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应该在下面,都到这了,不可能无功而返。”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张美润的手,“我们下去看看?”
张美润咬著嘴唇,红绳勒进肉里,传来阵阵刺痛。
但这刺痛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著。
彼此对视,似乎是陈九眼中的光让女孩重拾回一点信心。
略作迟疑,她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想往前走的,但是,她怕走著走著和其他三人一样不见了。
若不是红绳一直联繫著她俩,估计她这会得疯。
得到回应,陈九笑了。
两人走到暗门前。
陈九重新贴了符。
七张。
七星镇煞,门框上贴一圈,糯米撒成线,线头打个活结。
师傅教的土法子,管用就行。
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黑暗。
楼梯很陡,很深。
手电光只能照到前方五六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团墨汁。
空气里有股怪味。
霉味混著血腥味,还夹著一股铜锈味。
像把铜钱含嘴里含了一夜,早上吐出来的那股味。
走了大概三分钟。
按脚程算,早该到底了。
陈九停下,手电往下照。
还是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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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的台阶。
“九哥————”张美润抓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这楼梯————是不是变长了?”
陈九没说话。
他把手电叼嘴里,空出右手,摸出罗盘。
罗盘指针早断了,但底盘还能用。
他把底盘翻过来,指甲蘸点口水往铜面上一抹。
铜面起雾。
雾散,现出一行细密的刻度。
那是前身祖辈用子刻的:遇阶不止,回头无路;镜中问路,破邪可出。
陈九看完,把罗盘塞回去。
“走。”他说,“继续下。”
“可这?”
“这是镜梯。”陈九抬下巴,指了指两侧墙壁,“你看。”
张美润扭头。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镜子。
一面。
两面。
三面。
密密麻麻,从楼梯口一直排到黑暗深处。
大的有洗脸盆大,小的只够塞进巴掌。
镜面擦得鋥亮。
亮到能看清自己睫毛有几根。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嘴唇发乌。
也看见镜子里的陈九,正在看镜子里的她。
然后镜子里的陈九,突然眨了眨眼。
张美润头皮一炸。
她猛回头,看向身边的陈九。
陈九没眨眼。
他正盯著那面镜子,嘴角往下压。
“九哥————他——他眨眼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他在告诉我,”陈九顿了顿,笑道,“镜子里那个,不是他。”
张美润差点没站稳。
“那——那是谁?”
陈九没答。
他弯腰,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破邪符。
张美润认得。
出发前陈九临时准备的。
这符籙不好画,成功率不高,陈九几乎画十张成功三张。
“九哥,你这是?”
“破邪符。”陈九解释说,“镜梯其实也是幻境,破邪可出。”
他將破邪符夹在指间。
符纸无风自动,边角微微捲起。
镜子里那个“陈九”看了一眼符纸,又看向陈九。
然后抬起右手,指向楼梯下方。
嘴型开·,嘴形仿佛说:她————.————等。
陈九很满意,把符纸收回布袋。
“走,”他说,“继续下。”
“九哥,不用符吗?”
“他说的是真话。”陈九脚步不停,“这符用出去,我们能出去,但再下来,得从第一级重新走。”
他顿了顿。
“阿润,你算过我们走了多少级吗?”
张美润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开始数。
一级、两级、三级————
数到十七,忘了。
不对,她根本没数过。
“这就是镜梯。”陈九解释道,“你不数,它无穷无尽。你开始数,它会变成你数的那个数字。你数到一百,它就一百零一级,你数到一千,它就一千零一级,永远多一级。”
他顿了顿。
“只有不跟它玩这个游戏,它才会让你到底。”
张美润咽了口唾沫。
这逻辑她没听懂。
但她听懂了结论。
她闭嘴,不再看两侧的镜子,只低头盯著陈九的后脚跟。
一级。
一级。
一级。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开始数陈九的鞋底纹路。
那双皮鞋是小结巴给陈九买的,底纹是波浪纹加防滑钉。
“到了。”
陈九停下。
张美润抬头。
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门。
铁门。
锈跡斑斑。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
锈色很怪,褐红里透著青黑,像淤血放久了。
门上掛著一把大铜锁。
锁眼处,插著一把钥匙。
铜钥匙。
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
陈九伸手。
手指碰到钥匙的瞬间,钥匙自己转了半圈。
“咔噠。”
锁开了。
陈九没动。
他看著那把锁,看了三秒。
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解开,往锁芯里倒了一点。
灰色的粉末。
香灰拌硃砂,加了一点五十年以上的棺木屑。
粉末落进锁芯。
没冒烟,没变色。
陈九脸色却变了。
“这锁————”他顿了顿,微微皱眉,“没锁过。”
张美润:“啊?”
