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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让他们感受一下百姓的拥护
    入夜。
    大名府镇北军的营盘里,灯火稀疏。
    寒风顺著帐篷的缝隙往里钻,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中军大帐內,热气腾腾。
    几张案几拼在一处,上头摆著几大海碗刚刚出锅的汤饼,上面撒著葱花,漂著几片肥瘦相间的羊肉,油花在烛光下泛著亮。
    赵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里並没有拿筷子,而是正用布巾擦著手上的油泥。
    帐帘一掀,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人鱼贯而入。
    这四位白日里在校场上威风凛凛的厢都指挥使,此刻脸上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来了?”
    赵野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把布巾往旁边一扔,指了指面前的案几。
    “坐。”
    “別拘著,都还没吃饭吧?特意让人做的汤饼,暖暖身子。”
    说完,赵野率先端起面前那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吃啊,看著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张继忠几人对视一眼,也不敢推辞,纷纷谢座,端起碗筷。
    起初几人还顾忌著仪態,小口抿著。
    可见赵野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唏哩呼嚕的声音在大帐里迴荡,他们也就放开了。
    军中汉子,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时间,帐內只剩下吞咽和咀嚼的声响。
    一碗热汤饼下肚,几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紧绷的身子也鬆快了不少。
    赵野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后一靠,剔著牙问道:“今日感觉怎么样?”
    张继忠连忙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拱手道:“大帅手段高明!末將佩服!”
    “今日那军餉一发,军歌一唱,这帮兔崽子的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末將带兵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士气。”
    王延珪也附和道:“是啊大师,尤其是那个烈士庙和入学的法子,简直是绝了。现在下面那些兵,恨不得立马就跟辽狗干一仗,好挣个身后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马屁拍得震天响。
    赵野听著,脸上掛著笑,手里却摆了摆。
    “行了,少拍马屁。”
    “士气是提起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赵野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隨手扔在桌子上。
    “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以后的训练科目。”
    “你们拿去看看。”
    凌峰上前,將纸张分发给四人。
    张继忠双手接过,借著烛光细看。
    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纸上的字不多,除了常规的操练军阵、搏杀之外,赵野特意加粗了四项內容。
    第一项:每日两个时辰,雷打不动练习站队列,分左右转、齐步走。
    第二项:每逢五日,全军出动,帮助驻地附近百姓修缮房屋、开垦荒地、挑水劈柴。
    第三项:每十日,组织蹴鞠、马球对抗,设彩头。
    第四项:每晚半个时辰,识字课,学写名字,学读军规。
    张继忠看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赵野,手指著纸上的字,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帅?”
    “这第一项站队列,末將还能理解,但这第三项玩蹴鞠也罢了,算是练练脚力。
    “但这第二项————帮老百姓干活?”
    李崇踞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大帅,咱们是禁军,是杀才。从来只听说过让百姓给咱们服徭役的,哪有当兵的去伺候百姓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河北禁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陈从训更是指著最后一项,苦笑道:“还有这识字————大帅,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萝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拿笔?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这办不了啊。”
    几人脸上都写满了抗拒和不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就是吃粮打仗,平时操练一下也就是了。
    去给泥腿子干活?还要读书写字?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赵野看著他们的反应,也不恼,只是神秘一笑。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第二项,我现在不跟你们解释。”
    “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为什么。
    11
    赵野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至於第四项,很简单。”
    “我想让这些普通士卒都知道,以后他们都有晋升的机会。”
    “我赵野带的兵,不能是只会杀人的莽夫。”
    “以后军中提拔將校,识字是硬门槛。別到时候升了官,连个军令都看不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不丟人么?”
    “至於怎么教,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让人编写最简单的教材,也会安排专门的教书先生。”
    赵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
    “队列这一块,一定要教好。”
    “你们应该知道,令行禁止的重要性。”
    “我要的不是他们能摆出多好看的花架子,我要的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一声令下,他们也得给我整整齐齐地走进去!”
