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书言绝非为了掩盖夜宿青楼的事实,掩盖个人丑行。
將夜宿青楼的事吐露出来,於霍书言他自己大不了丟掉下一任掌门之位,最多有被开革出门墙的风险,於崆峒也不过是教徒不严、门派清誉受损。
而现在这样一说,他成了屠戮泰山派的凶手,更是將整个崆峒派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一为了遮掩一个小过错,而承认一个灭门惨案的滔关罪行?
再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
除非对方是故意而为,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知为何,李赴皱眉再看向此时台上那个神色慌乱、眼神躲闪的飞虹剑客、岭峒派掌门高足霍书言,他有了一些不同的感觉。
此时场中已是群情汹涌,如同沸油泼水!
“惩治真凶,为泰山派报仇!”
“崆峒派恶贼,道门毒瘤!”
“拿下春阳子,剷除崆峒派!”
呼喊声震耳欲聋,许多与泰山派交好的门派,尤其是黄山派鹤鸣子、恆山派玉衡子等几位掌门,早已气得面色铁青,怒吼著要衝上前来。
“春阳子,纳命来,为我泰山派数百同门报仇!”
骤然遭到指控,崆峒派掌门春阳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得通红,指著台上的霍书言,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颤抖。
“逆徒,你————你胡说什么!
你为何要如此诬陷师门?!
我崆峒派清白无瑕!你————你————”
他这个一向严厉的师父,激动至极,似乎本能就要衝上台去质问霍书言,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徒弟。
刘长真霍然站起,面色冷峻,厉声喝道。
“保护人证,莫让春阳子杀人灭口!
泰山派灭门惨案凶手已然招供,確凿无疑!
拿下崆峒派掌门春阳子及所有崆峒门人,剷除道门毒瘤,为江湖除害,为泰山派报仇雪恨!”
黄山派掌门鹤鸣子更是怒不可遏:“春阳子,你还想逞凶?
诸位同道,助我等拿下此獠!”
“春阳子要杀人灭口,快拦住他!”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大叫道。
春阳子脚步一顿,惊怒交加,转头看向四周汹涌包围过来的群雄,感觉自己好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我不是要灭口,我只是想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逆徒!
我们崆峒派是清白的,是清白的!”
但是,此刻群情激愤,霍书言的供词確凿无疑,谁还会听他的辩解?
刘长真一声令下,全真教弟子率先拔剑,围了上来。
嶗山、黄山、华山等派高手也纷纷亮出兵刃,杀气腾腾。
崆峒派门人见自家被围,对方杀气森然,也都嚇得面无人色,慌忙拔剑自保,试图爭辩,可声音立刻被淹没在一片“拿下凶手”、“为泰山派报仇”的怒吼中。
眼看全真、黄山等派高手就要动手擒拿围攻春阳子,岭峒派弟子也要被迫反抗,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乱象已生!
所谓的“拿下峒派”,在如此混乱和仇恨的情绪下,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屠杀!
一旦交手,江湖械斗,刀剑无眼,极易打出火气。
更何况,要生擒一群会武功的人,向来比杀死一群会武功的人难,且难得多。
生死搏杀,谁还敢留情?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真凶招供,正义得以伸张,復仇即將开始,顺理成章,大快人心0
但在李赴看来,霍书言的谎言背后必有巨大阴谋,“这场突如其来的供认和隨之引发的暴乱,极有可能就是那幕后元凶无论是蒙元还是其他人想要看到的局面,让中原北地各大道门门派內部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不能让事態顺著幕后之人的心意走下去!
就在此时,李赴眼前天书浮现,光华流转间,一行行水墨字跡显现。
【有人疑似意图残害中原北地道门,妄图挑动各派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血案的关键人证不知为何竟忽然反口,眼见一场惨烈乱战即將在大侠面前发生,岂能让幕后之人得逞?】
【请大侠出手,制止这场无谓的廝杀,调查真相,平息风波。】
【完成,奖励太极拳大成。】
“太极拳?”
太极拳的博大精深不用多说,张三丰近一百岁才创出的绝学,连降龙十八掌乃至白虹掌力,同为拳脚功夫,在精深奥妙上都要不及这门拳法。
就在双方即將接触,一场血腥混战即將爆发。
“住手!”
