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往前走了一步。
从那团黑雾里,走出来。
站在陈九面前。
离他不到两米。
陈九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清秀。
如果胸口没有那个洞,如果脸色不是那种死人的白,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流。
两行血泪,从眼眶里慢慢滑下来。
然后,陈九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这次是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来————带我们————回家的吗?”
陈九喉咙发紧。
他看著这个死了五十年的小女孩,看著她胸口那个洞,看著她脸上那两行血泪。
然后他轻轻点头,开口道:“周班主派我来的,许知行把钥匙交给我了。”
“我不是来镇压你们,是来送你们回家的。”
阿彩愣住了。
那七个核心阵灵,全愣住了。
黑雾里,那些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暴戾。
从她们的眼神,陈九看到了疑惑和难以置信。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离阿彩更近了。
“我知道你们等了很多年。”
“我知道你们很疼。”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
他举起那面旗。
“周班主临死前,把这面旗留给你们。”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著这面旗来。”
“今天,我来了。”
阿彩盯著那面旗,盯著上面“永乐长春”四个字。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
想去摸那面旗。
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怕。
怕这是梦。
怕一碰,就醒了。
陈九看懂了。
他把旗往前递了递。
“摸吧。”
“是真的。”
阿彩的手,再次伸过来。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
穿过旗面,穿过空气。
最后,停在陈九面前。
没摸到。
她是魂。
摸不到实物。
阿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血泪流得更凶了。
她退后一步。
转身,对著那团黑雾。
张嘴。
这次,有声音了。
不是陈九脑子里的声音。
是真真切切,在这个空间里响起的声音。
“他————说的是真的。”
黑雾里,那些眼睛,全亮了。
一种陈九说不清的光。
像快熄灭的蜡烛,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阿彩转回身,看著陈九。
“周班主说————会有人来————”
“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等到————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她指著那堆骸骨。
“他们————也忘了————”
“只有————我记得————”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个洞。
“因为————我最疼————”
“疼的————不会忘————”
陈九说不出话。
他只能点头。
阿彩看著他。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骸骨堆的正中央。
“那里————”
“有东西————”
“周班主————藏的————”
“他说————只有————拿著旗的人————才能拿————”
陈九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骸骨堆正中央,那面“永乐长春”的旗插著的地方。
旗杆下面,压著什么,被三百多具骸骨埋著。
看不见。
但【阴气感知lv.1】视野里,那里有一团光。
和这满屋的怨气,完全不一样。
“那是什么?”陈九问。
阿彩想了想。
“周班主说————是————· ————”
“能打开————那个东西的钥匙————”
她指了指头顶。
陈九明白了。
她指的是整个阵法。
七星锁龙阵的核心。
那个青铜魂龕。
那里面,封著被污染的运势。
那是阵眼。
也是所有怨魂的枷锁。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那堆骸骨。
三百多具。
要挖开,才能拿到下面的东西。
但一挖,那些怨魂又会暴动。
他看向阿彩。
阿彩也在看他。
然后她转身,对著那七个核心阵灵。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六个阵灵,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动了。
七个核心阵灵,走到骸骨堆前。
围成一圈。
她们伸出手。
半透明的手。
插进那些骸骨里。
开始————
搬。
陈九愣住了。
小结巴和张美润也愣住了。
那些半透明的手,搬起一根根骨头。
轻飘飘的,像搬泡沫。
那些骨头被搬开,放到一边。
一根。
两根。
十根。
一百根。
七个孩子,在那里搬骨头。
搬那些死了五十年的、她们自己的骨头。
没有怨气暴动。
因为压著它们的七个阵灵,亲自在搬。
陈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七个胸口有洞的孩子,一点一点,把三百多具骸骨挪开。
他想起阿彩刚才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最疼————”
“疼的————不会忘————”
她们疼了五十年。
等了五十年。
现在,终於等到了。
十分钟后。
骸骨堆正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
地上,埋著一个东西。
巴掌大。
青铜的。
日式的魂龕。
表面刻满符文,密密麻麻,一圈绕一圈。
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进去的。
得很深。
深到能把魂锁死在里面。
魂龕周围,还压著七块玉片。
每一块玉片上,都刻著一个名字。
陈九蹲下,拿起第一块。
上面两个字。
“阿彩”。
他抬头看阿彩。
阿彩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块玉片。
那是她的。
被压在魂龕下面五十年。
陈九把七块玉片全部收起来。
然后他伸手,去拿那个魂龕。
手指碰到青铜的瞬间————
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从魂龕里衝出来,顺著他的手指往手臂里钻!
