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御万民的皇帝,竟是谋害子民的元凶;
富有四海的君王,竟为三百万两银子不惜害死几十万百姓,牵连无数官员
……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刘眠风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看他这副模样,李赴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常胜鏢局上下,恐怕是这件滔天巨案中,最为无辜、也最为悲惨的一群人了。”
他们的悲剧,早在接下那趟皇槓时便已註定。
常胜鏢局的人最多到死也只怀疑到贪官污吏监守自盗,
何曾敢想,那监守自盗的,竟是端坐龙庭、口含天宪的皇帝本人!
他们为此奔波追查二十三年,东躲西藏,忍辱负重,百般谋划,
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足以让人信念彻底崩塌的答案。
残阳如血,照进破碎的厅堂,满目疮痍。
一猜公公瘫坐在地,嘴角犹带血污,脸上却渐渐浮起一丝扭曲的冷笑。
他看了眼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刘眠风,又看向神色沉凝的李赴,嘶声开口,声音如同夜梟般刺耳。
“现在……你们全都明白了?
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知道了这案子背后站著的是谁……
也该明白,若你们杀了我,圣上必会起疑!
他会想,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我是不是和你们说了什么,嚇得你们不经审判,便杀人灭口。
到那时,你们的下场……都要给咱家陪葬!”
“如果你们是聪明人,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现在放了我……”
“闭嘴,闭嘴!”
刘眠风浑身剧震,猛地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嘶吼,举起弯刀,刀尖颤抖著指向一猜公公。
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
可是杀了这个阉贼又如何?
真正的元凶高坐九重,他们甚至连公开指认都做不到!
二十三年的忍辱负重,二十三年的亡命追查,父辈与鏢局上下百余口的血海深仇,西北几十万灾民的累累白骨……
这一切的追寻,到头来,竟显得如此荒谬、如此无力!
一猜公公看著刘眠风颤抖的刀尖和崩溃的神情,嘴角得意的笑容刚刚绽开。
“你说得对,眼下明智的选择是该放过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都没听到,不过……”
李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这几句话,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咔嚓!
一声清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陡然响起。
一猜公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脖颈被扭断,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李赴、
“你……你……怎么敢……”
一猜公公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著李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生机隨著脖颈的扭断迅速流逝。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搬出皇帝这座靠山之后,李赴竟会毫不犹豫地下此杀手!
“明智的选择往往都是不得已之选,就算你搬出那位官家,也不要想让我昧心屈意。”
李赴鬆开手,一猜公公的尸体软软歪倒,砰然落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看著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神淡漠,仿佛只是隨手掐死了一只狂吠的鹰犬。
李赴当然知道杀掉一猜公公可能带来的后果,可能引来那位高高在上皇帝的猜忌与灭口。
但他还是杀了。
这种揣摩上意、为虎作倀、亲手执行了那场滔天罪恶的刽子手,若不杀,念头不通达,胸中那口气不顺。
舒服了。
就在一猜公公刚断气,李赴眼前天书浮现。
一行行古朴苍劲的字跡迅速显现。
【賑灾银劫案,真相已明。
惩凶除恶,诛杀主谋一猜公公。】
【奖励白虹掌力大成】
紧接著,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武学感悟与內力运行法门,如同洪流般涌入李赴的意识与经脉之中。
剎那间,李赴对白虹掌力这门传闻中曲直如意、劲力变幻莫测的绝学,已然瞭然於胸,仿佛苦修了数十年之久,直达大成之境!
李赴心中微感意外。
天书的要求是查明真相,除去賑灾银劫案的幕后主使。
他本以为这份奖励拿不到了,
可能要杀掉那位官家才行,
为了一门白虹掌力去杀那位龙椅上的皇帝,多少有些亏。
没想到在杀了一猜公公后,居然得到了大成的白虹掌力。
“难道是皇帝並没有主使这件案子,甚至都没有示意。
所以真正的幕后主使者还是揣测圣意,自己私自动手的一猜公公?”
