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它们下来了!”
阿明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冲!
他衝到门口,用力拉门。
门,纹丝不动。
像焊死了。
“打不开!门打不开!”
阿明疯狂踹门,老旧的木门此刻结实得像银行金库的门,连门缝都不见一丝鬆动。
戏台上,那些人偶已经走下台阶。
它们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戏院里迴荡。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每一步,都落在特定的位置。
地板上有三十七个顏色略深的圆斑,是五十年来被血浸透又风乾,风乾又浸透的印记。
陈九拉著张美润往后退,眼睛死死盯著那些人偶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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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些人偶走路时,膝盖根本不打弯。
像被无形的线提著走。
提线木偶。
他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罗盘。
指针停了。
断成两截,卡在天池边沿。
陈九心里一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去后台!”
恍惚间,沈三大声吼道,“后台肯定有后门!”
五人冲向舞台侧面。
那里有扇小门,上面写著“后台閒人免进”,字跡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笔画,只剩下一团黑渍。
阿明第一个衝过去,一脚踹开门!
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
两边是化妆间,门都关著,门板上钉著生锈的號码牌:壹、贰、叄————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
“那边!”阿明指著窗户。
他冲了过去。
衝过第三扇门时,他没注意到那扇门的门缝里,夹著一角褪了色的红纸。
红纸上隱约可见一个“囍”字。
他衝到窗边,手按住窗框,往外一看。
懵了。
窗户外根本没有大街,没有霓虹灯,没有弥敦道的车流。
还是走廊。
一模一样的走廊。
暗红色的壁板,生锈的门牌,蒙灰的壁灯。
像是镜子。
可他没有看见镜子。
他焦急回头。
身后只有长长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
“沈老?阿忠?阿九?”
喊声在走廊里迴荡,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有人学他说话。
没有人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那些东西追来了。
阿明浑身汗毛炸起,左顾右看,一把拉开最近的门,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噠。”
自动锁死。
他愣了下,急忙回身去开门。
死球。
门打不开了。
“沈老?阿忠?”
他喊了两声。
没人回应。
道具间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老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灯罩上积著寸把厚的灰,光透出来像蒙了层尸布。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混著一种奇怪的甜腥气,像放久了的荔枝,果肉腐烂后流出的汁水。
“嚓!”
阿明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跳动,照亮周围。
道具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四面墙边堆满了破旧的戏服、头面、刀枪把子。
戏服有的散了线,袖子垂下来像断了的胳膊。
头面上的珠花已经褪色,但还隱约看得出当年的华丽。
架子上还摆著些人偶。
但都是残缺的。
有的少条胳膊,断面是崭新的木茬,像刚被掰断。
有的缺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垂下来。
有的脸上没画油彩,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像在盯著你看。
最诡异的是天花板。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掛满了红线,红线末端繫著一个个小纸人。
纸人巴掌大小,穿著纸做的戏服,有花旦,有武生,有青衣。
五官是画上去的,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笑著。
在火苗的光里轻轻晃动。
像在盪鞦韆。
阿明咽了口唾沫。
他想退出去,门打不开。
他又不敢喊太大声,怕把外面那些东西引进来。
“冷静————冷静————”他自言自语,牙齿都在打颤。
他走到窗边,想看看能不能破窗。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很厚,蒙著灰,看不清外面。
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正准备找东西砸,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咿咿呀呀————”
唱戏声。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声音很熟。
像哪里听过。
他凝神静听,然后懵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在唱《帝女花》。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阿明浑身一僵。
他根本没开口!
他猛地转身!
道具间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些破烂道具,什么都没有。
但唱戏声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有人贴著他后脑勺在唱。
阿明额头开始冒汗。
他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帝女花————长伴有心郎————”
“別唱了!”阿明吼道,“我没唱!不是我!”
声音停了。
道具间恢復死寂。
阿明喘著粗气,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腿软得像灌了铅。
太邪门了。
这地方太邪门了。
他想掏手錶看看时间,手伸进裤兜时,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块铜镜。
巴掌大小,镜面乌黑,边缘刻著些蝌蚪一样的符文,一圈一圈绕成九宫格。
阿明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东西。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带了这个。
正想扔掉,铜镜忽然震动了一下。
像心臟跳动。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从中心一圈圈盪开。
接著,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的油彩,血红的唇,眼睛画得很大,眼尾上挑。
正对著镜子外的阿明笑。
“啪嗒!”
阿明嚇得手一抖,铜镜掉在地上。
镜子没碎。
镜面朝上,那张女人的脸还在镜子里,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方向的阿明。
她的眼睛,慢慢地,缓缓地,自己转了过来。
然后,那张嘴动了。
“你————来陪我唱戏吧————”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阴冷刺骨,像腊月的风钻进领口。
阿明想爬起来,但腿软得根本站不稳。
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发不出声音。
天花板上的红线开始剧烈晃动。
那些纸人一个个“活”了过来,从红线上挣脱,飘飘荡荡落下来。
落地瞬间,纸人开始膨胀、变形。
像充了气。
像活了过来。
变成了一个个穿著戏服的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惨白的油彩和血红的唇。
它们把阿明围在中间。
“唱啊————”
“怎么不唱了————”
“你不是会唱吗————”
声音重叠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尖细,有的粗哑,有的像七八岁的孩子。
阿明拼命摇头,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不会————我真不会————”
“你会。”
镜子里那个女人笑得更开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你三岁就会了。”
“你娘教你的。”
“你忘了?”
阿明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三岁那年,確实差点淹死。
这事他娘提过,但细节从没说过。
他只记得自己在村口池塘边玩,掉进去了,被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活过来了。
他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带他去庙里拜了个乾爹。
“你娘用自己十年阳寿,换你活过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入睡。
“但有个条件————”
“你的魂,要分一半给她。”
“她等了你五十年。”
“现在,我来拿我那一半了。”
话音未落,镜子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像烧焦的竹籤。
那只手穿过镜面,穿过空气,穿过那些纸人围成的墙。
一把掐住了阿明的脖子。
冰凉刺骨。
像埋在地下三天三夜的那种凉。
阿明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只手越掐越紧,然后把他整个人往镜子里拖。
像吸麵条一样,一寸一寸,把他吸进去。
“不————”
”
他只来得及吐出最后一个字。
整个人就被拖进了镜子里。
镜面恢復平静。
乌黑的镜面上,隱约映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人影的嘴一张一合。
在唱。
无声地唱。
“落花满天————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