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正堂內显得格外刺耳。
张继忠手中的腰刀脱手,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看著四周那一圈泛著寒光的弩机,又看了看赵野那双不带半点活人气的眼睛,终究是没敢赌命。
他这一扔,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噹啷、噹啷、噹啷。”
其余三人也纷纷鬆了手,刀刃落地,像是卸去了这几位指挥使最后的一点精气神,几人身形瞬间佝僂了几分。
凌峰一挥手,几名皇城司亲从官便拿著牛筋绳索上前,动作麻利,要把这四人给捆了。
“慢著。”
赵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茶盖,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峰,別动粗。”
赵野面带微笑,语气悠悠。
“好歹也是名將之后,祖宗牌位在太庙里供著呢,给他们留些脸面。”
话是好话,可从赵野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戏謔的调子,比直接抽他们两巴掌还让人脸疼。
张继忠麵皮紫涨,咬著后槽牙,却不敢发作。
凌峰闻言,挥退了手下,只是依旧按刀立在一旁,眼神死死锁住四人。
张继忠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赵经略,既已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赵野。
“这般大动干戈,难不成真是为了抓贪污?”
“若是如此,那赵经略要抓的人可就多了,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军將,你抓得完么?
“”
赵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你们好似很不以为然啊。”
张继忠呵呵冷笑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
“赵经略,咱们也是明白人。”
“我们不掌权,不造反,贪些钱財罢了。”
“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时,早已默许我等武人以財自污,以此保全家族富贵。”
“这是大宋的规矩,也是官家和士大夫们乐意看到的。”
其余三人也是频频点头,这正是他们的护身符。
只要不造反,贪点钱怎么了?那是皇帝让贪的!
赵野点了点头,一脸的赞同。
“你说的没错。”
隨即,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但本官问你,你说的默许,是写在《宋刑统》里了?还是太祖皇帝明令写在铁券上,说勛贵之后可以隨便贪污,且不用治罪的?”
张继忠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潜规则是潜规则,真要拿到檯面上来说,那就是犯法。
赵野站起身,负手踱步到几人面前。
“律法里写著,喝兵血,斩。”
“吃空餉,斩。”
“器械不修,斩。”
赵野每说一个斩字,就往前逼近一步,直把四人逼得退无可退。
王延珪此时站了出来,抱拳道:“赵经略,你也別给我们下套了。
97
“论嘴皮子,我们这些武人確实比不上您。”
“您既然没直接动手,想必是有用到我们的地方。”
“直接说吧,要我们干嘛?”
赵野歪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是个聪明人。
“”
“既然你都问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赵野伸手指了指北边。
“河北禁军,要军改。”
“我需要你们配合。”
“官家许我河北,军权財权,还有密旨,你们应该知道官家对河北禁军有多大期望?”
几人面面相覷,一脸的茫然。
军改?
赵野摆摆手,也不解释。
“晚点我会细说,现在就一点,我需要你们无条件配合我。”
“以后別贪大头兵那仨瓜俩枣了,丟人。”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我能给你们保证的是,只要你们配合我,把这支兵练出来。”
“武人依旧能出將入相。”
“且你们之前乾的那些烂事,一笔勾销,我也不再计较。”
李崇踞听了这话,忍不住莞尔一笑,脸上满是嘲弄。
“赵经略倒是挺能说大话的。”
“出將入相?”
“自我大宋立国以来,除了狄青狄襄公,哪个武人能入相?”
“便是狄襄公,最后也是被文官给活活嚇死的。”
“赵经略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不成?”
赵野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你脑子坏掉了?”
“我骗你有屁用?”
赵野指了指四周那满屋子的皇城司亲从官。
“这满屋子的皇城司亲从官,官家亲军,加上我的身份和圣旨。”
“我有必要费这口舌来骗你?”
“真给你祖宗丟人,蠢得跟猪一样。”
李崇踞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直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张继忠此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拱手问道:“赵经略,若是我们————”
赵野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话已至此,你们信不信都行。
“现在我就一句话,配不配合?”
“不配合就死。”
赵野眼中杀机毕露。
“杀了你们,我让官家再派几个人来,大宋缺好兵,但不缺想当官的人。”
“就你们几人干的事,我直接派人前往你们大营问问,估计能问出很多东西。”
“我相信朝中的御史言官得到这些罪证,肯定非常乐意宰了你们,还能博个直名。”
赵野完全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息时间。”
“三。
“”
”
“”
中间那个“二”字直接被他吞了。
“来人,全押下去!”
“派人去他们各自大营找几个人问问,然后连人带罪证,直接送到汴京大理寺!”
“喏!”
十几个皇城司亲从官一拥而上,手中钢刀出鞘,立马將四人给反剪起来,按在地上。
张继忠没想到赵野数数这么不讲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赵经略!我答应!我答应!”
其他三人也反应过来,这是真要动刀子啊。
“我等也答应!赵经略饶命!”
赵野翻了个白眼,挥手示意让人鬆开几人。
“非得逼我动粗。”
“现在老实了?”
几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著凌乱的衣甲,连忙点头如捣蒜。
心里却在骂娘:我们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官啊,数数都带跳的!