李赴心念电转。
也好,至少这一身大成的白虹掌力,是实实在在到手了。
刘眠风怔怔地看著地上脖颈扭曲、死不瞑目的一猜公公尸体,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复杂难言。
二十三年了,这个他们日思夜想、恨之入骨的仇人,此刻就倒在自己面前,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
可是……大仇得报了么?
没有。
真正的源头,那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依然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甚至可能因为此事,对他们这些知情人举起屠刀。
他抬起头,望向李赴,声音乾涩。
“今日……多谢李捕头。
若非李捕头你,我恐怕永远看不到这阉贼还有死的一天。
我原先想过,刺杀了一猜公公之后,也许朝中还会有官员对死去的阉贼落井下石,或者有正义官员敢於站出来,仗义执言重新翻案,还我们常胜鏢局一个清白,告慰我父亲和鏢局上下的在天之灵。
可……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们常胜鏢局永远不可能再有清白了。
他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刘眠风语气中带著对李赴的感谢,但更多的是信念崩塌后的万念俱灰,以及疲惫与绝望。
李赴没有说话,看著刘眠风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知道他心神遭受的衝击太大,状態已然堪忧。
常胜鏢局能承接朝廷的皇槓押运,想必祖上清誉、忠君爱国的背景审查是少不了的。
可正是这份忠,换来的却是君王的冷酷利用与满门覆灭。
这种背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篤信忠义之人的精神世界。
刘眠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一猜公公的尸体,转过身,脚步踉蹌,拖著刀,如一具行尸走肉,向外走去。
夕阳將他孤独而萧索的背影拉得很长,拖在破碎的庭院与血跡斑斑的地面上,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李赴没有阻拦他离开,看向西方天际那轮即將沉没的血红落日,眼神深邃。
这一次,天书的奖励得到了,白虹掌力大成,实力更上一层楼。
可这件震动西北、牵连数十万生灵的滔天巨案,严格来说,真正的元凶首恶,那位端坐龙庭的皇帝,却依然逍遥法外,继续享受著万民供奉,以其意志左右著无数人的生死祸福。
“长生诀么……”
李赴心中默念著。
“忽然觉得……若能替换掉当今这位官家,得到那长生诀,倒也是一件……极为值得努力的事。”
损天下而肥一人,视万民如芻狗,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约莫一盏茶后,冯绍庭才带著大队的捕快、衙役,甚至调集了一部分州府驻军,急匆匆赶到一猜公公的府邸。
他猜到李赴浑身杀气,回返一猜公公府门方向,就可能是要对一猜公公动手。
冯绍庭询问过那几个朝廷钦犯,从他们嘴里听到那几个杀手亲自承认是一猜公公派来的,立即赶来了。
可等他快步走到李赴身边,进入內院几乎已成废墟的花厅,环视四周惨状,看到一猜公公那脖颈扭曲的尸体,一下子又惊又急。
“李捕头!
你……你怎么……將一猜公公给杀了?!
我们可以先將他擒下,押入大牢,然后快马加鞭向圣上请示啊!
他毕竟曾是官家身边的近人,纵然罪证確凿,也该由圣上裁决……这下、这下怕是有些麻烦了!”
擅杀曾陪伴君王身边的內侍,哪怕对方罪恶滔天,也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极易引来皇帝不悦。
李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无所谓。
如果我们当今那位官家想要我的性命……我隨时等著他下旨。”
说罢,他不再理会怔在当场的冯绍庭,负手於后,缓步踏过满地的砖石瓦砾,向著府外走去。
青衫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只留下一道冷然背影。
冯绍庭呆立原地。
是夜,燕州城並未完全平静。
子时前后,府衙大牢方向,再次传来激烈的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
大约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声音渐渐平息。
“大人……”
不久,便有惊慌失措的府衙捕快前来稟报。
有人趁夜强闯大牢,劫走了今日刚刚收押的朝廷钦犯——周镇、郑百川、赵刚等一干常胜鏢局旧人!