    “以后队列每天练最少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说到这,赵野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杀气。
    “还有,记住咯。”
    “不允许隨便打骂下属。
    ,“以前你们那套动不动就鞭打士卒的臭毛病,都给我改了。”
    “犯了错就按军规处罚,关禁闭也好,扣军餉也罢,哪怕是按律斩首也行。”
    “但谁都不能动私刑,听到没?”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抱拳。
    “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几人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特別是对那个帮百姓干活的事儿颇有微词。
    但毕竟赵野手握他们把柄,现在又得军心,他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反正现在赵野说了算,他们听令就是了。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对於镇北军的士卒们来说,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前一天还在为发了钱、有了烈士庙而热血沸腾,恨不得为赵大帅去死。
    ——
    后一天就开始了地狱般的折磨。
    没有什么激烈的搏杀训练,也没有什么战阵演练。
    就是站著。
    一动不动地站著。
    寒风呼啸,吹得人脸皮生疼。
    稍有晃动,或者眼神乱飘,便是军法从事一不是打板子,而是加练,或者去扫茅房。
    枯燥,乏味,且极度消耗体力。
    原本高涨的士气,被这看似简单实则折磨人的队列训练,给消磨得够呛。
    营房里,抱怨的声音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叫什么事儿啊?老子来当兵是杀辽狗的,不是来当木桩子的!”
    “就是,天天向左转、向右转,转得老子头都晕了!”
    “这大帅是不是在耍咱们玩啊?”
    这种情绪,在第五天的傍晚达到了顶峰。
    中军帅帐內。
    赵野正对著一副舆图发呆,手里捏著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帐帘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凌峰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大帅。”
    凌峰抱拳行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难得带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事情已经办妥了。”
    赵野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棋子“啪”地一声扔进棋篓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作响。
    “走走走!”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百姓的拥护了。”
    凌峰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声说道:“大帅,这次可花了不少钱。”
    “总共一百二十多贯。”
    “您可说了,这钱你掏。”
    赵野正要往外走的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一脸肉痛地看著凌峰。
    “多少?”
    “一百二?”
    赵野嘴角一抽,指著凌峰骂道:“怎么花那么多?你个败家子!”
    “我就让你去联繫几个村子,安排点活儿,这就要一百多贯?”
    “你是不是贪污了?”
    凌峰一脸冤枉:“大帅,你说这话可得凭良心啊。”
    “您说的那个什么出公差,总共三十个点,都得安排人去打点。”
    “每个地方花四贯,那可不就是一百二么?”
    “这还算多?”
    凌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现在反而还嫌弃我花钱多了,要不您自己去谈?”
    赵野闻言,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得得得,別跟我抱怨。”
    “一百二就一百二。”
    说罢,他张开双臂,对著凌峰没好气地说道:“给我卸甲。”
    凌峰一脸的不情愿,嘟囔道:“我又不是您的亲兵————”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还是走上前帮赵野解开甲冑的系带。
    寧重此时正站在旁边,抱著把刀,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噗呲”一声偷笑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憋得通红。
    赵野眼角余光扫到,立马指著寧重骂道:“你笑个屁!”
    “没点眼力见?”
    “看著本帅被这铁疙瘩勒著很舒服是吧?”
    “帮忙啊!”
    寧重被骂了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苦著脸把刀往旁边一放,也过来帮忙。
    “大帅,您这脾气越来越大了。”
    “少废话,再废话扣你餉银。”
    凌峰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快,沉重的山文甲被卸下,掛在了一旁的木架上。
    赵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腰间束著蹀躞带,显得英姿勃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隨后大步往帐外走去。
    “传令!”
    “全军集合!”
    “只带一百人,其余人继续操练!”
    校场上,寒风卷著沙尘。
    一百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卒,松松垮垮地站著。
    他们大多是这几天训练中表现最刺头,或者抱怨声最大的。
    此刻,他们手里没有拿长枪大戟,而是扛著锄头、铁锹,还有扁担。
    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让咱们拿刀,让咱们拿锄头?”
    “这是要让咱们去种地?”
    赵野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这群如丧考妣的士卒,冷笑一声。
    “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暴喝,让眾人瞬间闭上了嘴。
    赵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今天,咱们出去做好事。”
    “给百姓们帮忙干活。”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觉得丟人。”
    “但我告诉你们,这才是当兵的本分!”
    赵野指著营门方向。
    “军规,你们都记住了。”
    “我跟你们说,要是谁他娘的违反军规,偷鸡摸狗,或者对百姓动手动脚。”
    “呵呵。”
    赵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就別怪军法无情了。”
    “都听清了没?”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回应:“听清了————”
    声音有气无力,跟没吃饭似的。
    赵野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栏杆。
    “没吃饭么?!”
