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照到那座骸骨堆的时候,小结巴和张美润的手都明显抖了一下。
“別怕。”
陈九握紧她俩,低声安慰,“有我在,没事。”
两女看向陈九,悸动的心果然平復了许多。
只是,隱隱中仍旧很痛。
三人手牵手,走近了些许。
圆形空间很大,直径少说二十米。
正中央,骸骨堆得像座小山。
从地面堆到两米多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骨头的顏色。
发黄的、发灰的、有些还带著褐色的斑块————
那是血沁进骨头里,五十年都没褪乾净。
最小的骨头,只有巴掌长。
张美润站在陈九身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见过死人,在书里见过各种凶煞之记载。
但亲眼看到三百多具骸骨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
那些骨头就像倒垃圾一样倒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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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压一层,有些还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蜷缩的、抱头的、互相抓著对方的————
小结巴往陈九身上靠了靠,没出声。
但她攥著他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陈九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骨山。
【阴气感知lv.1】一直开著。
视野里,那座骸骨堆上方是一团浓郁的黑雾,像一床厚厚的黑棉被,把整个骸骨堆盖得严严实实。
黑雾里,有东西在动,像睡著的人偶尔翻身。
那是积了五十年的怨气。
但这一次,陈九看得更仔细。
他眯起眼,【阴气感知】开到最大功率。
视野开始分层。
黑雾之下是那三百多具骸骨散发出的怨念丝线。
密密麻麻。
而在那些丝线的源头,也就是骸骨堆的最顶端有七个点。
很扎眼。
像七根钉子,钉在这片怨气的正中央。
陈九瞳孔微缩。
他盯著那七个点,看它们的轨跡。
那七个点有规律地“巡游”,像站岗的哨兵,像看门的狗。
每隔十几秒,它们就会绕著骸骨堆转一圈,所过之处,那些暴戾的怨气就会暂时被压下去。
等它们走远,怨气又开始躁动。
“七星镇魂?”
陈九喃喃道。
张美润凑过来,不解问道:“什么?”
“那封信里说的。”陈九指著骸骨堆顶端,解释道,“七个核心阵灵,压在三百多个普通冤魂上面,形成一个金字塔。”
“阿彩,就在那七个里面。”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动静。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英国团队。
金髮女人带队,身后跟著络腮鬍、光头、瘦高个,还有那个端罗盘的华人老头。
他们从左边一条通道出来,手电光往这边一扫,正好照到骸骨堆。
金髮女人愣住了。
那华人老头手里的罗盘指针猛地转了几圈,然后定住————指著骸骨堆正中央。
“李小姐————”他指著骨山,“就在那儿。”
几乎同一时间,司徒浩南带著东星十几个马仔,从右边另一条通道涌出来。
他们动静大,骂骂咧咧的,但一看到那座骸骨堆,全哑了。
刀疤脸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司徒浩南愣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三个南洋人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骨串突然剧烈晃动。
带头那个降头师眼睛眯起来,盯著骸骨堆,表情露出了贪婪神色。
就差流口水了。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林姓男人和井上。
他们从正对面那条通道出来,两人身上都带著伤,衣服破破烂烂。
但看到骸骨堆的那一刻,林姓男人站住了,井上却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里。”井上有些兴奋,指著骨山,“家师说的————就是这里。”
三路人马,几乎同时抵达。
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彼此。
手电光乱晃。
有人拔枪。
有人抄傢伙。
有人往后缩。
但谁都没动。
因为那座骸骨堆就在正中间,三百多具尸骨,压得整个空间连呼吸都觉得重。
陈九站在阴影里,拉著小结巴和张美润,一动不动。
他们三人站的是靠墙的一个凹陷处。
从那些人的角度,正好看不见。
但他能看见他们。
也能看见那七个光点,动了。
它们停了下来。
齐刷刷地,转向这三拨不速之客。
金髮女人最先反应过来。
她没看东星的人,也没看林姓男人,只是盯著那座骸骨堆。
“老先生,”她低声问,“能过去吗?”
华人老头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抖,像有人用手指在弹。
“能————能吧。”他咽了咽口水,不太確定,“但得小心。”
络腮鬍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堆骨头,怕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整个空间的温度,突然降了一截。
络腮鬍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
他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特么————”
话没说完,那三个南洋人动了。
带头那个降头师往前走,另外两个跟在后面。
司徒浩南想拦,但没拦住。
“阿赞!”他喊,“你干嘛?”
降头师没回头。
他盯著那座骸骨堆,眼神越来越亮。
“好东西————”他用生硬的粤语说,“大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串黑乎乎的骨珠。
婴孩的人骨。
他把骨珠举高,嘴里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陈九眼神一凛。
【阴气感知lv.1】视野里,那串骨珠散发出暗红色的光。
那是降头术里最邪的那种,“养小鬼”炼成的法器。
这王八蛋要用这玩意收怨灵。
“九哥?”张美润小声问,“他想做什么?”
“別动。”陈九打断她,冷冷道,“不作不死,让他作。”
降头师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串骨珠开始发光————
渐渐的,骨头从里面透出红光。
很暗。
但在暗淡的空间內却肉眼可见。
金髮女人皱眉:“他在干什么?”
华人老头脸色变了:“不好————他要收怨灵!”