“锁芯是乾净的。”陈九把锁摘下来,翻过来给她看,“你看,这里头一点锈都没有,铜色还是新的,但这把锁掛在这扇锈门上,至少掛了四五十年。”
他顿了一下。
“四五十年,铜锁不锈。”
张美润懂了。
有人经常来。
经常开这把锁。
陈九把锁揣进布袋。
他准备要拿回去给芽子那边看看,能不能查到指纹。
四五十年了,指纹早没了。
但万一呢?
他握住门把手。
铁门冰凉刺骨,像从冻库里刚拉出来的生肉。
他用力一拉。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浓稠得像芝麻糊一样的黑。
手电光照进去,光柱被吞进去,连反光都没有。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红蜡烛。
这是在庙里供过神的,蜡芯里掺了犀牛角粉。
他点上蜡烛。
火苗跳了三跳,稳住。
烛光微弱,只有黄豆大小。
但能照见门后三寸。
三寸就够了。
他举著蜡烛,跨进门。
张美润死死拽著他后衣襟,跟进。
可是,当他俩脚落地的瞬间,四周突然亮了。
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镜子。
每一面都擦得程亮,光可鑑人。
烛光照在镜海里,反射、折射、再反射、再折射————
无数个陈九。
无数个张美润。
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看著他们。
面对眼前的诡异景象,张美润不敢动。
她怕一动,镜子里那无数个自己也会动。
事实上,无论她动不动,它们已经在动了。
有的在偷偷眨眼。
有的眼珠子在偷动,当你看过去时,它们又定住了。
可是,当张美润动起来时,镜子里的“它们”也开始笨拙地模仿。
可惜,动作却不跟她同步,总觉得慢了半拍。
像网络延迟。
她抬左脚,镜子里那个她过了一秒才抬左脚。
她眨眼,镜子里那个她过了一秒才眨眼。
她屏住呼吸,镜子里那个她没有屏。
还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
嘴角一咧一咧。
在笑。
“九哥————”张美润说话声音有些飘,像隔了一层水,“它们————它们在学我————”
“不是学你。”陈九盯著最近的镜子,手已经摸到布袋里的破邪符,“是在等你出错”
“出错?”
“同步率越高,越容易。”陈九解释道,“等你跟镜子里那个你完全同步的那一刻,她会替你自己走出来,而你会被她锁进去。”
“???”
什么鬼逻辑?
张美润头皮发麻。
她努力让自己不动。
但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动?
心臟要跳,血液要流,眼皮会无意识眨动。
镜子里的“她”,在捕捉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她”感觉在逼近。
张美润心头一悸,细细端详,她发现是镜子里的影像在变大。
像镜头拉近。
像水面浮上来。
“九哥————”
“別怕。”
陈九举起手中的破邪符。
对准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镜子。
他正要催动灵符。
“別。”
突然间,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从四面八方传来。
男不男女不女的。
回音很重。
仔细辨別,却发现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开会时七八个人同时说话,又像收音机没调好台。
“你这一符籙用出去是能出去,但她出不去。”
陈九手停在半空。
“你的破邪符,只够一个人用。”那声音继续说,“你破除幻境,自己会被弹出门外,她却会被永远留在这里,“你捨得吗?”
