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禿驴!背信弃义!交出宋当归!”
一声悽厉犹如夜梟般沙哑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两人之间那短暂微妙的温存。
凌展云瘫坐在那辆沉重的黑铁轮椅上,被几名江北盟的精锐弟子推著,硬生生撞开了达摩堂前方的风雪。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因怨毒而扭曲变形,双目赤红,死死盯著站在庭院中央的赵九和少林眾僧,双手十指犹如枯树枝般死死扣进轮椅的精钢扶手里,指甲崩裂,渗出的鲜血顺著铁管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恨,恨少林的傲慢,恨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宋当归。
几十名江北盟弟子乌央乌央地跟在他身后,举著火把,鬼头刀上的寒光在雪夜中连成了一片充满杀机的铁网。
然而,凌展云这句饱含著滔天恨意的话,永远地停在了喉咙里。
那个归字,甚至还未曾被狂风裹挟著传出半丈远。
“轰!”
西南方的天际,原本沉闷压抑的铅灰色积云,仿佛被一柄来自九天之上的无形巨斧生生劈开!
一道夹杂著浓烈血腥气与毁灭威压的黑红残影,以一种完全违背了天地常理的速度,撕裂了漫天风雪。
残影在半空中擦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动,犹如一颗从幽冥直坠人间的流星,带著不可阻挡的死意,砸向了达摩堂的广场!
准確地说,是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江北盟那群正举著火把、乌央乌央往前衝锋的弟子正中央!
“砰!”
大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
达摩堂前那歷经百年风霜、坚硬无比的青石板,在堪称恐怖的撞击力下,如同脆弱的豆腐渣一般轰然粉碎,一个方圆近三丈的深坑瞬间成型,碎裂的石块混杂著泥土与积雪,化作千万道夺命的暗器,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而比碎石更让人绝望的,是那股隨著撞击轰然炸开的赤红色罡气。
剎那之间。
连惨叫和哀嚎声都来不及响起。
站在撞击点中心的那十几名江北盟精锐刀手,身体在接触到那股赤红罡气的瞬间,就像是被无数把狂暴的钢锯反覆切割。
他们身上的牛皮软甲手中的鬼头大刀,连同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横练肉身,直接崩碎成了漫天血雨。
残肢断臂伴隨著温热的內臟,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周围其他人的脸上、身上。
死伤过半!
仅仅是一个照面,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单纯地砸落,江北盟引以为傲的精锐阵型,便如同一群被庞然大物踩过的螻蚁,瞬间溃不成军。
浓烈的血腥味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瀰漫,甚至盖过了少林寺內常年縈绕的檀香。
短暂的死寂过后。
“啊——!我的腿!”
“这是什么东西!”
倖存的江北盟弟子们被同伴的碎肉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他们终於反应了过来,丟下手中的火把和兵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却,原本囂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恐惧的本能战慄。
狂风吹散了深坑中央激盪的雪雾。
一道身影,在那片令人作呕的血污与碎石中,缓缓地颤抖著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妄笑声,毫无徵兆地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响彻了整个达摩堂,甚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悽厉,透著不將天下苍生放在眼里的疯癲。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严阵以待的少林武僧,以及站在台阶上的三位法师,都猛地抬起头,將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达摩堂那尊巨大的、金箔已经有些斑驳的释迦牟尼佛法相的肩膀上,不知何时,竟然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宽大长袍,赤著双足,踩在佛像那象徵著庄严神圣的金身上。
她的面容姣好,五官轮廓极深,透著异域风情的冷艷,但那双眼睛周围却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满头灰白的长髮在风中如同群蛇乱舞。
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生,一边大笑,一边用那长著长长指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著被风吹乱的头髮,仿佛下面死去的那些人,不过是她隨意踩死的一窝蚂蚁。
赵九站在庭院中央,目光在触及那个站在金佛法相上女人的瞬间,原本温和平静的眼底,不可抑制地闪过极难察觉的波澜。
朵里兀。
赵九没有开口道破她的身份。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赵九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向那个深坑中刚刚站直了身体的人。
那一瞬间。
赵九那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彻彻底底地变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呼吸出现了罕见的停滯,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颤。
赵匡胤!
此时深坑中的赵匡胤,状態诡异。
他浑身浴血,那身原本材质上乘的锦袍已经被真气撕扯成了破布条,他颤抖著站在那里,胸口快速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肉眼可见的灼热白气,將周围落下的雪花瞬间蒸发。
他的眼光里,已经没有了理智。
瞳孔在疯狂地打颤,大片大片的赤红色犹如煮沸的鲜血一般,死死地堆积在他的眼白里,眼角甚至崩裂出了细微的血丝。
狂暴紊乱的真气在他体內犹如脱韁的野马般四处衝撞,將他的皮肤表面撑起了一道道犹如蚯蚓般的青筋。
这是走火入魔之兆!
