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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24章 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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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风雪,像是要吃人。
    “砰!砰!”
    马槊粗壮的长柄,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破败的木门上,门框四周的积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整座客栈的木质骨架都在牙酸地吱呀作响。
    “杀!”
    音浪震得客栈中央那盆炭火里的火星子,猛地窜起老高。
    客栈里头,宋当归后背死死贴著冰凉的柜檯,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双习惯了看人眼色、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地上那两具护卫的尸体。
    就在半炷香前,这两人还像饿狼一样,盘算著拿他宋当归的项上人头去换赏钱,可现在,他们已经成了两滩烂肉。没有刀光剑影,连真气流转的动静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七窍流血,死了。
    那个肩上搭著黑红抹布的店小二,依旧佝僂著腰,慢腾腾地擦拭著那张油腻的八仙桌。抹布在木纹上抹过,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渍。
    剩下的十几个县衙护卫,终於撑不住了。
    “噹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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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手腕一抖,朴刀掉在了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衝著柜檯后的老掌柜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大爷!老神仙!”
    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劈了:“咱们就是混口糙饭吃的苦命人,不关咱们的事啊!那赏金咱们不要了,求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有人带头,剩下的护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缩在最后头,裤襠底下早就洇开了一片骚黄。
    瘫在地上的二奶奶,死死捂著嘴,身子痉挛般抽搐,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老掌柜连眼皮都没抬。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始终落在宋当归身上,枯枝般的手,依旧搭在算盘上。
    他在等宋当归的答覆。
    宋当归没去看那些护卫。
    他比谁都懂泥腿子的道理,在这帮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人物眼里,泥腿子的命,连路边的一滩狗屎都不如,哀求顶个屁用。
    极度的冷,从大腿上那道旧伤疤一路往上窜,冻得他浑身直打摆子。
    可就在这战慄中,他那只少了指头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上披著的大氅。
    指尖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上等狐白裘皮。
    真软啊,真暖和。
    他那冻了八年冻疮、拿来熬桂花糖的手,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物件。
    他低下头,打量著自己。
    暗银底子,雪白狐毛,哪怕沾了外头的风雪泥泞,也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
    他又瞥了眼瘫在地上的二奶奶,那身滑腻的红纱,那段白花花的身段,半个时辰前还在马车里,像水蛇一样缠著他。
    还有乾封县那个高高在上的县令姜端,一口一个义父叫著,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往他脚底下抬。
    宋当归的脑子里,忽然就像被泼了滚油的火星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娘的,前半辈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守著点本分,熬好那一锅糖,大师兄和小师妹总能多看他一眼,结果呢?
    换来的是腿上的一刀,是被人踩在泥里碾。
    这世道,根本不讲什么善恶,只讲好处。
    有了钱,就能睡最软的床,玩最水灵的女人,穿最暖和的裘皮。
    有了权,那些以前拿鞭子抽你的人,就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你的鞋底。
    他宋当归,才刚刚摸到这好日子的门槛,才刚刚尝到做人上人的滋味。
    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
    他得活著,他要把那些名门正派,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师,全踩在脚底下听响!
    “呼——哧——”
    宋当归猛地倒抽了一口混著炭火气的冷风。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满是怯懦的眼眸里,忽然多了种癲狂,那是饿了半辈子的野狗,终於咬住了一块肥肉,死也不肯鬆口的狠厉。
    他死死咬著牙,嘴里泛起一丝血腥气。
    他盯著老掌柜,那常年佝僂的脊背,竟不可思议地挺直了几分。
    “我当然想活,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想好好活著。”
    他那只残缺的左手,却无赖地摊开在胸前。
    “但我身上,没钱了。”
    一句光棍到了极点的大实话。
    他清楚无常寺的规矩,不认人情,只认真金白银,二百两黄金的定金,根本不够买他宋当归买下外面所有人的命。
    底牌翻尽,他就是个穷光蛋。
    老掌柜听了这话,那张风乾橘子皮似的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在笑。
    没出声,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像只夜梟。
    “宋客官是个实在人。”
    老掌柜嗓音里透著股子阴冷:“无常寺做买卖向来公道。没钱,自然有没钱的活法。”
    他那只枯瘦的手离开了算盘,慢条斯理地探入柜檯下的暗格。
    宋当归死死盯著那只手,屏住了呼吸。
    “咔嚓!”
