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书言惊骇地本能抬手格挡,但他身戴重镣,行动不便,又曾被银锥刺穴,元气未復,再加之本身武功就不如李赴,如何挡得住李赴一抓?
李赴出手如电,一招龙爪手就將之擒下,扣住霍书言咽喉要害,內力一吐,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李捕头手下留情!”
“莫要杀他,不要衝动,他是泰山血案的重要人证!”
刘长真等人惊呼。
“什么人证?”
李赴冷然道,“泰山血案当夜,他在千里之外的燕州青楼。
算什么证人?”
他看著被制住命门、脸色涨红、难掩惊慌的霍书言。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撒下这弥天大谎,不惜诬陷师门,自毁前程。
但你应该明白,你的图谋已经事败了。
若非我在此,今日这公审大会,或许真就让你和幕后之人得逞了。
届时,就算日后发现峒派冤枉,在场北地各派也都成了刽子手,手上染血,再难洗清。
可惜————”
听到这里,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猛然惊醒,背心渗出冷汗。
是啊,若真错杀无辜,他们今日之举,与凶手何异,以后如何再在江湖上立足,北地道门各大门派都將不再清白。
许多人看向崆峒派眾人的眼神,已从仇恨变为惊疑,再看向霍书言时,则充满了凌厉。
“霍书言,李捕头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你还在撒谎?!”
厉喝声从各处响起。
霍书言脸色难看,也知道事不可为了,心中挣扎不定。
李赴手中微微加力,就让他一阵窒息,死亡阴影笼罩。
“你再挣扎狡辩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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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已没用了,杀不杀你,不影响事后查证。
我有御前詔令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杀一地父母官都在便宜之內,更別说杀你一个无官身的人,都不需要奏报。
给你三息时间,若再不吐露实情,我叫你立毙当场!”
他语气不缓不急,蕴含著不容置疑的杀意,任谁看得出他都不是开玩笑。
“你————我————”
霍书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挣扎变幻不定。
“我不知道因为何事让你想报復自己的师父和师门,但我相信这其中肯定有你认为正当的理由,现在当著江湖群雄的面,你可以將心中你认为的委屈、齟都说出来。
如果你不说,我们也可以问你师父春阳子,相信这不管其中有多少错误、齷齪,他也愿意坦白。
不然以后,江湖人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对到底是其做了什么事才能引起师徒反目,只会有无尽的猜测,也许猜测的比真实发生的还要丑恶十倍。
他的名声可能会更差,损及峒派清誉更甚。
我说的对吗?
春阳子掌门。”
看出霍书言动摇,李赴软硬皆施,目光转向台下脸色苍白、神情复杂至极的春阳子。
“李捕头不愧是善能断案的天下名捕,洞悉人性要害,真是可怕。”
春阳子脸上闪过痛苦、羞愧、愤怒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嘆,涩然道。
“说得不错。
今日之事都是因为————唉————”
他似要开口,道出他们师徒反目、难以启齿的根由。
“住口!”
这时霍书言却猛地打断,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死死盯著春阳子。
“我的好师父,现在你想坦白你的丑事了,想吐露你的野心和无耻行径了。
你想在天下江湖同道面前自白、伏首,博取同情。
休想,你的丑事,轮不到你自己来说!”
霍书言吼完后,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笑意,话中对李赴带有几分又恨又怕。
“李赴,你果然厉害。
其实今日被押上来之前,知道你在场,我便知事情可能不妙。
原本还抱著希望想火中取栗,趁乱成事————没想到,你却也是快刀斩乱麻,让我还是功亏一簣。”
眾人听得心头剧震!
看来李赴说得不差,霍书言確实是在撒谎诬陷!
而且,他似乎早有预谋,甚至抱著同归於尽的心思!
那么,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让师徒反目至此?
“你这逆徒!”
春阳子气得嘴唇哆嗦,可几度欲言又止,脸上儘是难堪与痛苦,显然那隱秘让他极度羞耻,难以启齿。
“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无耻,对吧?
所以你说不出口。”
霍书言此刻再无以前江湖上流传飞虹剑客瀟洒利落的模样,眼中射出积压已久的怨恨。
“江湖上都说我霍书言是下一任崆峒派掌门最有力的人选,甚至不二人选。
的確,崆峒派年轻一辈弟子之中,我武功最高,威望也是最高,所有人都信服我这个大师兄。
就算和歷代崆峒派掌门比,同等年纪,我的武功人望也不差。
崆峒派门人弟子、江湖上年轻同道都羡慕我。
看上去我年纪轻轻几乎已经板上钉钉是武林名门大派下一任掌门,年轻得意,风光无限。
但我知道永远不可能是下一任崆峒派掌门,我这个峒派大师兄,早晚要给人做垫脚石,让路。”
他怒喝著发泄不满。
“因为崆峒派下一任掌门人选,早就被我师傅春阳子给內定了,那就是我的小师弟何逸生。”
“什么?”
“何逸生?
听说武功名声虽然不如霍书言,也是崆峒派年轻一辈的杰出弟子,就是作风懒散,有些富家公子的任性。”
“春阳子內定他?
为何?
这样的人貌似担不起一派掌门之责吧?”
还在震惊师父和师兄间怎么会有齟齬的何逸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被扯进来。
惊异声四起,他错愕地看向春阳子,又看向霍书言。
“师兄,你————你胡说什么?
师父属意我做掌门?
开什么玩笑————”
嶗山派云棲真人皱眉道。
“霍书言,仅因师父属意他人接掌门户,你便心生怨恨,乃至要诬陷师门,害师父性命?
师徒之间,传承有序,师父自有考量,就算有了差错,岂能因私怨而弒师灭门?”