“杀……”
赵匡胤的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前的嗬嗬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锁定了正在向后退却的江北盟弟子。
没有丝毫犹豫。
他疯魔般地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砰!”
他一拳砸在了一名江北盟头目的胸口。
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纯粹野蛮的力量爆发。
那名头目的胸骨瞬间塌陷,后背猛地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接连撞倒了七八个同伴才停下,当场气绝。
“嗤!”
赵匡胤反手一爪,五根手指硬生生插进了另一名弟子的咽喉,猛地一扯,连带著气管和颈动脉被生生撕裂,鲜血犹如喷泉般溅了他满脸。
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反倒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眼底的赤红色越发浓重,左右横杀,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修罗,在江北盟的人群中掀起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江北盟的弟子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爹喊娘地向后退却,互相踩踏,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混帐东西!安敢欺我江北盟无人!”
就在这兵败如山倒的绝望时刻,一声犹如春雷炸裂般的怒吼,从江北盟人群的后方轰然响起。
齐铁山双目眥裂,魁梧犹如黑熊般的身躯猛地拔地而起,直接跃出了溃退的人群。
他不能退。
凌海老门主对他的恩情重如泰山,今日哪怕是战死在这少林寺前,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著江北盟的根基被这么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单方面屠戮!
身在半空,齐铁山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他是货真价实的劫境武者,放在这中原武林,也绝对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此刻他毫无保留,体內真气犹如沸腾的岩浆般灌注双臂。
“给我死来!”
齐铁山狂吼著,单臂紧紧握住那柄重达六十斤的厚背鬼头刀,居高临下,带著一股惨烈至极的劈山之势,直接朝著赵匡胤的头顶下掛而来!
刀锋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刀气已经將地面的积雪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深达尺许的沟壑,直逼赵匡胤的眉心。
这一刀,是劫境武者的巔峰一击,实力非同凡响,甚至连空气都被这股刀压挤压得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赵匡胤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足以將他劈成两半的致命一刀。
眼看著那柄鬼头刀距离赵匡胤的头顶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异变陡生。
齐铁山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茫然。
他那下坠的身躯,那雷霆万钧的刀势,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短暂的一瞬。
紧接著,齐铁山突然觉得身体没来由地一轻。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一直背负著一座大山跋涉的人,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又像是在深海中憋气到了极限,突然浮出水面吸入了一口最新鲜的空气。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也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而在下方所有人,包括赵九、陈言玥、行简以及三位少林法师的眼中,这一幕却恐怖到了极点。
在齐铁山当空跃起,那必杀的一刀即將落下的瞬间。
一道根本看不见的无形气息,犹如切开一块最柔软的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齐铁山的眉心正中央划过,一路向下,直到胯下。
没有真气碰撞的轰鸣。
没有刀剑交击的火星。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下一秒。
齐铁山那魁梧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在半空中,竟直接从中间左右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鲜血、內臟、肠子,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被整齐剖开的身体里倾泻而下,稀里哗啦地砸在了雪地上,冒著热气。
那柄厚背鬼头刀,也隨著被切断的手掌,无力地掉落在一旁。
一招。
秒杀劫境武者。
死无全尸。
“哈哈哈哈!”
金佛法相之上,朵里兀再次爆发出了那种尖锐而狂妄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用那双俯瞰螻蚁般的眸子扫过下方被这一幕彻底嚇傻的眾人,声音冷冽犹如九幽地狱吹出的阴风:“我这好徒儿,还未杀够人!”
朵里兀猛地抬起手,长长的指甲直指下方:“你们,不要阻拦他杀人。谁敢拦著,谁去死!”
霸道。
蛮横。
毫不讲理的绝对实力。
赵九的面色微变。
他最清楚这个疯女人的实力有多么恐怖,但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是那个深陷疯魔、如果不加制止迟早会爆体而亡的赵匡胤。
赵九微微提了一口气,丹田內的真气刚刚开始流转,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也还没有来得及散开自己的气息。
猛然之间!
“咻!”
一道快若惊鸿的曼妙身影,毫无徵兆地从达摩堂那高高的飞檐上一跃而下,犹如一只在风雪中穿梭的飞鸟,直奔下方还在疯狂杀戮的赵匡胤而去。
金佛上的朵里兀眼神一厉,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找死!”
