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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当归的胸膛挺得很直。
    他从未觉得这具常年佝僂,习惯了在灶台前躲闪炭火的躯壳,竟然能蕴含著如此硬朗的骨相。
    佛像巨大,金箔斑驳剥落,阴影將他和桂花笼罩在诡异的安全感里。
    前方,那个叫做赵九的男人只是隨意地站著,却仿佛把整座嵩阳山都踩在了脚下。
    宋当归看不懂什么罡气,什么境界。
    他甚至不知道伏虚到底有多强,只知道那是少林寺里最可怕的几头大象之一,而赵九,只是轻轻一掸灰,大象就跪了。
    全场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尝试去接纳面前发生的事情。
    “爷……”
    桂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攥著宋当归的两根手指。
    宋当归没有回头,只是用指腹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桂花的手背,一字一顿:“別怕,看戏。”
    忽然,身边传来了一个笑声。
    不,是两个笑声。
    这笑声来得毫无徵兆,就像是在这充满杀机的佛门重地里,凭空多出了两只嘰嘰喳喳的喜鹊。
    宋当归的身体本能地一僵,他还没有转过身来时,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一怔,身体却没有因为胆怯而后退。
    他恍惚之间才看到,那是一把纯金打造的刀,连刀鞘都闪烁著刺目的铜臭味,却又偏偏透著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刀並不是来杀他的,平放的刀面上稳稳噹噹地托著一个精致的白瓷酒壶。
    壶嘴里,正裊裊升腾著一股热气,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血腥味。
    他缓缓转过身,两个少年正坐在佛像基座的边缘,笑吟吟地看著他。
    宋当归鬆开了桂花的手。
    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他们穿的衣服甚至连料子他都不认识,只觉得他们的衣服似乎和赵九的那身玄衣料子差不多,在从窗欞漏进来的阳光下很好看。
    左边那个手里拿著金刀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右边的少年则是一身沉稳的深色长袍,面容清冷,眼神深邃。
    他有些紧张,面容正色:“这杯酒……”
    “给你的。”
    手持金刀的少年挑了挑眉毛,笑容里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给你你就喝,你说呢?”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推辞。
    “好。”
    宋当归伸出那只布满烫伤和老茧的左手,稳稳地握住了酒壶,仰起头,喝了足足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咳咳咳——!!”
    接著便是剧烈的咳嗽,他连忙捂住嘴,可胸腔的刺激让他根本忍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连忙往佛像阴影的更深处躲起来,生怕庭院外那些隨时可能要他命的罗汉高僧发现。
    少年哈哈一笑,笑得前仰后合,用金刀敲了敲佛像的莲花座:“少林寺臥虎藏龙,天下正统武道皆出於此,你能藏得住吗?我若是你,便不藏著了。人家没有拿扫把赶你,你就可以不走,坐在这里光明正大的看,不好吗?”
    宋当归一边咳嗽,一边跟著笑了。
    但他笑得很收敛。
    他已经是大晋五品大理寺大理正。
    虽然这张任命书来得荒谬至极,虽然他连汴京的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但他的收敛却並非是因为这个职位,而是因为这一切都归功於赵九。
    他爱惜自己这条命,並非是珍惜身上的荣华富贵,而是珍惜赵九那温柔的目光。
    他不想错过那目光,更不想被那个人看不起。
    他这辈子,八年灶台,二十载泥潭,从没人拿他当人看。
    他再次作了一个生疏的揖:“我不懂酒。这杯酒好,但我喝不懂。这样的酒给我,简直是浪费。”
    这一次开口的並非是手持金刀的少年,而是他身边的少年。
    那人看著比金刀少年虚长几岁,脸上没有那副看谁都笑的脸色。
    那双深沉的眼睛缓缓扫过来,仿佛能一眼看穿宋当归胸口那道刚刚结痂的刀疤,让宋当归有些惶恐。
    那少年缓缓点头,语气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旨意:“看著不像。”
    宋当归没有接话。
    他听不懂,所以谨慎了起来。
    在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少年面前,少说少错。
    他的谨慎是对的。
    因为他就算把脑袋想破,也绝对猜不到面前这两人的身份。
    面前这个手里拿著金刀的少年,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大晋大理寺卿,金刀神捕陆少安。
    而在他身边开口说话的这位,正是前不久被遣散出汴京,大唐天下楼楼主,安九思。
    陆少安歪著头,饶有兴致地问:“哪里不像?和哪里比?”