“收?”
“把这些冤魂炼成他自己的东西!”老头急道,“但这地方怨气太重,他收不了————会出事!”
话音未落。
降头师的咒语停了。
他睁开眼,盯著骸骨堆正上方,咧嘴笑了。
那里,一团黑雾正在聚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他伸出手,骨珠对著那团黑雾————
“来。”他说,“跟我走。”
黑雾没动。
但整个空间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降头师皱眉,又念了一遍咒。
还是没动。
他有点急了,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骨珠上。
血渗进骨头里,红光更亮了。
“来!”他吼道。
这一次,黑雾动了。
但不是往他这边来,是往“上”升。
像一个人从蹲著慢慢站起来。
降头师愣住。
然后他看见,那团黑雾里,睁开了一双双眼睛。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全都盯著他。
“啪!”
一声脆响。
降头师手里的骨珠,碎了。
直接炸成黑色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就开始烂。
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骨头。
“啊————我的手!”
降头师惨叫,往后跑。
没跑几步,动不了了。
黑雾里伸出一只手。
透明的。
冰的。
掐住了他的脖子。
另外两只手,掐住了他身后那两个降头师。
三个人,被三只手凌空提起来。
脚离地半米。
挣扎。
踢蹬。
想喊,发不出声。
喉咙被掐死了。
司徒浩南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十几个马仔跟著跑。
跑了几步,有人摔倒。
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人低头一看————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攥著他的脚踝。
“不————不要啊!”
“放开我!”
“我要回家!”
惨叫声,求救声,奔跑声四起。
现场乱成一锅粥。
金髮女人反应快,一挥手下令:“撤!”
英国团队转身就跑,但那华人老头没跑。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团黑雾,嘴唇哆嗦。
“周————周班主————”他喃喃道,“是你吗?”
黑雾没理他。
那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已经抓住了英国团队的脚。
络腮鬍被拖倒在地,光头被掐住脖子,瘦高个的枪还没举起来,手腕就被什么东西拧断了。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
混成一团。
林姓男人和井上站在对面的通道口,跑不了了。
他们脚下,也伸出了手。
井上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啪”地贴在腿上。
那手缩了一下,但没鬆开。
林姓男人更惨,两只脚都被攥住了,整个人往下一沉。
“井上!救我!”
井上没理他。
他盯著那团黑雾,嘴里开始念咒。
嘰里呱啦的日文,又急又快。
黑雾里,那些眼睛转向他。
井上念咒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铃,摇了一下。
“叮————”
铃声很轻。
但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了一秒。
那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停住了。
井上又摇了一下。
“叮————”
黑雾里,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井上额头冒汗,第三下————
“叮————”
黑雾散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然后,那些眼睛,全睁大了。
“咔嚓!”
井上手里的铜铃,裂了。
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被手攥住,整个人扑倒在地。
林姓男人已经被拖进黑暗里,惨叫声越来越远。
井上拼命往前爬,抓地的手指甲都翻了,血糊了一地。
但那些手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他的腿、腰、胳膊————
他回头。
黑雾里,那些眼睛正盯著他。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日本和尚的脸。
他师父的脸。
那张脸看著他,张嘴————
“徒儿,你来陪我了。”
井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三分钟。
整个圆形空间,除了那座骸骨堆,再没有一个站著的人。
东星的马仔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些在抽搐,有些一动不动。
英国团队全被拖进黑暗里,不知道死活。
林姓男人不见了。
井上趴在通道口,脸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那些眼睛,转向了墙角。
转向陈九站著的地方。
小结巴攥紧他的手,指甲招进肉里。
张美润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陈九看著那团黑雾,看著那些眼睛。
但他看的不是那些普通的眼睛。
他看的是那七个点。
那七个核心阵灵。
它们已经从骸骨堆顶端下来了。
站在黑雾的最前面。
七个。
五女二男。
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穿什么的都有。
有的穿著破烂的戏服,有的光著身子,有的裹著一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
但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的胸口,都有一个洞。
拳头大的洞。
从前胸贯穿到后背。
那是被活生生摘心的伤口。
五十年了,还没癒合。
陈九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女孩身上。
八九岁年纪,穿著红袄,扎著双髻。
阿彩。
她也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雾里那些普通冤魂的疯狂和暴戾。
只有一种————陈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审视,像是等待,又像是————怕。
怕什么?
怕他和其他人一样,是来害她们的?
还是怕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是来救她们的?
等了五十年,怕等来的又是失望。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鬆开小结巴和张美润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九哥!”小结巴急道。
陈九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张美润拉住小结巴,轻轻摇头。
“別动,相信九哥。”
小结巴止住了想要上前的衝动,点了点头。
陈九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那团黑雾面前。
离那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只有不到一米。
那些手没动。
阿彩也没动。
她只是看著他。
陈九从布袋里掏出那面红布班旗。
展开。
“永乐长春”四个字,在黑暗里,什么光都没有。
但他举著它,对著阿彩,对著那七个核心阵灵。
阿彩的眼睛,盯著那面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嘴。
没声音。
但陈九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旗————”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
那声音又问。
“————周————班主————的————旗————”
陈九点头。
“是。”
阿彩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些从地下伸出来的手,一根一根缩了回去。
那些在黑雾里躁动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温度,慢慢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