她连手指都没有动,只是冷哼了一声。
剎那间,一股磅礴到让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力量,自上而下,犹如泰山压顶般,直接朝著那道身影轰了过去!
力量所过之处,风雪被瞬间碾压成了虚无的真空。
如果被这股力量击中,那道身影绝对会在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然而。
就在那股杀伐之气即將吞没身影的剎那。
那力量却消失了。
赵九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苦海大师,温柔的尼姑只是將手竖在胸前,默念了一句法號。
眾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浩荡力量,犹如在半空中凭空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透明气墙,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朵里兀那自上而下轰来的杀机。
“啵——”
一声犹如水泡破裂般的轻响。
这两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撞击在一起,竟然没有產生任何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相互抵消、湮灭,化作一阵席捲了整个达摩堂广场的狂风,吹得眾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借著这一阻之机。
青色的身影已经轻盈无比地落在了地面上。
她並未理会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上方金佛上的朵里兀一眼,而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手法,直接欺身贴近了狂暴的赵匡胤。
沈寄欢。
她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上,此时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匡胤犹如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发出一声怒吼,沾满鲜血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朝著沈寄欢的头颅拍了下去。
沈寄欢不闪不避。
她那白皙纤细的玉指在袖口间轻轻一拂。
“唰——”
五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流光,犹如五条灵动的游龙,从她的指尖激射而出。
沈寄欢的身法灵动到了极点,在赵匡胤那足以碎石裂金的掌风擦著她脸颊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犹如贴地滑行的飞燕,瞬间绕到了赵匡胤的身侧。
百会!神庭!灵台!气海!涌泉!
沈寄欢口中娇喝,手法快如闪电。
五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带著一种奇异的震颤频率,精准地刺入了赵匡胤身上这五处至关重要的大穴!
针尾在寒风中发出嗡嗡的轻鸣。
那五根银针刺入的瞬间,赵匡胤浑身狂暴的真气就像是被截断了源头的河流,瞬间失去了狂冲猛打的动力。
他那高高举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浑身犹如触电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哇——”
赵匡胤猛地张开嘴,一大口黑得发亮的淤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洒在面前的雪地上,瞬间將那片雪地腐蚀得嘶嘶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隨著这口黑血的喷出,赵匡胤眼底那令人胆寒的赤红色,犹如退潮般迅速褪去。
他原本绷紧如钢铁的肌肉瞬间鬆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眼中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著周围满地的残肢断臂,看著江北盟弟子惊恐的脸,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我……我在哪儿?”
沈寄欢微微喘息著,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上前一步,自然地將赵匡胤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別怕。”
沈寄欢的声音清冷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连头都没有回:“你在我身后,就是安全的。”
赵匡胤愣愣地看著挡在自己面前这个美若天仙、却又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子背影,一时之间,精神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无数根钢针扎过一样疼痛,过去的记忆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拼凑完整。
就在他恍惚之间,他的目光越过沈寄欢的肩膀,漫无目的地扫过全场。
然后。
他的一眼,看清了远处站在风雪中的那个少年。
赵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
赵匡胤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他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个少年,太平静了,平淡得就像是一杯白水。
可偏偏,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站在那里隨意掸去肩头雪花的姿態,给他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不是江湖上萍水相逢的眼熟,也不是旧友重逢的怀念。
而是……
与生俱来的。
就好像,那个人身上的血液,和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在產生著某种隱秘又疯狂的共鸣。
就好像他们曾在一个娘胎里呼吸过相同的空气,曾在这个世上拥有过最不可分割的羈绊。
赵匡胤死死地盯著赵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
“吼——!”
一声更加悽厉、更加愤怒的狂啸,直接打断了赵匡胤的思绪。
金佛之上的朵里兀彻底被激怒了。
她那满头灰白的长髮在狂风中根根炸立,那双冷艷的眸子里喷射出犹如实质的杀意,死死地盯著下方的沈寄欢。
“你算什么东西!”
朵里兀的指甲在金佛的肩膀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声音尖锐刺耳:“本座教自己的弟子练功,让他好长本事,你们为何要横插一脚阻拦?难不成,是你们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想死!”
面对朵里兀这蛮不讲理、甚至是顛倒黑白的质问,全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这个绝顶魔头的霉头。
除了一个人。
赵九微微嘆了口气,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他半张著嘴,带著几分无奈,看著金佛上的朵里兀,轻声问道:“你疯了?”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少林武僧和江北盟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朵里兀正要出手捏死沈寄欢,听到赵九这句话,她猛地回过头,那一双带著杀意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赵九。
“你他妈的,说谁疯了?”