    “和情报里的不像,和情报里比。”
    安九思居高临下地看著宋当归,神色平淡:“情报里说,他是个吃里扒外的傢伙,背叛了泰山,暗算了凌展云,窃取了一个秘密送到了少林寺。是个贪生怕死、毫无底线的卑鄙小人。”
    宋当归听著这些评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依然没有作声。
    他习惯了被泼脏水。
    陆少安停止了转刀,笑著拍了拍腿:“这样的情报,本就不在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吗?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普通人,窃取情报为什么要送到少林寺?传这个情报的人,一定是想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陆少安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辣的狡黠:“可事实证明,大家都不是傻子。大伙儿喊打喊杀,但实际上並没有人真的费尽心思去抓他。大家都知道,即便有情报这么一说,那情报也是假的。况且,少林寺一个江湖门派,他们手里收到什么惊天情报,又能怎么样呢?能造反吗?”
    安九思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陆少安的分析表示赞同。
    “当然不会怎么样。”
    安九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令人窒息的通透:“但上面要的,不过是一个態度。態度对了,怎么样都可以,但態度不对,怎么样都不行。”
    宋当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觉得这间大殿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安九思继续说道:“前朝当年大兴佛法,修庙宇,塑金身。可后来又有灭佛之劫。在旁人看来,一功一过也就罢了。可在受难的人眼里,在这乱世的刀兵眼里,功过真的能相抵吗?怕是不能。若是不能,少林寺今日就算是完了。”
    安九思笑著看向宋当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小子,这地方对於你来说算什么?升官的跳板?亦或者是人生的开始?这里对你有恩,还是无所谓呢?”
    这个问题,问到了宋当归的心眼里。
    就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他內心的脓疮。
    他不知道对於他来说少林寺算什么,但他內心里对这里其实毫无感情。
    他看著这满殿的金身佛像,想起了达摩堂后院那锅翻滚的狗肉,想起了苦何方丈和苦禪大师那两张浑不在意的老脸,他们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这里的慈悲,高高在上。
    “无所谓。”
    宋当归由心出发,语气平静,他抬起那只残缺的手,指了指外面的庭院:“他们似乎也不在意我。”
    安九思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终於露出了讚赏:“不错,他们甚至要杀你,若非赵九出手,你怕是已经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局的开始在哪里?”
    宋当归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屈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从泰山派伙房的灶台,到大师兄的血书,再到小师妹的匕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他听懂了。
    “开始……在我。”
    宋当归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所以,你想说,少林寺如果灭亡,那么源头在我。源头,在那三封信!”
    “不错。”
    安九思无奈的笑了笑:“这就是命。你被凌展云追杀的时候,並没有想过那一剪刀是会要了少林寺的根,更没有想过你想要活下去,需要踩著一间寺庙的生死。但现在的事实便是如此,你想活,他们就得死。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在帮任何人,而是在帮朝廷送给少林必须死的白綾。”
    宋当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的刀,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根导火索。
    朝廷需要一个理由来对付少林寺,而他,好死不死地带著那个烫手的假情报,闯了进来。
    “原本的那封信……”
    宋当归的嗓子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就是那封没字的白纸,消息是什么?”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安九思,而是陆少安。
    他悠悠的喝了一口酒,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他悵然道:“江湖人要拦下一份很重要的东西。这份东西,影响著燕云十六州百万百姓的命。”
    燕云十六州!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当归的天灵盖上。
    他是个泥腿子,没读过书,但他知道燕云十六州意味著什么。
    那是抵御北方契丹铁骑的屏障,是十国乱世中最惨烈的绞肉机,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汉人的血。
    宋当归闭上了眼睛。
    至此,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站在什么样的风口浪尖,也明白了他一旦上任,江湖上的人会如何评判他。
    卖国贼?
    毁了少林寺的千古罪人?
