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刘景行生前曾感嘆,江湖之大,臥虎藏龙,真正的绝顶高手往往隱於山林市井,其武功境界,已非常人所能揣度。
当时年轻气盛,不以为意,总觉得自己苦练多年、捨弃霸道却更加致命的夺命刀,寻常高手连他一刀都接不下。
可如今,面对此人,他才真切体会到父亲话中的含义。
“——这世上,真有將武功练到如此匪夷所思、近乎天人境界的存在!”
石卓仅仅站在那里,精气神旺盛之如渊似海,仿佛真是一尊金身罗汉,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势,已让重伤的刘眠风感到呼吸不畅,胸口如压巨石。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弹指之间便能取自己性命,自己苦练多年的刀法,在对方眼中,恐怕与孩童舞棍无异。
逃?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迅速熄灭。
且不说自己身受重伤,內力紊乱,行动尚且困难。
即便是在全盛状態,面对这样一位怪物般的高手,又能逃出多远?
对方那撞穿数重墙壁、如履平地的骇人身法,方才已展露无遗。
今日……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刘眠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与不甘。
他握紧手中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即便明知不敌,即便下一刻便要毙命,也绝不能束手待毙!
“起码……起码也要在这个金身罗汉石卓身上留下一道印记,留下属於一道属於常胜鏢局旧恨的印记。”
然而,就在刘眠风强提残余真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想殊死一搏么?
——站都站不稳了,还不放弃么??”
石卓淡淡看著摇摇晃晃站起的刘眠风,明显没將他当作一回事,可忽然他目光从其身上移开,投向了花厅之外。
“咦,公公如今的仇人还真是多,这才打发了一个,外面又来了一个。”
“而且现在来的这个……可不同於眼前这小子了。”
“哦?
还有高手来杀我?”
一猜公公哦了一声,也看向门口。
石卓浑厚如钟的声音响起,所说的內容,却让刘眠风心中猛地一震。
又来了一个?
而且听石卓的语气,来人竟让其也略微感到一丝认真。
刘眠风下意识地顺著石卓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踏入这满目疮痍的花厅之中。
他认出这人是谁,早就明里暗里关注过。
只见来人年纪和刘眠风相仿,神色冷峻,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眉宇间带著一股凛然杀气。
周身虽无石卓那般迫人的厚重威势,却自有一股渊深似海、深不可测的之感,举手投足间尽显。
来人正是李赴。
他目光一扫场中情形,见刘眠风重伤倒地,一猜公公安然无恙,以及那威势不凡的黄衣僧人,心中便已明白大半。
李赴看向一旁拄刀站起的刘眠风,问道:“你就是天罡绝命刀刘景行的儿子?”
现在的刘眠风没有之前再见眼中充满野心、那股渴望出人头地、毫不掩饰的眼神,只有不甘、焦急、决绝,想必之前是所偽装的。
刘眠风喘息著。
“是。”
他认识李赴,可不知此时李赴是敌是友,不过听石卓所言,似乎是来刺杀一猜公公的,且一身杀气凛然,不似作偽,便咬牙答道。
“哦?”
一猜公公尖声笑了起来,眼中寒光一闪。
“你是刘景行的儿子?
怪不得要来刺杀杂家。
咱家虽想过府中新收的门客里,或许会混入想取我脑袋扬名立万的江湖人,却没料到……竟是刘景行留下的孽种。
没听说刘景行当年有儿子逃走了,你是私生子,还是养子?”
他挥了下袖子,嘴上这样询问,可是听其轻蔑的语气,明显他对其结果是並不在意的。
现在刘眠风在其眼里不过是隨手可以捏死的一只小虫子。
“可惜没能杀了你这阉贼……”
刘眠风话未说完,又咳出一口鲜血,脸色更白。
他臟腑已被石卓那刚猛无儔的阿罗汉真气震伤。
“阿弥陀佛。”
石卓淡淡道,“小子,你中了我的阿罗汉真气,臟腑重伤,还是少开口为妙。
至於你……”
他目光转向李赴,虽然口宣佛號,但眉宇间那股冷厉,却与慈悲为怀的僧人毫无相似之处。
“你是之前来拜会公公的掌出神龙李赴?