“知道了。”
李赴租住在府衙附近的一间院子中,望向府衙方向,目光平静无波,並不意外。
他没有动身,也没有派人去追。
刘眠风一时失魂落魄而去,岂会真的独自远走?
他定会去救出那几位与他一同谋划多年、亦是仅存亲人的叔伯。
至於救出之后,他们是隱姓埋名远遁天涯,还是继续以另一种方式抗爭,那就不是李赴需要操心的事了。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眼前能杀的,已经杀了。
至此,这场绵延二十三年、震动西北、牵扯皇权秘辛的賑灾银劫案,在死了许多人,流了许多血,掀开了最残酷的真相一角后,终於以一种各方都並不如愿、却又似乎不得不如此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真凶之一伏诛,可最大的元凶依然高坐庙堂。
只能以待將来了。
不知道,朝廷或者那位官家,得知一猜公公死了,賑灾银失窃一案再被翻出来並引起轩然大波后,会作何反应?
……
李赴单枪匹马闯入一猜公公府邸,一路摧枯拉朽,格杀包括金身罗汉石卓在內的眾多门客高手,最终亲手诛杀当年賑灾银劫案幕后真凶一猜公公的消息,
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燕州、幽州、秦州等边塞诸州,並迅速向著整个江湖与天下扩散。
北方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此事。
李赴为民请命、惩奸除恶的侠名,一时无两。
“了不得啊!
那可是一猜公公!
虽说倒了台,流放燕州,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眼通天,府中网罗了多少亡命之徒?
便是燕州知州,怕也要让他三分!
李捕头竟敢查实证据,便直接杀上门去,这份胆气,这份不畏强权的血性,真是让人佩服!”
“何止是胆气?
那一猜公公为防当年仇家报復,这些年不知笼络了多少江湖上的狠角色!
听说府中光是叫得上名號的一流高手,就不下十指之数!
更有那金身罗汉石卓坐镇!那人当年叛出少林时,武功就已不弱於方丈,这些年隱居苦修,谁知到了何等境界?
可李捕头一人一刀,哦不,是赤手空拳,便將他们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身武功,简直是深不可测,恐怕已臻化境!”
“最难得的,还是李捕头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你们看咱们这些江湖人还是行事散乱,什么泰山派的掌门,铁掌帮的帮主,还有那些自詡江湖豪杰的人,听闻此事后,聚在一起,商议来商议去,说是要办一猜公公,
可又是要证据確凿,又是要考虑影响,还要顾及朝廷法度,一团乱麻,久久没议出个章程!
结果李捕头从获悉案情到杀人破案,不过一日功夫,
快刀斩乱麻!
所以说啊,有些事,还得交给真正能办事的人!”
眾人交口称讚,李赴的名字在百姓口中,几乎成了青天、侠义、好官的代名词。
当年西北旱灾,几十万灾民饿殍遍野,三百万两賑灾银不翼而飞,此案震动天下,却又悬而未决二十余年,成了无数人心头一块巨石。
如今李赴破了此案,诛了元凶,替天行道,为那几十万冤魂出了一口恶气,如何不令人拍手称快?
然而,讚誉声中,亦不乏担忧之声。
“李捕头自然是好样的,侠肝义胆,武功盖世。
只是……那一猜公公,可不是寻常江湖恶霸,也不是寻常罪官。
他曾是官家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心腹中的心腹!
当年结党营私、意图祸乱朝政,犯下那般滔天大罪,官家最后也只是將他流放,並未取他性命,还让他保有体面,安享富贵晚年。
这份殊荣,天下有几人能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官家对此人……终究是念著旧情的!
李捕头为民请命,心情激愤之下,未经过三司会审,未向朝廷请示,更未等陛下裁决,便直接將其格杀当场……这、这会不会触怒圣上?
圣心难测啊!”
“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