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和张美润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表情跟被人强行餵了三斤翔似的。
什么玩意儿?
那中年男人倒是不在意他俩的表情,自顾自盯著桌上的铜镜,眼神飘得跟放风箏似的。
“昭和十七年,他们找来几个孩子,我去了。”
“昭和十九年,他们让我请一个戏班来唱堂会,我还是去了。
“再后来,他们让我找来三百多个孩子,我还是去了。”
“永乐班,班主姓周,人很好,请我喝茶,问我太太喜欢听什么戏。”
他停顿了很久。
“我说我没太太,我娘喜欢听《帝女花》。
,“周班主说,行,就唱《帝女花》。”
镜房里安静得像坟场。
“那天晚上,他们把戏班三十七人锁在戏院里。”中年男人说,“逼他们唱,唱到嗓子破,唱到嘴里出血。”
“我站在门口,听著里面唱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没声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娘第二天死了,我没赶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张美润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喊了句:“九哥?”
陈九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张美润抿嘴,没再说话。
但她感觉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陈九终於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陈九。
“名字?”他笑了笑,“早忘了,几十年没人叫我名字了。”
“那我现在想叫你名字。”陈九说,“你叫什么?”
中年男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许。”他说,“许知行,知行的知,知行的行。”
张美润握著陈九的手用力了些许。
许知行。
这名字对上號了。
福义楼那个疯疯癲癲的老头,也是这个名字。
同一个人?
“许知行。”陈九握紧她的手算作回应,眼睛却始终盯著对方,“你后来做了什么?”
“后来?”许知行笑了一下,“后来我把那个布阵的小日子和尚杀了,灭口;只要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我当过汉奸。”
“然后我回到这里。”
他看著满屋的镜子。
“我想赎罪。”
“但罪不是想赎就能赎的。”
他拿起那面铜镜。
“这镜子照了我五十年。每天早上醒来,照一次;每天晚上睡前,照一次。”
“镜子里那个人,一开始是我自己。”
“后来变成了周班主。”
“再后来变成了红玉。”
“再后来————”他顿了顿,苦笑道,“变成了每一个被我害死的人。”
“他们轮流来问我:你凭什么活著?”
陈九没说话。
许知行把铜镜放回桌上。
“五十年了,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陈九,问道,“你能吗?”
陈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美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能。”
许知行没说话。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陈九说,“我没那个资格。”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面红布班旗。
展开。
“永乐长春”四个字,在绿油油的灯焰下,依然黯淡无光。
“我是来送她们走的。”
“送完了,还得下去。”
许知行看著那面旗。
看了很久。
“这面旗我认得————它是周班主的旗。”他说,“当年他给我倒茶的时候,这旗就掛在后台。”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旗面。
手伸到半空,停住。
收回去。
“她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陈九想了想。
“红玉说,多谢。”
许知行闭上眼睛。
“多谢。”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
“你们不是要去下面吗?”他说,“去吧。”
“这面心镜,”他指了指桌上那面铜镜,“是我的执念所化,我在这里五十年,它就在这儿五十年。”
“你们要拿的那把钥匙,在我手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
巴掌大,边缘刻著莲花纹,正面四个字。
永乐秘钥。
“这是开那道门的钥匙。”许知行说,“周班主临死前托人带出来,交给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钥匙给他们。”
他顿了顿,再看陈九,道:“我等了五十年。”
他把铜牌放在桌上。
“拿去吧。”
陈九走过去。
伸手。
手指碰到铜牌的瞬间,铜牌下面,突然伸出无数根头髮!
黑色的、湿漉漉的、还在滴血的头髮!
那些头髮像活物一样,顺著陈九的手指往上缠!
手腕!
小臂!
手肘!
陈九脸色大变,左手抽出桃木剑,一剑斩下!
头髮断了一截。
断口处喷出黑色的血。
但更多的头髮从铜牌下面涌出来!
铺天盖地!
四面八方!
“许知行”站在那里,金丝眼镜后面,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我说了五十年。”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不再追悔。
像是野兽般的飢饿,压抑了五十年纯粹的饿。
“你信了五十年。”
他笑了。
“我说我叫许知行,你就信了。”
“我说我是翻译官,你就信了。”
“我说我等了五十年要赎罪,你就信了。”
他笑得弯下腰。
“小朋友,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鬼都会临死前幡然醒悟?”
他直起腰。
“不会的。”
“只会死得更不甘心,更怨,更饿。”
他伸手,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层皮。
细细分辨,那是一具能剧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那个和尚布完阵,”他说,“怕我泄露秘密,他利用邪法抽走我的脸,封进这面镜子里,抽走了我的天地双魂,把我的魂钉在镜房,替他守门。”
“可他却不杀我,而是徒留下我那副残躯,让我那副皮囊在世间晃荡,让我受尽苦难””
。
这一刻,陈九和张美润懂了。
为什么会有两个“张知行”。
为什么福义楼的老头时而清醒时而疯癲。
陈九握紧手中的桃木剑,目露凶光,狠狠看著张知行。
突然间,张知行那没有五官的脸再次出现了“张知行”的面相。
並且透著一丝疑惑,仿佛失忆一般,指著桌面的铜牌问道:“钥匙给你了,你怎么不拿啊?”
张美润顿了下,黛眉微锁看向陈九:“九哥,这人怎么————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