    “再说一遍!”
    “听清了没?!”
    眾人被这一嚇,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立马怒吼出声:“听清了!”
    赵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出发!”
    一行百人,扛著农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营。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旌旗蔽日。
    只有锄头碰撞的叮噹声,还有士卒们沉重的脚步声。
    赵野走在最前面。
    他们前往的目的地,是大名府外西边大概两里左右的一个名叫临溪村的村子。
    因为是有提前通知,且凌峰早已打点好了一切。
    所以当赵野他们到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拄著根拐杖。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青壮,手眼神里透著股子警惕和畏惧。
    那是老百姓对“兵匪”天然的恐惧。
    赵野远远看到这一幕,举手示意眾人停下。
    后面的都头见状,连忙大喝:“停!”
    士卒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纷纷原地站定,只是那队列,怎么看怎么歪七扭八。
    赵野脸上掛起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
    “可是临溪村的村长,杨老村长?”
    为首的老人见赵野一身劲装,气度不凡,连忙上前就要行大礼。
    “是的將军,我就是————”
    赵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
    赵野笑了笑,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指了指身后那群扛著锄头的士卒。
    “今天已经提前通知了,我带著咱们百姓的兵,来给大傢伙干农活了。
    “这些都是咱大宋的子弟兵,有力气,干活是一把好手。”
    杨村长闻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
    前几天,一名穿著体面的官差找到他说,要派一队当兵的来给他们帮忙干农活,修补村里的破房子,还要给他钱。
    只要他们干完活的时候,让人送点水出来给他们喝就行。
    他一度以为自己老糊涂听错了,或者是碰到了什么骗子。
    这年头,兵不抢你就烧高香了,还给你干活?还给钱?
    这不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么?
    但后面仔细一想,人家也没必要骗他一个糟老头子。
    毕竟不要钱,还给钱。
    而且人家还带著官府的令牌,那明晃晃的大印做不得假。
    虽然疑惑,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答应了下来。
    但真看到这百余人浩浩荡荡、满脸横肉地来到他们村子,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
    特別是看到那些兵虽然扛著锄头,但腰间还別著刀呢。
    杨村长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將————將军,真的不用我们要管饭?”
    赵野摆摆手,大声说道:“不管饭!不拿百姓的东西!”
    “这是咱们的军规!”
    “杨村长,现在开春了,咱们这田里需要干些什么?还有哪家的房子漏雨需要修的?
    你隨便安排。”
    “只要是力气活,儘管使唤他们。
    杨村长闻言,看赵野不像是在说笑,这才稍微放下了点心。
    他点点头,转过身,对著身后那群还愣著的青壮吩咐道:“二狗,大壮!”
    “带著————带著各位军爷去东头那块荒地,先把那几块大石头给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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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李寡妇家的房顶不是塌了一角么?带几个人去修修。”
    “哎,好嘞。”
    名为二狗的青年应了一声,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对著士卒们招了招手。
    “各————各位军爷,这边请。”
    赵野转过身,看著那群还杵在原地的士卒,脸一板,喝道:“都愣著干什么?”
    “没听见老人家的话么?”
    “都给我动起来!”
    “谁要是敢偷懒,今晚没饭吃!”
    士卒们这才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跟著村民往村里走去。
    赵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对身边的凌峰低声说道:“盯著点。”
    “谁要是敢摆脸色,或者嚇唬村民,直接记下来。”
    “回去收拾他们。”
    凌峰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上,跟了上去。
    赵野则留在村口,拉著杨村长,一屁股坐在老槐树下的磨盘上,开始拉起了家常。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啊?”
    “家里几口人啊?”
    杨村长看著这个丝毫没有架子的大官,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而不远处的田地里,一场別开生面的“军民共建”,正在尷尬而又诡异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一个扛著锄头的老兵,看著面前那块硬得跟铁一样的荒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老子杀过人,见过血,今天居然在这刨土。
    “这大帅,真是————”
    他刚想骂两句,就感觉背后一道冰冷的目光射来。
    回头一看,凌峰正冷冷地盯著他。
    老兵脖子一缩,抢起锄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真是有想法啊!”
    “干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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