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大名府城北,镇北军驻地。
厚重的乌云被风扯开一道口子,阳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样泼洒下来。
校场上的积雪反射著光,有些刺眼。
点將台高耸。
赵野身披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腰悬长剑,站在台子正中。
在他身后,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名厢都指挥使,也换上了擦得程亮的重甲,按刀侧立。
连平日里只穿劲装的凌峰和寧重,今日也披掛整齐,像两尊门神杵在赵野两侧。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三千名驻守大名府的禁军精锐,早已列队完毕。
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士卒们的目光大多透著好奇,时不时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
他们不认识台上的其他人,只认得自家的厢都指挥使张继忠。
但赵野的名头,他们是听过的。
那个去年来河北抓了他们前任上司的人,如今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赵野目光扫过台下。
队伍还算整齐,没有想像中那种东倒西歪的模样,但也仅此而已,缺少一股子杀气。
赵野伸出右手。
寧重会意,连忙將那只特製的铁皮喇叭递了过去。
赵野接过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
“自我介绍下!”
“我叫赵野!”
“是官家派下来的河北路经略安抚使!”
“也就是你们的大帅!”
台下微微骚动,隨后又归於平静。
赵野继续喊道:“今天我来这,就办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发钱!”
“第二件事,给你们荣誉!”
“第三件事,练兵!”
这话一出,台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发钱?
当兵吃粮,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咯吱——咯吱——”
沉重的车轮声从点將台一侧传来。
一辆辆牛车缓缓驶入校场,停在点將台下。
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足有四五十个。
赵野大手一挥。
“开!”
几名亲从官上前,手中钢刀一撬。
“啪!啪!啪!”
箱盖被依次掀开。
阳光下,箱子里的东西瞬间晃花了眾人的眼。
那是铜钱。
一串串崭新的铜钱,堆得像小山一样。
其中最中间的一口箱子里,更是整整齐齐码放著雪花银锭。
白光耀眼,铜光诱人。
“咕咚。”
前排的士兵喉结滚动,眼睛瞬间直了,瞳孔里映著那白花花的银子,冒出绿油油的光。
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整个校场,三千人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些箱子上,再也挪不开。
赵野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拿著喇叭,大声说道:“之前,因为朝廷国库空虚,有些军餉,没发放到位。”
说著,他转过身,走到张继忠身旁,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张继忠的肩膀甲冑。
“当!当!”
“你们的將军,一直在给朝廷反应,替你们討要!”
“今年国库富裕了,所以要把你们之前的军餉给补上!”
赵野转过身,对著台下大吼:“你们开不开心?!”
短暂的死寂后。
“开心——!”
吼声如雷,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张继忠站在赵野身后,冷汗顺著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不敢擦。
看著赵野的背影,张继忠眼中的恐惧散去几分,多了一丝敬畏和感激。
赵野压了压手。
“行了!”
“今天废话不多说!”
“先发钱!发完钱,我们再谈下一步!”
台下士卒纷纷举起兵器,高呼:“谢经略相公!”
“谢大帅!”
赵野笑了笑,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很快,转运司的吏员们搬来桌案,翻开帐簿,开始唱名发钱。
这一发,就是一个时辰。
拿到钱的士卒,一个个喜笑顏开,將铜钱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
大部分人都选择登记造册,让官府將钱寄回老家,自己只留一点零花。
毕竟在这个世道,钱在手里不安全,寄回家给婆娘老娘才是正经。
一个时辰后,所有欠餉发放完毕。
赵野重新站起身,走到台前,举起喇叭。
“大家开心不开心?”
“开心!”
这一次的回答,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整齐。
拿了钱,气势都不一样了。
赵野笑著说道:“现在还只是第一步,还有呢!”
“不单要给你们钱,还要给你们荣誉!”
他在台上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听好了!”
“我赵野,你们哪怕不了解,也应该听说过!”
“外面的人都叫我什么?你们知道么?”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黑脸汉子高喊道:“知道!百姓们都喊您赵青天咧!”
赵野闻言大笑。
“知道就好!”
“你们也就是运气好,摊上我这么个大帅!”
“以后出去,说是我赵某人的兵,那也不亏了你们!”
台下哄然大笑。
这种接地气的大白话,让这些大头兵觉得格外亲切,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赵野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
“说好了要给你们荣誉,那我也不能说假话。”
“你们说,我赵某人给你们写首军歌,再写首诗,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不光下面的大头兵懵了,连身后的张继忠几人都愣住了。
写诗?写军歌?
