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阿忠的求救,沈三不是不想救,而是自身难保。
此刻的他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气都喘不过来。
他开始回忆来生路,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师傅临终前的嘱咐。
玄门会里那些老傢伙的嘴脸。
这些年处理过的灵异事件。
有的平了,有的没平,有的他假装平了。
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阿明的脸。
但又不是阿明。
镜子里那个阿明,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木刺。
“轮到————你了————”花旦说。
声音是阿明的。
沈三明白了。
阿明已经死了。
现在说话的,是占据阿明身体的某种东西。
他拼命挣扎,手在布袋里摸索。
镇邪符,没用。
驱鬼符,没用。
破煞符,没用。
所有符纸贴上去就掉,像贴在了涂满猪油的木板上。
他看向陈九。
眼神里全是绝望。
但陈九没动,只是护住身后的张美润,然后就这么冷眼旁观看著。
沈三懂了。
陈九不想救,也救不了。
这些血傀的怨气,已经浓到可以无视大部分符咒了。
除非————
有什么东西,能直击它们最深的执念。
但沈三没有。
他只有符,只有法器,只有这些年学到的皮毛。
但这些在绝对的怨气面前,屁用没有。
武生的手越掐越紧。
沈三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最后,他听到陈九的声音。
“红玉?”
花旦猛地转头。
沈三趁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舌尖。
他直接催动了禁术。
“以我精血————奉为牺牲————”
他在心里默念。
“天地为证————日月为鑑————”
“破!”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衝遍全身!
武生的手被震开!
沈三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喉咙火辣辣地疼,像吞了烧红的炭。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趁著花旦注意力被陈九吸引,爬起来就往走廊深处跑!
可是,他刚一动,身后又传来花旦和武生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沈三不要命地跑,眼见前方有道门。
他几乎没思考就拉开门冲了进去。
反手关门!
背靠著门,死死顶住。
“砰砰砰!”
房间很静,他喘著粗气,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
稍稍缓了一会,他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照亮房间。
这是一个化妆间。
化妆檯,大镜子,椅子。
镜子上蒙著灰。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房间的装饰几乎与阿忠进入的房间一模一样。
但是,却又有不同。
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反方向的。
比如他的左手变成了右手,右眼变成了左眼。
或许是真的太急了,沈三完全忽略了这些细节。
他静静呆了片刻,察觉到身后花旦和武生没追来,总算稍微鬆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浑身一僵。
懵了!
因为此时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人。
不是他。
又是他。
镜子里有著另一个沈三。
穿著和他一样的衣服,长著和他一样的脸。
但眼神冰冷,像腊月寒潭。
嘴角咧著诡异的笑。
他很肯定此刻的自己没有笑。
那不是他。
“啪!”
为了验证想法,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果然,镜子里的“沈三”並没有动。
“完了!”
这是沈三的唯一想法。
“跑什么?”
慌乱间,镜子里的沈三开口说话,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你以为————跑得掉?”
沈三后退一步。
手在布袋里摸索,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
八卦镜。
巴掌大小,镜面已经裂了,但边角包铜,还能用。
他咬破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血符。
“天地玄宗————万本根————”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现!”
八卦镜爆出一团金光!
金光打在对面镜子上。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镜子里的沈三笑容僵住了。
“砰!”
整面镜子一声炸开!
碎片四溅!
沈三用布袋挡住脸,等碎片雨停歇,他才放下布袋。
对面的镜子碎了。
但碎片里,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人影。
无数的“沈三”。
他在每一片碎片里笑。
没声音。
只是笑。
像老照片里定格的鬼影。
“没用的————”
声音从所有碎片里传出来,重叠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同时开口。
“我是你的倒影————”
“你会的,我都会————”
“你不会的————我也会————”
话音未落,所有碎片同时飞起!
像子弹!
像蝗虫!
像暴雨!
射向沈三!
沈三想躲,但空间太小,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咬牙,举起八卦镜硬挡!
“噗噗噗噗————”
碎片打在八卦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石子砸进烂泥。
但有几片漏网的,扎进了他的手臂、肩膀。
不疼。
凉。
像冰块贴肉。
下一秒,火辣辣的疼才涌上来。
更诡异的是,那些扎进肉里的碎片,开始往肉里钻!
像活物!
像蛆!