朵里兀咬牙切齿地反问,周围的空气隨著她的怒火开始剧烈地震盪。
赵九挠了挠自己的头髮,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苦恼,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你没疯,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朵里兀的眼神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竟然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她偏著头,看著赵九,看了许久,认真地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废话!我当然是我!这还用问吗?难不成我是你?”
赵九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顺著她的话继续问道:“好,你是你。那你告诉我,那个徒弟是谁?”
朵里兀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赵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地回答道:“他当然是赵九。”
这句话一出来,达摩堂广场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
这女人指著那个刚刚走火入魔、杀人不眨眼的血人,叫他赵九?
那现在站在那里问话的这个少年,又是谁?
赵九没有生气,他反而觉得这场对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指了指依然被沈寄欢护在身后的赵匡胤,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他是赵九。那我是谁?”
朵里兀被赵九这连环的问题问得有些烦躁了,她抓著自己的头髮,破口大骂道:“我他妈的哪儿知道你是谁?你爱是谁是谁,跟我有屁的关係!”
赵九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著朵里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才是赵九。”
“闭嘴!”
朵里兀根本不听,她彻底失去了耐心,在金佛上跳脚:“我管你是谁!老娘管你是谁!你给我闭嘴!我听你说话就觉得头疼,就觉得烦!”
她强行切断了这场让她逻辑混乱的对话,猛地转过身。
那根长长的沾著不知道是谁鲜血的手指,犹如死神的镰刀一般,直接越过了人群,直挺挺地指向了瘫坐在轮椅上、正因为齐铁山惨死而瑟瑟发抖的凌展云。
“你!”
朵里兀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无比,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他妈的,刚才带著这么多人,大呼小叫的,是欺负我徒弟,对吧?”
“啊?”
凌展云彻底傻了。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无辜,万万没有想到,这口天大的黑锅,兜兜转转,竟然不可思议地扣在了他自己的脑袋上!
他什么时候欺负她徒弟了?
他连那个发疯的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明明是在向少林寺討要宋当归啊!
他张开嘴,想要解释,可还没等凌展云开口辩解。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
一抹犹如冰雪般清冷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凌展云的轮椅前方。
凌清霜。
这个向来冷傲的少女,手里紧紧握著长剑,因为恐惧,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但她依然扬起倔强的下巴,剑尖指著朵里兀,眼眶通红:“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坏不分!刚才那位哥哥问你是不是疯了,我还以为他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你確实是彻头彻尾地疯了!”
她咬著牙,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滩江北盟弟子的碎肉和齐铁山的半截尸体:“你的徒弟,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个失去理智的妖魔一样,残杀了我们江北盟这么多弟子,连齐叔都被你害死了!你现在居然反咬一口,说我们欺负你徒弟?这是什么道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凌清霜的质问,朵里兀並没有立刻发火。
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疯了?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早已经没有了常人对於对错、善恶的判断逻辑。
她判断不出一件事本身的道理是好是坏。
她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通过观察別人的表情,来判断这件事情对自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是她在无尽的疯癲中,摸索出的一套属於她自己的奇特逻辑。
朵里兀低著头,死死盯著凌清霜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著她眼中喷薄而出的委屈和怨恨。
朵里兀的心里得出了一个坚定的结论:
“这个小丫头越是愤怒,越是委屈,就说明老娘刚才做错了。別人越是愤怒,我错得就越离谱。”
反过来。
“如果別人对我温柔,对我平静,那就说明我做对了!”
她觉得这个逻辑完美无缺。
於是,她不再理会愤怒的凌清霜,而是转动著眼珠,在达摩堂前这近百人的脸上快速扫视。
愤怒的伏虚,警惕的行简,无奈的赵九,清冷的沈寄欢……
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表情。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的那位素衣女子身上。
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依然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
她长得很漂亮,岁月沉淀下的是一种不惹尘埃的圣洁,她的眉目之间,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忧伤气质。
朵里兀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女人不愤怒,她很平静,还有点忧伤。
她一定是个好人,她一定会肯定我的做法!
朵里兀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指著下方的凌清霜,大声地向苦海大师问道:“喂!那个长得好看的女人!你说,这小丫头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苦海大师静静地站在风雪中,手中拨弄著白玉菩提念珠。
她抬起眼眸,看著金佛上那个疯癲的魔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然后。
不理她。
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个字都没有施捨给朵里兀。
这种无视,在朵里兀那脆弱而敏感的疯癲神经里,无异於最恶毒的嘲讽!
“老尼姑!”
朵里兀瞬间暴怒,她跳著脚指著苦海大师破口大骂:“我问你话呢!你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面对朵里兀的疯狂辱骂,苦海大师依然没有生气。
她反而淡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看破红尘的悲悯。
苦海大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如春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我之间,何必去牵扯这毫无意义的因果?”