陈九没答。
他回头,看张美润。
张美润脸色惨白,嘴唇咬出血。
她没说话。
但她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七日运势预览”启动。
没有画面。
信號被隔绝了。
陈九微微皱眉。
进来之前他用过预知能力,当时的画面显示有惊无险。
可是,这种空间被隔绝的手段,陈九没遇到过,也不清楚是否真的如对方所说,还是对方在诈他。
不过有一点,声音在心理博弈上贏了。
他不敢赌。
沉吟一下,陈九转过头,对著那面镜子。
“你是谁?”
“我?”声音笑了一下。
笑声在镜海里来回反射,变成无数道重叠的回音。
“我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我是这近五十年来,每一位误入此地的客人的倒影。”
“我是他们的恐惧、悔恨、不甘、绝望。”
声音顿了顿,道,“我也是你。”
陈九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红绳还在。
缠三圈,死结。
他又看了一眼张美润。
张美润也在看他。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依赖,有信任,唯独没有任何担心自己会丟下她。
“九哥,別担心,跟你一起,我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张美润抿了抿嘴,笑了。
女孩天生丽质,笑起来很好看。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破邪符放回布袋。
“不走了,陪你玩玩。”他说。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哦?”
“虽然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在骗我。”
陈九看著张美润,像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虚空说,“但这一局,你贏了,没有绝对的把握,我赌不起。”
“她跟我来,我就得带她回去,少一根头髮都不行。
镜海里安静了三秒。
“哈哈哈!”
声音笑了。
似乎有些意外,却有蕴含著玩味。
“有意思。”
镜子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成三七分,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
长相普通。
普通到你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特徵,转头就能忘。
可是,见到人的一刻,陈九和张美润明显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张美润,下意识拽紧陈九的衣服小声道:“九哥,他——是福义楼的疯子老头?”
陈九轻轻点头:“虽然疯子邋里邋遢更显苍老,但確实很像,甚至几乎是同个人。”
他眼睛一眨。
【阴气感知iv.1】启动。
视线內,对方的气场有相似处,却又不太一样。
一个生机不如影子较比常人浅淡,一个阴气十足却又比死人多了几分羈绊。
搞不懂!
“你究竟是谁?”陈九握紧张美润的手將其护在身后,凝视著中年人,冷冷道:“你和疯子老头有什么关係?”
“疯子老头?”
中年人愣了下,脸上浮现了苦笑。
他没回应陈九,而是取出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乌黑,边缘刻著十二地支。
“心镜?”陈九问道。
中年男人点头:“认得?”
“认得。”陈九说,“这不是小日子的东西,而是唐朝鉴真东渡带过去的,后来流落民间,被人改了用途。”
“改了用途?”中年男人挑眉,饶有兴趣问道,“你倒说说,原本是什么用途?”
“照心。”陈九说,“修行人用来观照自心,破除我执,镜子本身没有善恶,看谁在用。”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你们这一脉,还有人记得这些。”他把铜镜放在桌上。
陈九这才注意到,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
桌上放著那面铜镜,铜镜周围点著七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
“九哥,绿焰————这是“阴灯”?书上说只有怨气极重的地方才会自燃阴火。”
张美润急忙拽紧陈九的手。
陈九对其轻轻点头表示肯定,注意力却始终在中年男人身上。
“我师傅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是“镜中观心”。”
中年男人说,“他说,心若澄明,镜中无物;心若蒙尘,镜中生鬼。”
他顿了顿,道。“我不信,於是我把它改成了杀人的器。”
话音落下,他看著陈九,道:“现在你告诉我,这镜子原本是照心的?”
陈九没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五十年前。”
中年男人开口,自说自话,像在说別人的事,“我是日本宪兵队的翻译官,不是因为我亲日,是因为我需要钱,我娘肺癆,没钱买药,等死。”
五十年前?
翻译官?
疯子守门人?
吻合?
怎么回事呢?
双胞胎?
陈九和张美润对视一眼,分別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见鬼的表情。
不!
他们確实见鬼了。
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