?
是秦始皇的运势,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能让樱花国人惦记四十年,能让英国人豁出命来抢,肯定不是凡物。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
四根石柱,一堆骸骨,几具乾瘪的尸体。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石台。
他转身,往通道走去。
经过那几具尸体时,他脚步顿了顿。
威廉士趴在最前面,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陈九弯腰,从他手里把那块怀表拽下来。
银色的,背面刻著符文,应该是件法器。
他又翻了翻其他人的口袋,搜出几样东西。
一个铜铃,几张没用过的符纸,一把小刀,一个指南针。
还有那把枪,刚才从英国人手里抢的,还剩三发子弹。
他把东西都收进布袋,继续往外走。
陈九站在井底,抬头看。
井口很小,像一枚铜钱,透著微弱的月光。
他抓住铁梯,开始往上爬。
爬了十几米,忽然听见上面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手电的光。
有人下来了。
陈九手一紧,贴在井壁上,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点!刚才那动静,肯定出事了!”
“是陈师傅,一定是陈师傅!”
“別废话,下去看看!”
是芽子她们。
陈九鬆了口气,打开手电,往上照了照。
“別下来,我上去了。”
上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欢呼。
“九哥!是九哥!”
小结巴的声音,带著哭腔。
陈九笑了笑,继续往上爬。
快到井口时,一只手伸下来。
他抬头,看见芽子的脸。
她眼眶红红的,但忍著没哭,只是死死盯著他。
陈九握住她的手,借力爬出井口。
刚站稳,就被几个人同时抱住了。
小结巴抱著他腰,芽子抓著他胳膊,惠香从侧面扑过来,差点把他撞倒。
阮梅站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方婷攥著拳头,盯著他肩膀上的伤口,眼眶也红了。
张美润站在最外面,看著陈九,轻轻点了点头。
陈九被几个女人抱著,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笑。
“好了好了,没事了,先鬆开,我喘不过气了。”
小结巴死活不松,芽子也不松。
最后还是鹿康永过来解围:“行了,让陈师傅歇口气,下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几个女人才不情不愿地鬆开。
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鹿康永蹲在他旁边,低声问:“下面————解决了?”
陈九点点头。
“那东西————”
“收了。”
鹿康永倒吸一口凉气,看陈九的眼神都变了。
“陈师傅,您这————真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竖起大拇指。
芽子拍拍她的背,看向陈九问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九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下去十七个人,上来我一个。”
眾人沉默了。
山下,封锁线那边,警车和救护车的灯还在闪。
方展博站在那儿,看见陈九他们下来,连忙迎上去。
“陈师傅!没事吧?”
陈九摇摇头。
方展博鬆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问:“那些英国人————”
“没了。”
方展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多问。
陈九走到警车旁边,靠著车门,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他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泛著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在隱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鼎,又硬又凉。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渡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迴响。
徐福,秦国,运势————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