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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23章 迎客歇
    宋当归那声厉喝在破败的客栈里迴荡,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浸水的破棉絮上,没激起半点波澜。
    那小二依旧佝僂著腰,像一具没了魂的提线木偶。
    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大爷怒斥的惊惶,那双空洞的死人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著宋当归,嘴角甚至还掛著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澹笑意。
    不仅是小二,整个客栈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那个炭火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发出劈啪的微响。
    宋当归那常年习惯了蜷缩的脊背,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態绷直著。
    他死死瞪著小二,隱藏在大氅袖子里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冷汗顺著额角蜿蜒流下。
    他怕了。
    那是被无数名门正派踩在脚底下所烙印进骨髓里的怯懦。
    即便他现在穿著狐白裘,兜里揣著红信,可一旦面对这等真刀真枪的死亡诡气,他那层虚张声势的偽装便如纸糊般一戳就破。
    就在宋当归准备再次拍桌子给自己壮胆时。
    “啪。”
    柜檯后头,老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突兀地停了。
    老掌柜缓缓抬起那颗乾瘪的脑袋,犹如一块风乾的橘子皮般满是褶皱的老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客官,莫要动怒。”
    老掌柜的嗓音嘶哑乾瘪:“荒郊野岭的,伙计不懂事,唱的都是些不中听的乡野调子。不过嘛……”
    老掌柜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宋当归的胸口,那正是他藏著那张血手印字据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小老儿刚才扒拉了一下算盘,算过了。客官在咱们这儿存下的买路钱,已经到帐了。”
    这话一出,宋当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买路钱!
    到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那颗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那点可怜的见识根本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到帐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才交了二百两赤金的定金,无常寺的杀手在哪儿?
    这破客栈里就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二和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他们拿什么杀凌展云?
    就在这时,客栈那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
    风雪裹挟著寒气倒灌而入。
    二奶奶拢著单薄的红纱,披著一件不甚合身的绸面大氅,冻得瑟瑟发抖地走了进来,她刚才在马车里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宋当归不在,便顶著风雪追了进来。
    “爷……”
    二奶奶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扭著水蛇腰凑到宋当归身旁。她常年混跡风月场,最是会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这客栈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她强挤出一丝媚笑,伸手去扯宋当归的袖子,转身又想衝著那小二討好地笑笑:“哎哟,这位小哥,我家爷赶路累了,脾气躁了些。您多担待,赶紧给我们爷切两盘好肉,烫一壶……”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店小二不知何时转过了头。
    那双毫无焦距、灰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珠子,冷冷地罩住了二奶奶的脸。
    那根本不是人在看活物的眼神,而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一块碎肉。
    “啊——!”
    二奶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慄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拼命地往宋当归的腿后缩。
    宋当归没有去扶她,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但越是危险,他就越觉得安全,无常寺的名头太大了,他们不可能因为二百两黄金欺骗自己,更不可能因为对方是凌展云就龟缩。
    他不怕。
    但他察觉到了危险。
    宋当归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愣神的护卫们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给马套车!全他娘的给我滚起来,现在去给我看著人,莫要让任何一个人都靠近客栈!”
    然而,还没等那些护卫站起身。
    门外原本只有风雪呼啸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同地震般连绵不绝的声响。
    “轰隆隆……”
    那是大地在颤抖,是数以百计的战马铁蹄,疯狂践踏著冻土积雪所发出的轰鸣!
    “砰!”
    客栈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撞开。
    那个一路諂媚的管事,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惊恐与绝望,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宋当归脚边,髮髻散乱,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割断喉咙的鸭子。
    “爷!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骑兵!”
    管事拼命地抓著宋当归的靴子,浑身抖如筛糠:“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黑甲!把客栈……把咱们全都包围了!”
    宋当归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江北盟!
    追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小腿肚子一软,险些撞翻身后的八仙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种被人如死狗般踩在脚下鞭打的恐惧记忆,瞬间决堤,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刚刚披上的傲慢外衣。
    客栈外,马蹄声在一声刺耳的长吁中,戛然而止。
    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刷啦——”
    无数根火把在客栈外被瞬间点燃,赤红的火光透过破败的窗欞,將整个昏暗的客栈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水之中!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那层层叠叠、如同黑色洪流般冷酷无情的江湖侠士!
    那是江北盟最精锐的杀人机器,带著泰山极顶那不共戴天的滔天怒火,將这迎客歇围了个水泄不通!
    瓮中捉鱉,十死无生!
    一名胆子稍小的护卫,已经被这恐怖的阵仗彻底嚇破了胆,他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怪叫一声,不要命地朝著客栈后方的一扇破窗撞去。
    “哗啦!”
    窗欞碎裂,他的半个身子刚刚探出窗外,一只脚甚至还未落地。
    “嗖——!”
    一声悽厉的破空声撕裂风雪。
    那是一支成年人拇指粗细的透甲重箭!
    “噗嗤!”
    箭矢从那护卫的胸口贯穿而入,带著恐怖的巨大力道,將他整个人生生钉死在了窗外的雪地里!