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箩筐,给他们写诗?
赵野继续说道:“我在汴京城,写了一本文集,你们知道多少钱么?”
没人回答。
赵野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比划了一个“八”字。
“十八贯!”
“首批一千本文集,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八贯?那是他们两年的军餉!
“你们知道我写的东西有多值钱了么?”
赵野拍了拍胸口的甲冑。
“不是本帅跟你们吹牛,现在就咱大宋,除了官家之外,就你们大帅我的诗词最值钱了!”
“我不单会给你们写军歌,写诗词!我还能印出来,让大宋所有人都看到!”
“你们说,这算不算荣誉?!”
眾士卒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像灯笼。
他们当兵,被人叫贼配军,被人瞧不起。
可若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赵青天专门给他们写诗,写歌,还流传天下。
那以后谁还敢看不起他们?
这是能吹一辈子的事啊!
“大师!您说的是真的么?”
“真给我们作诗?还写军歌?”
有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赵野哈哈大笑:“自然是真的!”
突然,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场面瞬间安静。
赵野摇了摇头,目光中带著几分嫌弃。
“单独给你们做,现在你们还不配!”
眾士卒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野指著台下眾人,大声说道:“就你们现在的战力,拉出去跟辽军打?”
他嗤笑一声。
“不是我看不起你们。”
“你们现在是真不行!”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眾人脸上。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士卒们的脸色变得难看,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那个黑脸汉子梗著脖子,大声吼道:“大帅!谁说我们打不过辽狗的?”
“他娘的,都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谁怕谁?”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大帅,你说的太过分了!”
“请您收回这句话!”
“请大帅收回这句话!”
吼声此起彼伏,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怒气。
赵野看著这一幕,不但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大喊一声:“好!”
“有那么股子胆气!”
“有胆气,那就行!我就怕你们连胆气都没了!”
“但话,我不会收回!”
赵野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因为光靠喊没用!你们得让我看到!”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大帅,你想怎么看?”
“对啊,您得给个章法啊!”
赵野满意地点点头。
“那是自然!”
“怎么看的,晚点再说。”
“但军歌,我这写了一首,先让你们听听,省的说本帅吹牛!
眾人听到这话,纷纷闭上了嘴,竖起耳朵。
赵野清了清嗓子,突然感觉脸皮有些发烫。
当著三千人的面唱歌,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有点小害羞。
毕竟这五音,確实不算太全。
不过军歌嘛,要的就是个气势,跑不跑调的,无所谓。
他准备的,正是那首《中国军魂》,稍微改了改词。
赵野举起喇叭,深吸一口气,开始哼唱起来。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变得有些失真,却透著一股子苍凉与悲壮。
“若那敌寇犯边疆”
“男儿横刀向豺狼”
“饮尽这碗家乡酒一”
“此去不回又何妨!”
曲调怪异,不同於大宋流行的词牌小调,没有那种婉转缠绵,只有直来直去的刚猛。
“黄河浪—长江浪99
“葬我骨血养我疆”
“且將赤血浇作梅”
“开在燕云故城上!”
唱到这,台下不少士卒的眼神变了。
燕云故城。
那是汉家儿女百年的痛。
“战旗卷——画角昂”
“剑出鞘—似风狂”
“狭路相逢勇者胜”
“往前闯!往前闯!”
赵野挥舞著拳头,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青筋暴起。
“战旗卷——画角昂”
“剑出鞘—似风狂”
“狭路相逢勇者胜”
“往前闯!往前闯!”
“往前闯”
“大宋军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赵野放下喇叭,大口喘著气。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眾人都懵了。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曲调的歌,直白,粗獷,却像是一把火,直接烧进了心窝子里。
那种“此去不回又何妨”的决绝,那种“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霸气,让他们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野看著寂静的四周,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唱得太烂了?
还是这歌不適合大宋?
就在他有些自我怀疑的时候。
台下那个黑脸汉子突然大喊道:“大帅!这真是给我们作的?”
赵野点点头,大声道:“那还能有假?”
“大帅!您能教我们唱么?”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教我们唱!”
“大帅教我们!”
三千人的呼喊声匯聚成一股声浪,直衝云霄。
赵野见状,心里鬆了口气。
管用!
他大笑著举起喇叭:“自然可以!”
“哪怕你们不说,这首歌也得学!”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首歌是第一首,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首!”
赵野指著台下眾人。
“以后,你们只要表现让我满意,为国奋战!”