陈九浑身一震。
【阴气感知lv.1】视野里,那魂龕里封著的东西,终於看清了————
一团黑、红、金三色交织的光。
黑的怨。
红的血。
金的运。
缠在一起,像三条毒蛇互相撕咬。
那是被污染的龙气。
也是镇压所有怨魂的阵眼核心。
陈九咬牙,手上用力。
魂龕被他拿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整个空间,震了一下。
那些堆成山的骸骨,开始晃动。
那些被阿彩她们压住的怨魂,开始躁动。
黑雾里,那些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不再是审视,是渴。
陈九心一沉。
魂龕被拿走,阵眼破了。
但那些怨魂还没超度。
它们自由了。
但也失控了。
阿彩脸色变了。
她转身,对著那团黑雾,张嘴想说什么。
但黑雾已经不听她的了。
那些眼睛,齐刷刷转向陈九。
转向他手里那个魂龕。
然后————
它们动了。
铺天盖地,朝陈九扑过来!
小结巴尖叫一声。
张美润脸色惨白。
陈九握紧魂龕,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桃木剑。
但就在这时————
阿彩动了。
她挡在陈九面前。
张开双臂。
那六个核心阵灵,也挡在陈九面前。
七个孩子。
七个胸口有洞的孩子。
面对三百多个疯狂的怨魂。
阿彩开口吼道。
“不能————伤他————”
“他是————来带我们————回家的————”
那些怨魂停住了。
它们看著阿彩。
看著那七个核心阵灵。
看著她们身后那个拿著魂龕的男人。
然后————
那些眼睛里的疯狂,慢慢褪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够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必须做一件事。
超度。
马上。
不然,这些怨魂隨时会再次暴动。
“九哥,怎么办?”张美润有些慌,焦急问道:“眼下应该——应该要超度他们吧?可——可是我们不够七个人,没人同时压住七星阵眼啊?”
小结巴紧张地握住陈九的手。
她啥都不懂,除了担心,也做不了什么。
“没事,我有办法。”
陈九自信一笑,来前他就想好对策了。
他把魂龕放进布袋。
然后从里面掏出七盏铜灯。
七星灯阵。
每一盏,对应一个核心阵灵。
他咬破指尖,把血滴进第一盏灯。
“天枢————阿彩。”
灯没亮。
但他感觉到,阿彩看了他一眼。
他把第二盏灯放在地上。
“天璇。”
第三盏。
“天璣。”
第四盏。
“天权。”
第五盏。
“玉衡。”
第六盏。
“开阳。”
第七盏。
“摇光。”
七盏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滴血,滴进七盏灯。
全都没亮。
但陈九知道,这不是失败。
是它们在等,等最后一步。
他掏出那面“永乐长春”的旗。
走到阿彩面前。
“这面旗,是周班主留给你们的。”
“现在,还给你们。”
他把旗递过去。
阿彩看著那面旗。
伸手。
这次,她的手碰到了旗。
因为陈九把旗递到了她手里。
阿彩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面旗。
“永乐长春”四个字,在黑暗中,开始发光,很暖,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
“噌。”
第一盏灯,亮了。
天枢位。
阿彩的灯。
白色的火苗,像雪,像月光。
阿彩看著那盏灯,血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噌。”
第二盏亮。
第三盏。
第四盏。
第五盏。
第六盏。
第七盏。
七盏灯,全亮了。
白色的光,照亮整个空间。
那些怨魂,看著那七盏灯,看著那七个站在灯旁的阵灵,看著她们手里那面发光的旗。
然后————
第一个怨魂动了。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
他走到一盏灯前。
站在光里。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但他笑了。
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张嘴。
没声音。
但陈九听到了。
“谢谢哥哥。”
然后,他散了。
化作一缕白烟,飘向那团白光。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三百七十四个怨魂,一个一个,走进那七盏灯的光里。
一个一个,化作白烟。
一个一个,笑著离开。
阿彩站在原地,看著它们走。
看著那些和她一起被关了五十年的孩子,一个一个回家。
她的眼泪,流干了。
但她的笑,一直在。
最后一个怨魂走进光里后。
阿彩转回身,看著陈九。
“哥哥。”
“嗯?”