几大派掌门、长老也纷纷点头。
师父没有一碗水端平引得弟子之间生出嫌隙、乃至对师父生出怨恨的事,江湖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仅只如此就要师父的命,这等徒弟简直是丧心病狂的白眼狼,要知道没有师父天生欠徒弟的。
李赴看著霍书言要吐露真相,从眼中那积压至深的怨恨中,感觉事情应该绝非这样简单。
果然,霍书言嘲讽笑道。
“如果是其他原因,我这位师父要选择我的小师弟也就罢了,我就算心有怨气,也不会行此极端之事。
但让我万万不能接受的是,我这位身为崆峒派掌门的师父,內定我小师弟接任他下一任掌门的原因。
那就是我小师弟何逸生——”
他猛地指向何逸生,一字一顿:“——是他春阳子的私生子!”
轰!
“什么?”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在场之人惊呼、譁然。
“崆峒派掌门春阳子有私生子。
还就是自己的弟子?”
“何逸生是春阳子的私生子?”
这消息太过劲爆,太过骇人听闻!
一派掌门,道门高人,竟有私生子,还欲將掌门之位传於私生子!
李赴都是眼皮一跳,不禁將目光投向那位古板严厉的空峒派掌门。
一时间眾多异样目光射来,上下打量,春阳子身躯剧颤,脸色惨白,却依旧没有反驳。
何逸生则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惊问道。
“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有我的爹娘养大,我怎么会是师父的私生子。”
霍书言冷笑道:“很震惊是吗?”
那我问你,你武功、品性、威望、处事能力,哪一点及得上我?”
何逸生虽然恼怒,可无法违心,道。
“我————我平日懒散隨意,练功也是如此,武功虽在一眾师兄弟中还算不错,但也远不及师兄你————
威望、处事,更是远远不如。
我————我確实没有一样比得上师兄你。”
霍书言道:“你还知道啊?
那为什么,师父更加疼爱你,更加纵容你?
整个崆峒派上下,除了你,还有谁有那么特殊的地位?
能在师父面前那般隨意,將各大长老的话当作耳旁风,整日逍遥自在?”
连我们的师父他指派你做什么事,都要再三交代。”
何逸生脸色涨红反驳道:“我————那是因为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自古以来,小的都更受偏爱些。
而师兄你是大师兄,师父对你期望更高,要求更严。
“6
“呵呵。”霍书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讽刺,“小的更受偏爱,那是在一般人家,亲兄弟、亲儿子之间!
常言道师徒如父子,师徒如父子,可你还真把师徒真的看作父子了?
小的更受偏爱,哪怕无所作为,依旧被疼爱,那是有血脉所系!
可你见过哪个门派的师父,就因为是最小的弟子,所以对一个懒散隨意、整天一副二世祖作风的弟子百般纵容、喜爱?
甚至喜爱超过对那个勤奋刻苦、样样出色、理所当然该被继承的大弟子么?!”
他这时终於將积压心底已久的事当眾说出来,看著何逸生被他问得瞠目哑口,脸上隱隱有一种病態的快意。
何逸生错愕。
师父春阳子对他的纵容,他以往只以为是因自己是最小的徒弟,从未深想过。
如今被霍书言点破,再回想种种细节,那纵容確实有些不对劲。
最关键是,面对霍书言这足以毁掉师父声誉、甚至毁掉整个崆峒派的指控,他的师父春阳子竟然没有出言反驳一句,只是痛苦地闭著眼,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师徒如父子,这话其实某种程度没错。
被偏爱的那个可能身在福中不知福,而另一个没被偏爱的,感受才最为真切,也最为痛苦。
我早就察觉到,自从你入门之后,师父待你和我,截然不同。
那种亲近,那种毫无原则的宠爱,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明明你样样不如我,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甚至感觉————那已经超出了寻常师父对小弟子的疼爱,让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霍书言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於是暗中调查。
发现你本是生在峒山下一户富商之家,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十来岁才被师父偶然发现根骨奇佳,收入门下。
可那户人家,似乎只是抱养了你。
我从那户人家一路追查下去————最终查到了师父身上。
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我一向敬重且严厉的师父,竟然————竟然会有私生子。
后来查到的更多————我发现师父他年轻时,也曾————也曾偷偷下山流连青楼,而你,便是那花魁所生————”
这番话更是石破天惊,將春阳子最不堪的隱私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看向春阳子的目光充满异样。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道门掌门,年轻时私通花魁,生下私生子,还欲传位————这简直顛覆了他们对道门清修的认知!
李赴目光微凝,此刻大致不难明白了霍书言的心態。
自幼被严厉教导、寄予厚望,视师父如父,却发现对方道貌岸然,有著如此不堪的隱秘。
且因这隱秘,让自己多年努力与期望都將化为泡影,那种信仰崩塌与极度不公感,足以催生最深的怨恨。
““所以,你学著你师父去夜宿花魁?
也很快被你师父春阳子发现了,可他也不敢声张,因为这种事他自己也干了,你们两师徒都心照不宣。”
李赴道。
眾人中有些人神色古怪。
“不错!”霍书言咬牙道,“我想知道,男女之爱究竟有何魔力,於是————”
说到此处,他更加激动起来,指向春阳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春阳子因私情就可以决定一切?
凭什么我霍书言天资、努力、威望样样不缺,却要为一个废物让路?
崆峒派是祖师传下的基业,不是他春阳子的私產!
如果换做任何另外一个人当崆峒派掌门,下一任崆峒派掌门之位都会是我。”
“所以我要报復!
我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他的名声,他的门派,还有他那个宝贝私生子的前途!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春阳子是个什么样的偽君子!
我要让崆峒派因为他而蒙羞,甚至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