沈三脸色大变。
他伸手去抠,但碎片已经钻进去了。
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在缓慢蠕动。
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游走。
“这————这是什么————”
“镜蛊。”
碎片里的“沈三”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专门吃人魂魄的小玩意儿。”
“很快————你就感觉不到疼了。”
他顿了顿,歪著头,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因为————”
“你就不存在了。”
沈三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手臂上的那些小包,顺著血管往上爬。
爬过肩膀。
爬过脖子。
爬进后脑。
然后,开始啃食。
一点一点。
不疼。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吃掉。
是他的记忆。
七岁那年第一次跟师傅上山。
十二岁拿到第一块罗盘。
十九岁第一次独立处理事件。
二十二岁师傅去世。
二十四岁加入玄门会。
三十一岁接手这单生意。
这些画面,一张一张暗下去。
像断电的霓虹灯。
像烧尽的胶捲。
像从来没存在过。
“不————”
沈三跪在地上,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气。
但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实际上,没人掐他。
是他自己,正在消失。
最后,他抬起头。
看向那些碎片。
碎片里,“沈三”正对著他笑。
笑容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真实。
而他自己————
越来越淡。
像烟雾。
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笔跡。
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滩血。
和几片碎镜子。
镜子里,“沈三”活动了一下脖子。
扭了扭肩膀。
像刚穿上一件新衣服,还不大適应。
然后,他推开门。
走了出去。
消失在了走廊里。
走廊里。
面对著张美润腿软得站不住。
她整个人掛在陈九胳膊上,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掐出血印子。
“九————九哥————”她声音抖得像筛糠,“跑————跑吧————”
陈九没动。
——
他盯著那些戏傀,眼睛微微眯起。
【阴气感知lv.1】全力运转。
视野里,世界变了顏色。
那些戏傀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团团浓郁的黑红色气旋,像颱风眼的云墙。
气旋中心,隱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
不是画上去的五官。
是真正的脸。
被拉长,被压扁,被拧成麻花。
嘴巴张著,在无声地唱。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阴气感知过载的徵兆。
但他没眨眼。
他在看一个细节。
这些戏傀走路时,脚步的落点很有规律。
每一步,都踩在戏院地板的特定位置上。
那些位置,木纹呈螺旋状,像漩涡。
而且它们走路的节奏————
陈九侧耳细听。
“嗒————·————·嗒————”
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
像钟摆。
像心臟搏动。
像有人在暗处打著拍子。
“原来如此————”陈九喃喃道。
“什——什么?”张美润颤声问。
“它们不是自己在走。”陈九低声道,眼睛没离开那些戏傀,“是被控”著走。”
“沈三的破煞符没用,是因为他打的是木偶,不是线。”
“???“
张美润满头黑线,完全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些人偶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花旦,离他们已不足三米。
陈九没退。
他把张美润拉到身后,从布袋里掏出那面红布班旗。
“永乐长春”。
四个金字,在手电光下毫无反应。
这是此前疯老头给他的,当初他疯疯癲癲时不停喊著“红玉”的名字。
於是,方才花旦在攻击沈三时,陈九尝试著喊对方的名字。
没成想,有反应。
如果他大概有了破局想法。
陈九盯著那面旗,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旗铺在地上,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滴在“永”字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布面没有发光。
但张美润分明看见那个“永”字,顏色深了一度。
像乾涸的血重新变得湿润。
陈九抬起头,看向那花旦人偶。
“红玉。”他再次喊了对方的名字。
花旦人偶停住了。
它站在三米外,歪著头。
空洞的眼眶“看”著陈九。
又“看”向他脚边那面红旗。
然后它开口了。
“奈何————命薄————遭人欺————”
声音淒切,像深秋的夜风穿过破窗。
闻者落泪。
但陈九摇了摇头。
“你不是良家女。”他看著它,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份五十年前的档案。
“你叫红玉,光绪三十四年生,祖籍番禺。
“七岁卖入永乐班”,跟班主姓周。”
“十六岁成名,是九龙最好的花旦,《帝女花》是你唱红的。”
他顿了顿。
“1942年三月初八,有人请你们全班去“唱堂会”,说给钱大方,你们信了。”
戏傀浑身一震。
身上的黑红色气旋,剧烈翻涌。
像沸腾的水。
像烧开的沥青。
“去了才知道,请你们的不是富商。”陈九继续说,“是小日子宪兵队的翻译官。”
“他们把你们锁在这座戏院里,逼你们唱戏。”
“唱了一天一夜,不准停。”
“谁停,就用烧红的铁签扎谁的手。”
“扎完了,往伤口上撒盐。”
张美润捂住了嘴。
这事是她通过鹿宝釵查出来再转告陈九的。
可如今再次重听,她依旧觉得很惨,很疼。
陈九牵住张美润的手,微微点头,继续道“最后————你们全班三十七个人,嗓子全唱破了,血从嘴里往外冒。”
“小日子觉得没用了,就把你们————”
陈九顿了顿。
“割喉,放血,用你们的血染红整个舞台。”
“然后请来一个穿黑袈裟的和尚,布下血煞锁魂阵”。”
“把你们的魂魄困在这里,炼成戏傀,永世不得超生。”
他每说一句,戏傀身上的气旋就翻腾得越厉害。
等他说到最后一句.————
三十七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
像坟地里的鬼火。
像雨夜的街灯。
空气凝固了。
戏傀没动,张美润也不敢动。
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陈九却面不改色,蹲下身,把那面红布班旗展开,铺平。
“红玉姑娘。”他看著她,指著旗角一个模糊的墨印。
“你认得这个吗?”
戏傀盯著那个墨印。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张美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
它浑身剧烈颤抖。
像触电。
像发疟疾。
惨白的油彩脸上,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血泪从眼眶里渗出来,顺著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
“师————傅————”
它的声音不再是从空气中浮现,也不再是那淒淒切切的戏腔。
而是从它那黑洞洞的口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像锈死的齿轮重新转动。
像哑了五十年的人第一次开口。
“这是————师傅的————班旗————”
“对。”陈九点头,“你们班主临死前,把这面旗塞进后台墙缝里。”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著这面旗回来。”
“替你们討个公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天,我来了。”
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戏傀都看著那面红旗。
三十七张脸上,同时流下血泪。
像三十七道红线。
“报————仇————”红玉的戏傀嘶声道。
“我会的,请相信我。”陈九说。
然后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三根香。
拇指粗,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香身上刻著细密的符文,一圈一圈,绕成螺旋。
血檀香。
他蹲下,把三根香插进地板缝里。
第一根,插在花旦人偶脚边那滩污渍的正中央。
第二根,插在武生人偶脚边污渍的边缘,与第一根相距三寸三分。
第三根,插在青衣人偶脚边污渍的外围,与第一根、第二根呈品字形。
三根香,没有点燃。
就这么插在木板缝里。
张美润看不懂。
但她忽然发现————
那些人偶,不动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虽然保持著各自走路的姿势,却凝固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