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擂鼓山后,赵令甫一行人取道向东,车行数日,先近西京河南府。
大宋行四京制,东京开封府即眾所周知的汴梁,西京河南府即古都洛阳,此外还有bj大名府及南京应天府两处。
前者位於后世河北大名,后者则在古淮阳即后世河南商丘。
西京洛阳乃千年古都,歷史悠久,人文薈萃,城池宏伟,市井繁华。
可惜汴京城那边催得紧,赵令甫此前绕行擂鼓山本就已耽搁了些时日,所以眼下却是不好再在这洛阳城游逛了。
透过马车车厢窥得这洛阳城一斑,心中微觉遗憾。
正此时,马车缓缓停驻。
赵令甫稍有疑惑,开口问道:“因何停车?”
车外公冶贞答道:“公子,又碰上几个小乞儿路边行討,王姑娘心善,瞧他们可怜,便叫停了车架。”
赵令甫微微皱眉,掀开侧帘往后看去,果然见三个五七八岁的孩童蜷缩在路边老树下。
蓬头垢面、皆著破衣烂衫,身上还都有些残疾,或盲或跛、或断臂缺耳。
见马车经过,便有气无力地重复著“行行好”,眼神里已没有求生的渴望,反倒透著一股麻木,瞧著实在可怜。
赵令甫见此情形,眉头不由更紧三分,忽而问道:“去岁,中原各地可是有甚么灾荒?”
公冶贞思索一阵,方才答覆:“元丰二年春,河北、陕西、京东西诸郡旱;
三年春,西北诸路旱;五年,亢旱;六年夏,畿內旱。至於去岁,倒是不曾听闻中原有什么旱涝之灾。”
赵令甫心头疑惑更甚,再问:“那可是闹了蝗灾?”
公冶贞再思再答:“也未听闻!”
赵令甫奇道:“那却怪了!咱们这一路走来,像这样的小乞儿,已经是第三次碰上了吧?”
“洛阳到底是大宋四京之一,繁华富庶总不逊於江南,既然无灾无祸,路上怎会有如此多的乞儿?”
“这————”,公冶贞被问住了,一时也答不上。
赵令甫道:“此事或有蹊蹺!左右也近天中,一会儿进了城,咱们总要寻个地方用些酒菜、略做休整,辛苦贞四哥到时留神打探一下!
公冶贞当即领命:“是!”
浅说两句,后面马车上,王语嫣与阿朱也发完善心,施捨了些银钱,眾人便继续赶路进城。
甫一进到城中,气象与城外便大有不同,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其繁华不知比东京汴梁如何,但与姑苏相比绝对是分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以赵令甫去年游歷各处的眼界来看,这洛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配得上千年古都的厚重。
城中正店不少,可一连路过三家,都是客满、座无虚席。
“也是奇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不年不节的,这洛阳城里怎么就这么热闹?”
公冶贞领了赵令甫的吩咐去打探消息,所以问店的差事自然落在了魏东的头上,一连问了三家,他也不禁发了句牢骚。
来到第四家正店,酒楼大堂里依旧是人声鼎沸,多是携刀佩剑的江湖人士,高谈阔论,气氛热烈。
因有女眷隨行,所以魏东进店只问有无楼上雅间。
这回终於是有了位置,店小二客客气气地引著几人上到二楼。
雅间清静,临窗可望街景。
点过酒菜,魏东向那机灵的店小二隨口问道:“小二,这洛阳城里天天都这么热闹?”
店小二一边麻利地擦著桌子,一边笑著回道:“哪儿能啊!客官您怕还不知道!今儿个咱洛阳城之所以热闹,是因为赶巧碰上丐帮在这儿举办百花会”!”
“百花会?”,赵令甫心中一动。
魏东见自家公子来了兴趣,他自己也是好奇,於是追问道:“这百花会”是个甚么东西?一帮臭乞丐,莫非还学人赏上花了?”
自打他们去年在山东地界上碰见一群滚刀泼皮似的丐帮弟子后,魏东对那群乞丐就一直没什么好印象,说起话来,自然多有轻蔑之意。
“哎哟,这位客官可不敢胡说!”