    猩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红花,那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客栈內,所有的护卫都僵在了原地,连拔刀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蔓延。
    “里面的狗杂碎,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门外,风雪中传来一声如怒雷般狂放暴虐的咆哮。
    江北盟,齐铁山!
    他那粗獷的声音里,透著不加掩饰的残忍与嗜血,穿透了木门,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我们少主,被你们里面那个叫宋当归的狗,一剪子断了是非根!咱们江北盟未来的掌门人,就这么硬生生被废成了个没卵蛋的废人!少主说了,他日夜哀嚎,恨不得生啖其肉!”
    齐铁山的声音里充满了让人骨头髮寒的杀机:“老子今天带了五百精锐,这客栈就是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但老子是个讲理的人,只诛首恶!”
    客栈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的齐铁山冷笑一声,继续喊道:“你们里面那些县衙的护卫听著!谁要是现在动手,把宋当归那狗杂碎的四肢砍了,像条死狗一样给我拖出来!老子不仅不杀你们,还代表江北盟少主,赏他黄金千两!江北盟副堂主的位置,老子也给他留一个!”
    这话一出,宛如一记绝杀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宋当归的天灵盖上。
    黄金千两!江北盟副堂主!
    这种赏赐,对於这些一个月只拿几两碎银的底层护卫来说,诱惑力大得足以让他们立刻陷入疯狂。
    宋当归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原本那些对自己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爷叫著的护卫们。
    火光下,那些护卫的眼神变了。
    敬畏与惊恐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不善。
    那一个个原本呆滯的面孔上,浮现出了野兽般的凶光。
    他们握著刀的手不再颤抖,而是悄然收紧,目光如同看一座金山般,死死锁定在宋当归身上。
    就连那个刚才还抱著他大腿哀嚎的管事,此刻也一点点鬆开了手,眼神闪烁著退到了几名护卫的身后。
    眾叛亲离,就在这一瞬间。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宋当归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拖著那条残腿,拼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木製柜檯上。
    他那只仅剩的左手,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救命稻草,死死地伸进怀里,攥住了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字据!
    直到这一刻,宋当归的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闪电。
    他全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用二百两金子,买了一把能替他杀人的刀。
    可他错了。
    他不仅仅是买刀的买主,他更是一个诱饵!
    无常寺故意让他一路招摇过市,故意让这群杀气腾腾的江北盟精锐一路尾隨,把他像赶猪一样赶到了这间名为迎客歇的屠宰场里。
    老掌柜刚才说的那句买路钱到了,不是因为无常寺的杀手去杀了凌展云。
    而是因为,江北盟的精锐,已经踏进了无常寺布下的这盘棋局里!
    在这群躲在黑暗中吸血的怪物眼中,不管是名满天下的江北盟精锐,还是他宋当归这个满心仇恨的底层杂役,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隨意拨弄、碾碎的弃子。
    这就是无常寺的规矩。
    这就是那个冰冷刺骨、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哈……哈哈哈哈!”
    宋当归突然癲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充满了底层人物在被逼到绝境后的极度自卑与破罐子破摔的疯魔。
    他眼珠通红,死死攥著那张皱巴巴的字据,对著面前那些缓缓逼近的护卫嘶吼道:“来啊!你们来啊!老子连泰山派的掌门都敢拉著垫背!老子把命卖给了无常寺!你们想要老子的命,那就过来拿啊!”
    护卫们虽然面露忌惮,但在千两黄金的诱惑下,依然有两人率先拔出了佩刀,面目狰狞地扑向了柜檯。
    “去死吧!”
    刀锋裹挟著寒风,直劈宋当归的面门。
    宋当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一息。
    两息。
    想像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扑通、扑通!”
    两声极其沉闷的倒地声在客栈內响起。
    宋当归惊恐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两个扑向他的护卫,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没有刀伤,没有剑痕,他们甚至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七窍流血,直挺挺地砸在了地板上。
    直到此刻,宋当归才猛地转头,看向了客栈的中央。
    那个肩上搭著黑红抹布的店小二,依旧慢条斯理地在擦著那几张破旧的八仙桌。
    面对门外那五百重甲的滔天杀气,面对客栈內这即將爆发的血肉横飞,他视若无睹,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打断他擦桌子的动作。
    可是。
    宋当归看到了他擦桌子的轨跡。
    那块看似隨意的抹布,在桌面上、长凳边缘、甚至是客栈的柱子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水渍。
    那些水渍並非隨意擦拭,而是在这昏暗的客栈內,隱隱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复杂、极其诡异的图案!
    那是一道无形的杀阵。
    店小二每一次挥动抹布,都像是在冥冥之中,拨动了手中的那根致命琴弦。
    “时辰,到了。”
    老掌柜那乾瘪的声音,终於在宋当归的身后,悠悠地响了起来。
    门外,风雪狂啸。
    迎客歇的这扇地狱之门,此刻,才算真正地敞开了。
    “宋公子,这笔买卖无常寺並不赚,你本该悄无声息的赶到少林寺,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可你却做错了事。”
    掌柜的嘆了口气:“无常寺虽小,却没有道理失信於人,我们应了帮你杀人的差事,却没有应了保你命的差事,我帮你挡这一手,就是想问问你,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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