“我叫阿彩。”
“我知道。”
阿彩笑了。
“你会记得我吗?”
陈九点头。
“会。”
阿彩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盏灯。
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哥,那个东西————”
她指了指陈九布袋里的魂龕。
“里面的————是我们的————也是香港的————”
“你要————还给它————”
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说了一句。
“它是好的。”
说完,她走进光里。
那六个核心阵灵,跟在她身后。
一个一个,走进那团白光。
最后一个是阿彩。
她在光里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笑著挥了挥手。
然后————
没了。
七盏灯,还亮著。
白色的火苗。
但那些孩子,全走了。
陈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结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张美润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个人,站在七星灯阵中间,看著那七盏灯。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七盏灯的火焰,慢慢变成了普通的黄色。
然后————
“啪。”
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
第三盏。
七盏灯,全灭了。
空间陷入黑暗。
只有陈九手里的手电,还亮著。
他低头,看向布袋里的魂龕。
里面的光,变了。
不再是黑、红、金三色交织的混乱。
而是——纯白,温润,像刚才那些孩子消失时的光。
陈九把魂龕拿出来。
捧在手心。
入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拿。
但他知道,这东西很重。
重得能压住一片土地的运势。
张美润凑过来看:“这是————”
“香港的运势。”陈九说,“被污染的运势。”
“污染?可这光是白的?”
“那些孩子的魂,压在它上面五十年。”陈九盯著那团白光,“把怨气都吸走了。”
“现在孩子走了,它就乾净了。”
小结巴小声问:“那————它现在是好的?”
陈九点头。
“嗯。”
他把魂龕放回布袋,站起身。
看向来时的通道。
远处,传来动静。
有人醒了。
有人在骂。
有人往这边走。
陈九把布袋收紧。
“走。”
三人往另一条通道撤。
身后,那堆骸骨还在。
但空了。
那些骨头,还在。
但里面的魂,全走了。
那面“永乐长春”的旗,插在骸骨堆正中央。
旗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谢谢。
三人刚走出十几米。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怒吼。
“陈九————!”
司徒浩南的声音。
他带的人最多,虽然前一波遭遇攻击折损大半,但眼下还剩下不少残兵败將。
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
陈九没回头,拉著小结巴和张美润加快脚步。
但前面的通道,也有动静。
手电光照过来。
金髮女人带著瘦高个从另一条岔路衝出来。
四个人剩下两个人。
络腮鬍和光头仰面朝天,狰狞的双目盯著骨山,却没了呼吸。
“东西留下。”金髮女人冷声道。
陈九停下脚步。
他把小结巴和张美润往身后推了推。
手已经摸到布袋里的符纸。
但就在这时————
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井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式神————络新妇————出来————”
陈九脸色一变。
那老鬼子还是有点本事,没被他老头子师傅带走。
虽然狼狈不堪,却仍能召唤式神。
整个地下三层,三方人马,残存的都醒来了。
全衝著那个魂龕来的。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金髮女人,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再看看黑暗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嘶嘶声。
然后他笑了。
“都想要?”
他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
“行。”
“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