这几句充满了佛家禪机的话语,对於正常人来说或许值得细细品味。
但在朵里兀听来,这简直就是天书!
她根本听不懂这老尼姑在念叨什么因果不因果的。
但她那套奇特的逻辑再次发挥了作用,这老尼姑说话慢条斯理的,长得又那么柔弱,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好欺负的主儿!
“老娘最討厌你们这些故弄玄虚的禿驴!给我去死!”
朵里兀根本不想和她纠缠讲道理了,她只想狠狠地欺负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人。
“轰!”
朵里兀脚下的金佛法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金箔簌簌掉落。
她整个人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携带著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真气,直接从高空跃下,五指成爪,裹挟著漆黑的罡风,直扑台阶上的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念珠甚至都没有停顿半下,她根本没有出手抵挡的意思。
因为,她不需要。
就在朵里兀那致命的鬼爪距离苦海大师的面门不足三尺的剎那。
“吼——!”
一声比九天怒雷还要狂暴十倍的咆哮,毫无徵兆地在苦海大师的身边炸响!
站在苦海身边的苦若大师,原本就犹如一尊怒目金刚,此刻更是彻底暴走了。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花白鬍鬚根根倒竖,宽大的灰色僧袍在纯阳真气的灌注下瞬间鼓胀如球。
“去你妈的,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
苦若大师:“妖女!你有病!”
伴隨著这声怒骂,苦若大师右脚猛地在台阶上一踏。
咔嚓!
坚不可摧的青石台阶直接被他踩成了齏粉,他整个人不退反进,直直地迎向了半空中的朵里兀。
大韦陀杵!
大金刚拳!
苦若大师根本不用任何兵刃,他那犹如水缸般粗细的手臂,裹挟著少林寺最为刚猛霸道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双拳齐出,硬生生地砸向了朵里兀的那凌厉的鬼爪!
“砰——!!!”
一声犹如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在达摩堂的正前方轰然炸开。
惊天动地!
真正的惊天动地!
一黑一金两股狂暴到极点的內力在半空中狠狠地相撞。
那碰撞產生的气浪,犹如一场颶风,將周围半空中的雪花瞬间蒸发成了虚无的白气,达摩堂前那几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在这股气浪的波及下,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丈外的院墙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退!快退!”
伏虚大吼一声,罗汉堂和般若堂的近百名少林天才弟子脸色剧变,他们拼尽全力运转护体罡气,依然被这股恐怖的余波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有几个修为稍弱的弟子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
但他们没人离开。
正如苦何大师所说。
没有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想要错过这样的比试。
半空中。
朵里兀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她的身形被苦若那刚猛无儔的拳劲震得向后翻飞了出去,但她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身体,犹如没有骨头的灵蛇,脚尖在一根飞起的断木上轻轻一点,再次借力扑了上来。
“禿驴!有点力气!”
朵里兀的双手中突然瀰漫出大片大片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她的操控下,化作无数柄锋利无匹的无形气刃,铺天盖地地朝著苦若切割而去。
这正是刚才秒杀齐铁山的那种诡异手段。
“雕虫小技,也敢在少林放肆!”
苦若大师豪气干云,他將腰间的酒葫芦往旁边一扔,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一层犹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苦若大师的全身。那些削铁如泥的黑色气刃斩在金光上,只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无数火星,却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
一层犹如实质般的暗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苦若大师的全身。那些削铁如泥的黑色气刃斩在金光上,只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无数火星,却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
苦若大师顶著漫天刃雨,大步流星地向前推进,每一脚落下,大地都在战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隨后张开血盆大口。
少林七十二绝技——狮子吼!
两名站在武道巔峰的绝世强者,就这样在这漫天风雪的达摩堂前,展开了一场毫无保留的殊死搏杀。
內力相撞的光芒,將本已昏暗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这场堪称百年难遇的巔峰对决。
没有人注意到。
在达摩堂侧面,一个连风雪都无法吹透的阴暗角落里。
一身黑衣的夜游,犹如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静静地蛰伏著。
当他看到赵九站在庭院中央的那一刻,他的眼底,终於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情感波动,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身体前倾,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衝出去,回到他那个唯一的主人身边。
可是。
就在他即將踏出那片阴影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僵硬地停住了。
因为他那敏锐的余光突然瞥见,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在那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影深处。
不知何时。
静静地站著一个头戴斗笠、连呼吸和心跳都完全融入了这片风雪之中的……诡异身影。
是那个女人。
可她为什么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