怎么走出这个门又折回来了?”
石卓轻笑。
“石某之前在別院时,便听到你的呼吸渐至於无,內息悠长得不可思议。
如今真正见面,更察觉你举手投足间,隱隱透著一股佛家的返璞归真圆融之意。
若石某没看错,你也练过佛门武功。
而且你的武功修为……恐怕当今少林方丈,也难与你相比。”
李赴瞧了石卓一眼。
此人身材高大,渊渟岳峙,往那里一站,便如一尊铜佛罗汉,给人以如山厚重、不可撼动之感,確是当今天下罕见的绝世高手。
他缓缓道:“你隔著別院也能大致听出我的功力深浅,武功確实了得。”
“李捕头,”
一猜公公冷冷开口,声音阴鷙。
“你为何去而復返?
而且浑身杀气……你恐怕是一路杀伤我的门客,硬闯进来的吧?
你想对咱家做什么?”
“你说呢?
你这太监自以为趁机派人去府衙大牢杀人灭口,这一招很妙吗?”
李赴道。
“这个太监……去派人袭击了府衙大牢?
我的二伯,还有三伯他们……”
刘眠风脸色剧变。
“他们没事,被我救下了,不过那个假冒『司徒里』的汉子是死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李赴道。
“他叫冯二,冯二哥豁出性命也不怕,是条好汉子,只要能为昔年几十万条性命的血债,討回公道。
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这阉贼继续逍遥下去了。”
刘眠风脸上闪过痛苦之色。
“那倒未必。”
李赴目光投向两人。
“千万小心!”
见李赴要上前出手,刘眠风强提一口气,提醒李赴道。
“这个阉贼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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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个人……他的武功……极为可怕!”
“真是可恨!”他说著又咳出一口血,惨然道,“我与几位叔伯隱姓埋名、忍辱负重二十余年,苦心谋划,
本以为万无一失。
“百般算计,最后还是要落到武功之上,可惜我竞技不如人——”
“没想到这太监不仅武功不俗,而且金身罗汉久不在江湖出现,他的武功更可怕了……”
“够了。
太监?
太监怎么了?
你们一口一个太监,一口一个阉贼。”
一猜公公尖声打断,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一丝恼怒和讥誚。
“我是生下来就想做太监的吗?
还不是家里穷没有活路,只得被卖入宫中。
你们这些江湖莽夫,怎懂得做太监的苦处?
天未亮便要起身,伺候宫中的主子。
站在一旁,隨时听候差遣,一站便是一天。
深夜时分,更要隨时等候招呼。
走路不能有一丝声响,以免惊扰主子思绪;端茶送水,手中不能有半点洒漏。
主子不召唤时,你便要像一块木头、一张板凳,不能发出半点动静,不能干扰主子分毫!
你们能想像这等苦处?”
一猜公公声音更冷,“入宫净身的太监,第一件要学的,便是武功,不然根本捱不住这种苦。
也不能更好地伺候主子。”
李赴道。
“此事我听闻过,大內禁宫之內的太监,护卫,伺候皇帝的人,都通晓武功。
但我没想到,你这个阉贼,心思玲瓏,擅长揣摩上意、諂媚弄权、迫害忠良之余,似乎还练了一身不错的武功。”
连乐极道人在刘眠风绝命刀法的偷袭下都受了重伤,即便一猜公公有所防备,情况不可同等而论,但他竟能近乎毫髮无伤。
这份武功放在江湖上也极为了得了。
提到这里,刘眠风不甘地咬牙。
“我父亲毕生所创的绝命刀,比原先的天罡绝命刀更加凶险狠辣,招招皆是绝杀。
可恨我方才的绝命一刀,竟只划破了这阉贼的衣袖!”