“那么我还会专门给你们镇北军单独作一首!”
“甚至是你们一个都!一个小队!甚至一个人!”
眾人闻言,彻底疯狂了。
单独作一首歌?
若是真有,那就是名垂千古了!
赵野一手拿著铁皮喇叭,另外一只手抬起,隨后猛地压下。
喧闹声瞬间平息。
赵野看著他们,摇了摇头。
“你们看你们这点出息!”
“这就满足了?”
有人喊道:“大帅,难不成还有么?”
赵野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自然有!”
“我已经下令,让人建造一座庙!”
眾人有些懵。
庙?
当兵的建庙干什么?求神拜佛?
赵野大声说道:“这座庙,我叫它烈士庙!”
“这座庙建成之后,不会供奉神仙,更不供文臣武將!”
“只供奉所有为国拼杀牺牲的士兵!”
“每年,官府在节日都需要带领百姓前往祭奠!”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
供奉士兵?
官府带领百姓祭奠?
这————这是他们敢想的吗?
赵野继续说道:“另外,我还圈了一块地,我叫它烈士陵园!”
“这个墓地,也只有为国捐躯的烈士才能安葬在里面!”
“他的墓碑上会写上他的名字,写上他的生平,写上他为何而死!”
“写上他的一切荣誉,供后人敬仰!”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巨大的衝击。
赵野再次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当然,我还要给你们保障!”
“我会建一座学校,什么叫学校?就是供人读书的地方!”
“若你们真的牺牲了,你们的子女將可以进入学校读书学习!”
“所有费用官府包了!”
“直到他们满十八岁为止!”
赵野说完,放下喇叭。
別说台下的士兵了,就连旁边的张继忠、王延珪等人,都听傻了。
几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惊。
这————別说这些大头兵了,连他们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
立庙?建陵园?
享受后世香火供奉?
死了子女由官府培养读书?
这条件,若放在现代,可能只是基本抚恤。
但在大宋,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当兵被视为贱业的时代。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是把他们的命,抬举到了天上!
短暂的沉默后。
那个黑脸汉子突然跪了下来,眼眶通红,嘶声大吼:“大帅!您领著我们跟辽狗打一仗吧!”
“我现在就想死!”
“对啊大帅!跟辽狗干一仗吧!”
“我死也要扭下几个辽狗的人头!”
“为了孩子!为了进庙!大帅下令吧!”
三千人齐齐跪下,吼声震天动地,带著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疯狂。
赵野看著眾人被调动起来的士气,心中大悦。
成了。
他再次抬手,压下眾人的声浪。
“仗,以后肯定有的打!”
“但现在你们,还达不到我的要求!”
赵野脸色一板,训斥道:“我要的兵,不单单要有士气,还要有实力!”
“白白送死的兵我不要!”
“你们別想骗我的安家费!”
眾人闻言,哄然大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野接著说道:“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在这大营里,狠狠地操练你们!”
“把你们练成百战精兵,练成那种走出去就能把辽狗嚇退五里地的精锐!”
“你们有没有信心?!”
眾人纷纷举起拳头大吼:“有!有!有!”
赵野笑骂道:“你们这群匹夫,光吹牛!”
“有没有练了才知道!”
隨即,他猛地转身,喝道:“张继忠!”
张继忠身子一颤,立马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在!”
“七天內,將所有新式军规传下去!”
“若七天后还有人背不全军规,那你就等著挨板子吧!”
“能不能做到?”
张继忠立马大喝一声,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有!”
“好!”
赵野转过头,看向另外三人。
“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
三人齐齐上前一步。
“末將在!”
“你们仨,也好好学好好看,到时候回去好好教!”
“明白么?”
三人立马回应,腰杆挺得笔直:“喏!”
他们几个,此刻是彻底服了。
之前在衙门里,是被赵野的刀把子逼服的。
现在,是被赵野这手段给折服的。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这么带兵的。
但不得不承认,赵野是真有一套。
练兵首在士气。
只要这口气提起来了,这群兵哪怕拿著烧火棍,也敢跟辽人拼命。
虽然觉得赵野这又是发钱又是画饼的有点討巧。
但就是管用啊!
赵野看著台下那一双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大手一挥。
“那今天就先把歌学会了!”
“明天我就开始正式操练!”
“全军都有!听我唱!”
“若那敌寇犯边疆”
“若那敌寇犯边疆”
雄浑的歌声,在大名府的上空迴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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