许是被一声“臭乞丐”给嚇著了,店小二连忙拦了拦。
这话平时说也就说了,可今日却是不同,天南海北的丐帮弟子齐聚洛阳,声势浩大,这时候说他们的閒话,万一被听了去岂不是要犯眾怒惹麻烦?
“客官您误会了!”,店小二压低声音解释道:“这百花”可不是用来赏的真花,而是“叫花”,其实说的就是那些丐帮弟子!”
“他们吶!这百花会”年年都举办,各地分舵换著地方轮著来,像丐帮的几大长老、还有正副帮主,听说都会到场。”
“对丐帮弟子来说,每年的“百花会”,就相当於是咱们过年节了!”
“您看楼下这些好汉,多半都是来瞧热闹或者与丐帮有交情的。”
魏东还问:“嘖!既是大日子,怎么就偏挑这么个时候?早些天赶著年节或上元节一块儿,岂不更热闹?”
店小二又小声解释说:“瞧您说的!那不是丐帮弟子么?都是討口子!越是年节、上元这种大日子,他们才越忙活,要挨家挨户討喜庆,总比平时得的多些不是?”
“就得到了今天这种时候,年味儿过去了,大伙儿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丐帮弟子们才算得了閒,一块儿聚著办这百花会”!”
赵令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天龙八部原著中,似乎借康敏那个毒妇之口提过一回洛阳百花会!
不过並未细说这“百花会”到底是个什么大日子,又因何而办。
今日听得店小二的解释,倒是清楚明白了不少。
刚才这店小二说,丐帮的“百花会”年年都要换地方,各大分舵轮著主办。
那想来康敏回忆中的“洛阳百花会”,应当恰好就是今日?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正是在这次百花会上,康敏才初次见到乔峰,心生倾慕,可惜后者为人坦荡正派、无视其艷容,这个女人便心生嫉恨,为日后种种埋下祸根。
在段正淳眾多情妇中,赵令甫对康敏印象最为深刻。
因为此女是唯一一个真对段二起了杀心,並险些得手要了其性命的狠角色!
她不仅亲口从段二身上咬下了两块肉,还亲手掐死了她给段正淳生下的孩子!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个女人能下这种狠手,可见心思极端到了何种程度。
再谈能力,她勾搭乔峰不成,心生嫉恨,便暗中勾连丐帮几大长老,谋杀亲夫马大元,並在杏子林突然发难,生生逼得乔峰让出丐帮帮主之位,甚至让他在中原几无立锥之地!
这样一个女人,出身贫寒乡野之家,凭藉自己的美貌与心计,一步步走到了可以在江湖上搅风搅雨的程度。
拋开那些偏见不谈,此女的城府与能耐,当真足以叫人忌惮。
当然,她的那些阴诡手段,终究上不得台面,也註定奈何不了赵令甫这等人。
赵令甫更无心与此女扯上关係!
他对这百花会感兴趣,纯粹是衝著那位大名鼎鼎的“北乔峰”!
此人绝对堪称天龙世界第一豪杰,论心性人品,小到能替兄弟三刀六洞、大到能以性命换取宋、辽罢兵言和。
若论武功高低,放眼天下,敢说能胜过他的,只怕也不足一手之数。
面对辽国十万大军,他尚能闯入军阵之中,生擒耶律洪基!
当真是万军从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如此人物,若真让他按照原著一般因为“身世”之故,不容於宋辽,最后三十多岁便自绝於雁门关,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可以说,天龙世界的三个主角,段誉和虚竹各有让赵令甫瞧不上的点,唯独乔峰,是个在男人眼中堪称完美的存在。
“表哥,这个百花会听著好热闹,你要去么?”,王语嫣娇俏问道。
赵令甫点了点头,不过隨即又看了眼她身旁的阿朱,顿了顿,道:“倒是有些兴趣!”
“不过那里毕竟都是丐帮弟子,鱼龙混杂,你们两个小丫头却是不方便跟著。一会儿用完了饭,就先让魏叔领著你们找一处客店歇下!”