一声大喝,陡然响起。
李赴身形一动,施展凌波微步,如一道青烟般纵身而起,瞬息横跨八九丈距离,落在各大门派与空峒派眾人之间的空地中央!
他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怒涛,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然而,一些全真、黄山、华山等派高手,只是微微一滯,眼见真凶崆峒派就在眼前,哪里肯听?
依旧嘶吼著要衝过来,拿下崆峒门人,开启乱战。
“拿下崆峒派,为武林除害!”
李赴面色一沉,猛然一声断喝。
“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不再仅仅是清喝,在终南山上,如同惊雷炸响,又如黄钟大吕轰鸣,雄浑无匹的內力裹挟著音波,轰然扩散开来!
嗡——!
距离较近、武功稍弱的各派年轻弟子,只觉得双耳如遭重锤,脑中嗡鸣不止,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竟站立不稳,踉蹌后退甚至跌坐在地!
即便是云棲子、玉衡子、黄山掌门这等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声震得心神剧颤,气血翻涌,前冲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全场数百人,竟被这一声大喝,硬生生镇住了片刻!
所有喧囂、怒吼、兵刃破空声,为之一滯。
眾人纷纷愕然,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出现在场中、以一己之力喝止住他们的李赴。
全真掌教刘长真眉头紧皱,提剑在手,沉声问道。
“李捕头,你这是做什么?
霍书言已然招供,真相大白,我等正要擒拿真凶,为泰山派报仇雪恨,你为何叫我等住手?”
在场眾人亦是不明白,为何李赴突然出手袒护崆峒派。
李赴面对数百道或疑惑、或不满、或震惊的目光,自有一股古松孤崖、深不可测的气度,仿佛无形的定海神针,镇住了全场躁动。
“因为此事大有蹊蹺,”
他神色平静,缓缓转向脸色情不自禁闪过一抹紧张的霍书言,“霍书言在说谎。”
此言一出,眾人发懵。
刘长真眉头皱得更紧:“李捕头,你说霍书言说谎,有何凭证?”
不仅是他,在场各派掌门、长老,乃至嶗山派云棲真人、王臥云等与李赴同来之人,也都露出不解之色。
在他们看来,霍书言从最初的百般推諉、言辞闪烁,到最后在严刑逼供的压力下吐露真相,这真相得来不易,怎会是假的。
尤其是以霍书言的身份,若非確有其事,怎会自毁长城?
眼看就要尘埃落定,李赴却突然质疑,实在令人费解。
李赴不理会眾人的质疑,淡漠喝问。
“霍书言,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泰山派灭门那一夜,你究竟身在何处?”
霍书言身躯一震,脸上做出沉痛悔恨的表情,好似听不懂什么意思。
“那一夜我————我確实就在泰山上,我参与了那场屠杀————是师父春阳子逼我做的!
师命难违,我————我心中一直愧疚难安————”
他这番懺悔之態,配合之前的心虚表现,倒让一些人心生同情,好似还真像是被逼无奈,事后良心不安。
李赴冷哼。
“当著我的面,还敢面不改色地撒这弥天大谎?
你刚刚既已认出我,见到我时那般紧张躲闪,就应该没忘记,那一夜,我在燕州醉仙楼,亲眼看见你从对面青楼里出来!
燕州距离泰山何止千里之遥,你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夜宿花魁之后,参与屠杀泰山派的??”
“什么?!”
“燕州,青楼?!”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赴此言,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得眾人发懵,议论声轰然再起!
什么意思?
李赴李捕头在泰山派灭门那一夜,居然恰巧见过霍书言,而且这位崆峒掌门高足,其实那一夜是在燕州夜宿青楼。
换做平时,如果峒派掌门高足、下一任峒派掌门人选夜宿青楼,定然在江湖之中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其他人会本能怀疑此事是真是假。
但是,在霍书言亲口承认了他参与屠杀泰山派这等重大丑恶之事后,这等事反而显得不过大巫见小巫,没几个人认为霍书言不可能干这种事。
只是眾人万分惊疑,李赴真的在那一夜真的撞见了霍书言么?
