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阿忠瘫在地上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看著三十七个人影从化妆间走出来,挤满走廊,一步步逼近。
最前面那个花旦,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木刺。
像被砸碎的木板。
他明明记得自己跟著阿明跑进了走廊,可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任凭他怎么喊叫,对方都没应他。
结果引来的却是三十七个人偶。
“沈老————沈老救我!”阿忠手脚並用往后蹭。
沈三掏出铜钱剑,咬破舌尖喷血,一剑刺过去。
剑刺进花旦胸口,剑身炸成十七枚铜钱,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铜钱落地时全裂了。
阿患的心也跟著碎了。
“轮到————你了————”花旦说。
声音居然是阿明的。
沈三转身想跑,被武生一把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阿忠眼睁睁看著沈三双脚离地,拼命挣扎,一张张符纸贴上去又掉下来。
没用。
全都没用。
那些符纸落在地上,字跡模糊,像被水泡过。
“救————救我————”沈三看向陈九,眼神里全是绝望。
陈九没动。
阿忠明白了。
陈九救不了。
或者说陈九不想救。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嘲笑陈九小心,还说什么“庙街地摊二十块一套的水平”。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耳光。
花旦转头看向陈九。
阿忠抓住这个机会,连滚带爬往走廊深处跑!
他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不能留在这。
他衝进右边第一间化妆间,反手关门,用身体死死顶住!
“咔噠。”
门锁上了。
阿忠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心臟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照亮化妆间。
不大,七八平米,一张化妆檯,一面大镜子,一把椅子。
镜子上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人影。
阿忠稍微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爬起来,想看看窗户能不能出去。
绝望!
哪里有什么窗外。
窗外还是走廊,一模一样的走廊。
他跟蹌著往后倒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噠噠噠!”
突然间。
他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
阿忠嚇了一跳,他左顾右盼,一眼看见角落一个大衣柜。
二话不说,他跑过去,拉开柜门躲了进去。
“砰!”
几乎在他躲进衣柜的同时,外面一声巨响。
房门被强力破开了。
“噠噠噠!”
脚步声在房间里徘徊,就像重锤,一声声砸在阿忠的心窝上。
“鬼东西,赶紧走啊。”
阿忠死死抓住衣柜门,心里却在不断打鼓。
突然间,衣柜门缝明显暗了几分。
阿忠愣住,抬眼,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虽然黑漆漆看不到,可他有种感觉,对方此刻就站在衣柜外,正咧著嘴,诡异地看著他。
“妈的,要不衝出去。”
被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阿忠已经打算摆烂了。
“嗒!”
突然,他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
阿忠茫然抬头。
愣住!
明明黑漆漆一片,可他却看得十分清楚。
衣柜顶部有一面镜子,镜子中间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
边缘不规则,像隨意泼洒的顏料。
正在慢慢扩大。
一滴液体从污渍中心滴落。
“啪嗒。”
正好滴在阿忠额头上。
冰凉,黏稠,像冷掉的浆糊。
阿忠用手一摸。
血。
新鲜的,还带著体温的血。
人血。
太腥了。
像混了铁锈和腐肉。
“操————”阿忠骂了一声,急忙想擦掉。
但手刚碰到额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手指竟然穿过了自己的额头。
像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了过去。
阿忠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身体在变淡。
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
从脚开始,往上蔓延。
“不————不————”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视野开始旋转。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倒掛在衣柜顶部,像只蝙蝠。
像那滩血渍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枝。
而他下面的镜面外,站著一个“人”。
穿著他的衣服,长著他的脸,正对著镜子整理头髮。
两人仿佛在两个不同世界隔空对望。
恍惚间,“阿忠”抬起头,看向衣柜顶端的阿忠。
笑了。
“这身体————还不错。”
“阿忠”开口说话,声音和阿忠一模一样。
“就是胆子小了点儿。”
他顿了顿,歪著头,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不过没关係————”
“阿忠”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剪刀。
一把老式的裁衣剪,刀刃生锈,但刃口还泛著寒光。
“很快就不怕了。”
剪刀的刀刃在漆黑中闪了一下。
“阿忠”转身,打开衣柜。
衣柜外,好几个人偶正整齐站在门外,咧著嘴看著他笑。
阴森,恐怖。
然后,“阿忠”和人偶们一起走向门口。
门开了。
他们走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
化妆间恢復死寂。
阿忠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倒掛在衣柜顶部,眼睁睁看著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一滩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
越来越近。
门开了。
花旦走进来。
她抬起头,看向衣柜顶部的阿忠。
“找到你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越伸越长,像橡皮筋一样拉伸,像蛇一样蜿蜒。
一直伸到衣柜顶部。
五指张开,朝阿忠抓来。
阿忠想躲,但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脸。
冰凉刺骨。
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腊肉。
“下来吧。”花旦说。
她手用力一扯。
阿忠感觉自己被硬生生从衣柜镜面里扯了下来。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
但奇怪的是,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透明的。
像幽灵。
像隔著一层脏玻璃看人。
花旦蹲下身,看著他。
“你的身体,我收了。”
“你的魂————”
她咧嘴笑,木刺参差。
“留著唱戏吧。
她伸出手指,在阿忠额头轻轻一点。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额头钻进脑子里。
阿忠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像退潮的海水。
像融化的雪。
耳边传来唱戏声。
咿咿呀呀,淒淒切切。
是他的声音。
他在唱。
一直唱。
永远唱。
“落花满天————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