王语嫣抿了抿嘴,心中並不情愿,但也不敢违了表兄心意。
倒是阿朱近来与赵令甫相处得也算多了,胆子渐长,或者说渐渐显露出一些调皮的本性来,言道:“公子!那百花会人多眼杂,又都是些江湖客,奴婢与王姑娘不好跟去就罢了!”
“可也不必拘在客店里傻等,难得来这洛阳城一趟,让我等在这城中隨便逛逛也好啊!左右有魏大叔陪著,又是在城中,总出不了什么岔子。”
赵令甫闻言略略皱眉,也不知是不是后世杂书看得多了,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总觉得放阿朱和王语嫣这两个小妮子出去会惹上麻烦。
尤其是今日洛阳城中聚集了如此多的江湖中人,“武人”往往脾气火爆,更容易生出事端。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这种情况,赵令甫当然要儘可能避免意外发生。
正要开口否决,恰在此时,雅间门被轻轻叩响,外出打探消息的公冶贞回来了。
公冶贞面色凝重,快步走到赵令甫身边,低声道:“公子,属下查到了些事情,恐怕————不甚好听!”
赵令甫示意他直言无妨。
公冶贞沉声道:“属下盯了先前那三个小乞儿一阵,跟著他们找到城外东南方向的一座废弃土地庙。
“发现里面聚著一伙丐帮弟子,约有五六人,那三个小乞儿討来的银钱都交到了他们手里。”
“与那三个小乞儿情形类似的,还有十多个,年纪有大有小,长者十四五、
幼者五六岁,几乎个个带残,甚是可怜!”
“而且那些丐帮弟子对他们非打即骂,態度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愤慨之色:“我设法避开看守,寻了个机会,用食物悄悄引出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小乞儿。”
“那孩子说,他们这些人,最开始是因为天生残疾被家人遗弃,这些丐帮弟子看他们可怜,才收留”他们进入丐帮,让他们得以活下来。”
“但后来,这些丐帮弟子发现残疾越重、模样越惨的小乞儿,乞討得来的银钱食物就越多,远超普通丐帮弟子,甚至能多出十倍百倍!”
“於是便有人动了歹毒心思,开始暗中掳掠一些身体健康、模样周正的好人家孩童,用————用狠毒手段打断手脚、烫伤皮肤、甚至故意弄瞎弄聋,人为地製造出残疾畸形来,只为博人同情,好多討些钱財!”
“到如今,这些丐帮弟子更是习惯以此牟利!”
“直娘贼!岂有此理!”,魏东听罢已恨得牙根痒痒,怒火直衝天灵盖,猛然拍案而起。
他本就对这些臭叫花子没什么好印象,如今听到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更是杀气腾腾,恨不能立刻手刃了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牲!
一旁的王语嫣已是听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忍不住低呼出声,阿朱也是柳眉倒竖,满脸愤然。
唯独赵令甫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早觉路上乞儿出现频率和状態异常,得益於后世信息发达,他对古代“採生折割”之事也略有耳闻,隱隱猜到那些乞儿背后可能与之相关,不想竟果真被他料中!
饶是有所准备,可真箇从公冶贞口中听到真相,他也禁不住怒气勃发。
而且这事儿背后,竟然又是丐帮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大帮”!
“魏叔、贞四哥,劳烦你们再跑一趟,將那些人通通绑来!”
“我要带著他们,去见见那些丐帮长老,也问问那位乔帮主,此事,他丐帮管是不管!”
赵令甫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森寒之意。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丐帮!
出於对乔峰人品的信任,他觉得此事应该先交给对方来处理!
丐帮,也是该从上到下好好清肃一遍了!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报官!
赵令甫也想过,姑且认为当地官员都是有能为的。
报官之后,或许的確有用,但河南府的官,最多也就管洛阳一地,而且多半只能管一时一例!
此事过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旧態復萌。
除非大宋能针对此事增订律法,从严从重,並且各地执法力度还要跟得上!
若真要这么做,就更不是一件轻易能办到的事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说,这种事,与其指望官府,还不如用江湖手段,让丐帮自己剜去这块毒瘤,或许更行之有效一些!
魏东与公冶贞並无二话,当即领命就去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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