李赴將那一番从未在人前讲过的事说来,宴席之间,凭栏吹风,碰巧撞见一面。
“说来也巧,泰山派灭门那一夜————我撞见了霍书言一面。
那之后我再听闻有关这位飞虹剑客的消息,就是他在那一夜疑似参与泰山派的袭击屠杀,被抓住送上终南山,要召开公审大会。
实不相瞒,我从未过多掺和江湖之事,而这次接受全真教邀请来参加公审大会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怀疑这其中有蹊蹺。
霍书言和崆峒派可能是为人所陷害,只不过没想到我到了这里之后,看到大会一直进行到这里,却发现被霍书言以身入局也开始栽赃起崆峒派来。”
这是別人阴私,他之前不好在人前道长短,可现在情形不同了,没想到看似无辜受冤的霍书言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之人。
这场公审大会极有可能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李赴不得不说了。
“什么,有这等事?”
眾人大惊。
“燕州距泰山何止千里?
要真是如此,一夜之间,霍书言如何能从燕州赶到泰山参与灭门?”
“受全真邀请来参加公审大会一起公审霍书言的李捕头恰巧那夜在燕州看见了被审的霍书言?
这————这也太巧了!”
“你没听懂么。
李捕头说了,他就是因为觉得蹊蹺才受邀来的!
以往確实不曾见他主动掺和这类江湖之事。”
“真的假的?”
“要是別人说这番话,空口无凭,我不会相信,但是是李赴李爷说的话,我是信的。”
李赴他的身份、他的武功及他过往行事,哪怕他此时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光凭一番话,就令许多在场原本坚信峒派是屠戮泰山派真凶的人开始动摇,对他所说的將信將疑。
人的名、树的影,李赴虽从不过多掺和江湖之事,可在江湖上早就是让人仰望、久仰的大人物,尤其他的侠义之名远播,名震天下。
“不错,李捕头不比別人,他是公门中人,更是天下有名的名捕!
昔日他曾不顾忌讳,不畏权贵,闯入官家昔日身边红人一猜公公的府中,將那位窃走賑灾银、害得北地几十万灾民活活饿死的权阉强行格杀。
他在北地的名声有如万家生佛,活菩萨一般,不少地方和人立了他的生祠、牌位,这样的人物,岂会信口雌黄么?”
“不错!
李捕头侠名震天下,行事光明磊落,他既如此说,那多半是真的!”
“难道————霍书言真的在撒谎?
崆峒派真是冤枉的?”
李赴一人之言,竟在瞬间动摇了场中大半人心!
这便是声名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蒙元方面才不惜派出四大法王,也要在路上截杀他。
有李赴这样一个人证,比得上一百个一千个作证都让人信服,一句话,便可能顛覆整个局面!
当然,仍有部分谨慎持重之人,尤其是各派掌门长老,不敢仅凭一面之词便下结论。
他们將凌厉的自光投向霍书言,厉声喝问。
“霍书言,从实招来,李捕头所言是否是真的?
那一夜你究竟在何处?
凶手到底是不是崆峒派?!”
霍书言脸色隱隱难看,道。
“李捕头————你定是认错人了!
那夜天黑,你又刚饮过酒————用黑鞘红穗古剑的江湖人不止我一个!
我————我虽確实参与了泰山血案,可那是师父逼我的,我身为道门弟子,自幼持身清正,绝无夜宿青楼这等下流污秽之事!”
“可笑!”
李赴冷冷道:“你难道忘了那一夜不是只有我一人看见你。
我手下眾多捕头捕快皆可为证!
从燕州到终南山,快马加鞭,不过数日路程,一纸调令便可唤他们前来对质,到时,你的假话如何维持?”
听说还有眾多公门人证,眾人更倾向於相信李赴。
霍书言咬牙道:“你手下的捕快,自然听你號令,就像师父可以逼我杀人,你也可以逼他们作偽证!”
他这话虽也勉强能自圆其说,但语气中的慌乱与强词夺理,已让许多明眼人看出端倪。
李赴將这件事说了出来,以他的分量所说的话,不可能不被重视,公审大会结果必要搁置。
只需花个几天,深入调查霍书言当夜在燕州的行踪,寻找其他可能见过他的百姓、青楼中人,真假立辨。
哪怕有些人以前见面时不认识霍书言,也能问出来。
霍书言如此死扛,其实已没意义,可他就是死鸭子嘴硬不鬆口,让人心头难免有一丝火气。
李赴无耐心等待几日工夫,要让事情立马水落石出,他脚下一迈,凌波微步如同缩地成寸,许多人只觉眼前一花,李赴已出现在霍书言面前,大手抓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敢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