刘眠风强调一猜公公的棘手,只是他並不知道李赴此时心中的想法。
一猜公公的武功並不被李赴放在眼里,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对他来说会不会武功都没什么分別。
“一猜,我只问你一句,昔年三百万两賑灾银神不知鬼不觉失窃一案,幕后主使,可是你所为?”
一猜公公脸色变了变,尖声笑道。
“哎哟,李捕头,这话你可就冤枉咱家了!
想必是咱家手下那些不长眼的门客,又擅自行事,让你误会了什么吧?”
他语气阴阳怪气,依旧是有恃无恐。
李赴眼中冷光浮现。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以为有此人阻拦,我便动你不得?”
他扫了石卓一眼。
石卓眉头一扬,双掌合十,声若洪钟:“阿弥陀佛!
施主莫非以为,能是石某的对手?
你確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境界。
可惜,石某所修的阿罗汉真经,乃是举世无双的佛门神功!
十余年苦修,石某已將此功练至大成,自认已达到真经最高境界——罗汉金身,如今便是刀劈斧剁、水淹火烧,也难伤我分毫!”
“罗汉?”
李赴冷然道。
“有你这样眉宇间暗藏杀气、恶气的罗汉吗?
大言不惭!
不过是將一门横练功夫练出了些火候罢了。
今日我倒要看看,我要杀这阉贼,你拦得住么!”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就要出招!
这一步看似寻常,但落脚之时,整个花厅地面竟微微一震,铺地的青砖喀嚓一声,以他足心为中心,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细纹。
还未出招,就已经有这般威势,可以想像这一掌的威力。
下一瞬,李赴消失在原地,残影一闪,已经出现在石卓身前,挥掌划弧,使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掌力含而不露,猛然拍下。
石卓低喝一声:“来得好!”
他竟也不退不让,右掌竖立胸前,缓缓向前推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带著一股沉重如山、沛然莫御的威势,掌风凝实,竟隱隱有风雷之声!
“轰!”
双掌相接,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宛如两座铜钟对撞!
气劲以两人手掌为中心,轰然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四周!
花厅內剩余的完好桌椅咔嚓嚓尽数碎裂,木屑激射!
地面青砖呈环形块块向外崩起,尘土飞扬。
站在一旁的一猜公公只觉一股狂风扑面,竟被逼得险些被吹翻在床榻上,连忙运功稳住身形,脸上首次露出惊容。
刘眠风更是被这股气浪冲得气血翻腾,连忙以刀拄地,心中骇然,“这真的是两个人在交手吗?”
场中,石卓猛然倒退一步,脸上金光一闪而逝,李赴落下,一身青衫,无风自动,踩在原本石卓所站的地方。
“好掌力!”
石卓沉声道。
“我久不与人交手了,有你这样的高手,作为我闭关之后第一战的对手,再好不过。
你也接我一招!”
他猛地踏步一拳捣出,正是少林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拳,
拳出如金刚怒目,刚猛无儔,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爆鸣!
李赴不闪不避,体內易筋经真气奔腾流转,百年功力凝聚於右掌,又一招履霜冰至,正面硬撼!
“砰!!!”
拳掌二次相交,声响比方才更烈。
狂暴的气劲呈环形扩散,將花厅四周的窗欞尽数震碎,窗纸化作蝶舞!
石卓只觉对方掌力如山洪爆发,一浪高过一浪,自己的金刚拳劲竟被层层消融化解,更有一股浑厚刚猛的內力顺著手臂经脉倒冲而来!
他心中暗惊,急忙变招,左掌如刀,斜劈李赴脖颈,乃是少林劈空掌。
李赴五指如鉤,龙爪手捕风式闪电般扣向石卓左腕。
石卓变招奇快,左掌回缩,右腿如鞭横扫,扫向李赴下盘,腿风凌厉,竟是少林如影隨形腿法。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便交换了十余招。
掌影、拳风、指劲、腿影在花厅中纵横交错,气劲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所过之处,地面崩裂,墙壁出现道道裂纹,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整个花厅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