    这些骂名,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生生世世跟著他。
    “怎么样,现在还想不想去汴京了?”
    陆少安笑著问宋当归,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挑衅。
    去汴京。
    就是去踏入那座权力的深渊,就是去接下这口足以压死任何人的大黑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和隱隱传来的怒骂声。
    桂花担忧地看著他,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当归想起了泰山派的雪,想起了自己为了保护那封血书,被敲断的手指。
    想起了大师兄耿星河將血书扔进火盆时,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他这辈子都在逃。
    可是逃到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像一条狗一样被踩在脚底。
    宋当归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怯懦,只剩下一种如饿狼般的凶狠。
    “去。”
    宋当归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掷地有声的力量:“天下大事並非是因为我一个人所能左右的,送这封信的人若非是我,也可能是別人。他们需要一个背锅的,需要一个替死鬼。”
    宋当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他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现在想来,我……似乎是被隨意挑选的那个人。”
    宋当归的呼吸渐渐粗重:“如果这件事从开始就在別人的计划里,那么送这封信的人……很可能是我的大师兄耿星河吧?”
    什么大义凛然的託付,什么誓死保卫宗门!耿星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张催命符,他只是需要一个最不起眼、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蠢货,去把这把火烧到少林寺来!
    而他宋当归,就是那个被选中献祭的蠢货!
    安九思和陆少安的脸上同时出现了笑容,那种看透世事且带著一丝讚赏的笑容。
    他们没有给他答案。
    因为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底层人一旦开悟,那种爆发出来的反噬力量,连他们这些执棋者都会感到心惊。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股狂躁、暴戾、夹杂著浓烈血腥气的气息,突然涌入了达摩堂。
    那气息太粗鄙,太杂乱,完全破坏了少林寺那种庄严肃穆的佛门禪意。
    就像是一群野狗,突然闯入了金鑾殿。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佛像后的宋当归、陆少安、安九思,以及庭院中央的少林眾僧,在同一时间,一同望向了西南方的拱门。
    那股狂躁气息涌来的瞬间,大批人马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也隨之传来。
    “杀——!”
    “烧了这群禿驴的庙!”
    “给老门主报仇!”
    江北盟的咒骂声犹如惊雷般传来。
    无数举著鬼头大刀、浑身是雪和泥的江湖汉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达摩堂。
    为首的正是双目赤红的齐铁山,他手里还拎著半截刚刚砍断的少林寺院墙青砖。
    少林寺的钟声,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悽厉。
    “结阵!”
    罗汉堂首座伏虚暴喝一声,近百名少林武僧齐刷刷地转过身,少林僧人持棍戒严。
    青石板龟裂,百人真气匯聚成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挡在了江北盟眾人面前。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只需一星火光,就会引爆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
    凌展云的轮椅也被推了进来。
    他那张扭曲的脸在看到站在庭院中央的赵九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怨毒。
    就在齐铁山等人准备衝上前去的时候。
    一道清冷、孤傲、却又快如闪电的身影,突然从江北盟人群的后方冲天而起。
    那身影穿著一袭青色劲装,长发在风雪中狂舞。
    她没有理会拔刀相向的江北盟帮眾,也没有理会严阵以待的少林武僧。
    她轻盈地掠过半空,足尖在齐铁山的鬼头刀刀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拔高,隨后如同一片落叶,第一时间落在了赵九的身侧。
    陈言玥。
    淮上会总把头,那个刚刚在山门外用三言两语挑起惊天杀戮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那里,手中的青色长剑还在滴著不知道是谁的血。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绝美女人身上。
    江北盟的人愤怒,少林僧人警惕。
    但陈言玥毫不在意。
    她甚至没有握紧手里的剑。
    陈言玥缓缓转身看向赵九。
    风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
    那是多年不见的思念,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刻骨铭心的执念。
    这股执念,让她不顾一切地走得近了些,近到几乎能闻到赵九身上的酒味。
    她看著赵九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喉咙微微滑动,声音不再清冷,透著让人心碎的微颤:“你……还好吗?”
    “还好。”
    他笑了。
    仍是如同暖阳。
    “你呢?”
    “我……”
    陈言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飞红:“现在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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