“行了,既然都答应了,那你们以后还当你们的厢都指挥使。”
赵野转身,从书案上拿起四张早已写好的纸。
“把这个签了吧。”
凌峰接过纸,递给了几人。
几人拿起一看,手就开始抖。
这就是一封认罪书。
上面详细罗列了他们吃空餉、贪污军械、倒卖粮草的罪行,甚至连具体数额都留了空,等著他们自己填。
签了这东西,那就是把把柄交到了赵野手里。
以后赵野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这就是卖身契啊。
赵野的声音幽幽传出,带著一股子阴冷。
“你们没得选。”
几人听到这话。
也明白现在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確实没得选。
最后,张继忠一咬牙,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其他三人见状,也只能无奈跟进,签下名字。
赵野见几人签了名后,也是鬆了口气。
虽然不签,他也有办法继续推行军改,直接杀了换人便是。
但新上任的將领对军队掌控力不足,容易生乱,总归是麻烦。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能节省时间,快速推进是最好的。
见几人签了名,成了自己手里的蚂蚱,赵野的態度瞬间变了。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如春风化雨。
“哈哈哈!”
赵野大笑几声,走上前拍了拍张继忠的肩膀。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么?”
“以后大家就是自家兄弟了。”
说完,他转头对旁边的凌峰说道:“凌峰,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搬几张椅子过来,让几位將军坐下。”
“还有茶水,上好茶!別拿那些陈茶糊弄几位將军。”
下面几人心中是一阵腻歪,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但还得强挤出笑容,拱手谢过赵野。
“多谢赵经略。”
等几人落座,捧著热茶,心神稍定。
赵野才重新坐回主位,手指敲击著桌面,缓缓说道:“这几天,你们先在大名府待著,別回大营了。”
“跟著我一起学练兵,等回去后按照我的练兵法操练新军。”
“其次,把你们之前吞的军餉,吐回来一些。”
赵野目光扫过四人。
“没意见吧?”
眾人哪敢有意见,他们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敢摇头,赵野又得喊皇城司的人动手了。
“没意见,没意见。”
“理当如此。”
至於赵野开头说的练兵之事,几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们根本不相信一个年轻文官懂什么练兵之法。
赵野又在案上拿起几张纸,让凌峰发放给几人。
“看看吧。”
赵野说道。
“这是新的军规。”
张继忠接过纸张,定睛一看。
只见上面写著几行大字,通俗易懂:
一、闻鼓而进,闻金而止。
二、不取民家一线一缕。
三、缴获贼赃,尽数归公。
四、待民以和,买卖以公。
五、借物必还,损物必偿。
六、不戮降卒,不欺妇孺。
七、营伍整肃,不毁田庐。
八、官將同心,共甘共苦。
后面还有详细细则,其实就是后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宋朝版,只是赵野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做了一定的调整。
例如杀降这一条,详细细则是有灵活调整的,对於那些反覆无常、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胡虏,有时候可以特事特办。
军改,第一步,必须改变百姓对军人的想法。
大宋百姓常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军人在百姓眼中就是贼配军,是兵匪。
只有严明纪律,做到秋毫无犯,才有办法慢慢提升他们的地位,重塑军魂。
四人看完后,脸色倒是没太大变化。
毕竟现在的军规里,有些也是涵盖的,比如不准抢掠百姓。
但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
违反了处罚尺度,全看將领心情。
心情好,骂两句;心情不好,砍个脑袋也是有的。
但大多数时候,为了保持士气,將领对士兵抢掠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野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別不当回事。”
“新的军法,我会设立一个军刑所,独立於你们之外,直接对我负责。”
“违反军规的,根据情节,从十军棍到斩首不等。”
赵野放下茶盏,声音骤冷。
“军官违反,罪加一等。”
“你们要是不当回事,到时候自己犯在军刑所手里,可就別怪本帅无情了。”
“到时候別说我不给你们祖宗面子。”
几人心中一凛,听出了赵野话里的杀意。
这是要玩真的啊。
“末將领命!”
几人连忙起身,抱拳应诺。
赵野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你们好好看看,背下来,记住咯。”
“回去也给下面的都虞候、指挥使都讲清楚。”
“另外————”
赵野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和善”的笑容。
“刚才说了,军餉你们得还出来一些。”
“我想著你们现在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毕竟出门在外的,带钱也不方便。”
“不过没关係。”
赵野指了指脚下的地界。
“转运司衙门有钱。”
“我帮你们算算吧。”
赵野伸出一个巴掌。
“一人五十万贯。”
“先找转运司衙门借。”
“事后你们再把钱补上。”
“这是借据,你们先签了。”
说著,赵野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四张早已写好的借据。
几人都麻了。
五十万贯?!
张继忠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赵————赵经略,这也太多了吧?”
“我们————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他们是贪,但也不是巨贪。
五十万贯,那得是他们好几年的“收入”总和了,甚至还得变卖不少家產才凑得齐。
这哪里是吐出来一些?
这是要抄家啊!
赵野脸一沉。
“多?”
“你们这几年,吃的空餉,倒卖的军械,加起来怕是不止这个数吧?”
“怎么?想让皇城司去查查具体的数?”
“要是查出来不止五十万贯,那可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了。”
赵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几人被他这一嚇,顿时没了脾气。
比起掉脑袋,破財免灾显然更划算。
“不多!不多!”
“我签!我签!”
几人咬著牙,拿起笔,在借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在滴血。
这赵野,简直比土匪还狠!
赵野收起借据,看著上面的签名,满意地弹了一下纸张。
有了这二百万贯,军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算是有了。
“行了。”
赵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儿就到这。”
“凌峰,带几位將军去驛馆休息。”
“记住,好生招待,別让人跑了。”
“是。”
凌峰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地跟著凌峰走了出去。
等几人走后,赵野盯著桌案陷入了沉思。
“唔,光靠这些还差点。”
“唉,又得当文抄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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