    外头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终於被马槊砸出了一道尺余长的裂缝。
    刺骨的穿堂风夹著雪粒子,刀子般颳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护卫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老掌柜却像是个聋子。
    他的手从暗格里抽了出来。
    拿出一张纸,和一把刀。
    一张泛著霉味的粗糙黄麻纸,平铺在满是划痕的柜檯上。
    一把寻常的剔骨尖刀,刀柄缠著破布条,刀锋却磨得雪亮,压在纸的边缘。
    “若是按了这契。”
    老掌柜枯瘦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这条命,就是无常寺的。我们自然保你周全。”
    保护。
    在这血雨腥风的夜里,这俩字听著荒谬,却又致命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2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
    宋当归的视线,从那把剔骨刀上挪开,落在黄麻纸上。
    只一眼,他瞳孔骤缩。
    纸上,硃砂写就的三个大字,刺目惊心。
    卖身契。
    宋当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好不容易才从泰山派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靠著那封血书换来了这身狐白裘,换来了女人的逢迎和官员的磕头。
    他以为自己终於站直了,终於算个人了。
    可这张薄薄的纸,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和狂妄,抽得粉碎。
    签了这契,他就连一具自由的躯壳都没了,生生世世,只能做无常寺一条见不得光的狗。
    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火,从骨头缝里窜了出来。
    他被耍了!
    无常寺收了他的钱,却故意招来江北盟的人,就是为了把他逼到绝境,白嫖他这条命!
    宋当归浑身发抖,眼珠子赤红,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拍在卖身契上,五指抠出深深的褶皱。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老子凭什么?老子手里捏著能搅弄风云的局,凭什么给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当狗!
    可这咆哮,终究只敢留在肚子里。
    老掌柜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轰!”
    木门彻底碎裂,木屑横飞。
    “杀!”
    最前头的三人,眼里满是千两黄金的贪婪,越过满地跪伏的护卫,直扑柜檯。
    “拿命来!”
    三柄斩马刀,带著撕裂风雪的罡气,当头劈下。
    刀锋雪亮。
    宋当归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被比这风雪更冷的恐惧浇灭得一乾二净。
    他不想死。
    他以前连死都不怕,可现在,他太怕失去这刚刚尝到甜头的操蛋世道了。
    他捏著契约的手,颓然鬆开。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两条腿软成了麵条。
    大腿上那道被小师妹刺穿的旧伤,又开始钻心地疼。
    那硬撑出来的傲骨,在绝对的生死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想要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得先活成一条最下贱的狗。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佝僂的脊背,再次弯了下去。
    但他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愤怒和不甘统统不见了。
    “我签。”
    嗓音出奇的平静,甚至透著股诡异的温柔。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目光落在压纸的剔骨刀上。
    身子下意识缩了缩,像只鵪鶉。
    “但我怕疼。”
    宋当归看著老掌柜,眼神真诚,像是在跟老街坊借半头蒜:“掌柜的,有没有印泥?”
    怕疼。
    可现在,按个手印,他连自己的一滴血都不肯流。
    既然命都卖给你们了,老子这身血,可就金贵了。
    这便是他剥去所有尊严后,最后一点无赖的算计。
    老掌柜浑浊的眼底,终於泛起了一丝亮光。
    那是看一件绝佳瓷器的眼神。
    不要脸皮,没有底线,这才是无常寺最喜欢的那种能咬断人喉咙的疯狗。
    “嗬……嗬嗬……”
    老掌柜笑了,笑声像夜梟啼坟。
    “客官不仅实在,还是个妙人。”
    嗓音不大,却稳稳盖过了那三柄斩马刀撕裂风雪的动静。
    刀锋离宋当归头顶不足三尺。
    老掌柜动了。
    没人看清这老头是怎么出手的,他就像个被瞬间扯紧了丝线的皮影,那只拨算盘的手猛地探出,在半空拉出一道残影。
    他没去管那三柄斩马刀。
    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一把揪住了离柜檯最近、还在磕头求饶的那个护卫的头髮。
    手腕向后一扯。
    那护卫连惊呼都没来得及,身子便被一股巨力扯得仰面朝天,脖颈崩得笔直。
    与此同时,老掌柜另一只手,行云流水般捏起了那把剔骨刀。
    刀光一闪。
    没有半分泥水,刀锋贴著护卫的下頜骨,轻轻一抹。
    “噗嗤。”
    极轻的皮肉撕裂声。
    一股滚烫的猩红,隨著护卫最后一次心跳,狂喷而出。
    血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稳稳噹噹洒在柜檯上,聚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泊。
    几滴温热的血珠子,溅在宋当归惨白的脸上。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没擦,连眼皮都没眨。
    护卫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徒劳地捂著脖子,像条破麻袋般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宋当归脚边。
    而那三个劈刀的死士,在老掌柜出刀的瞬间,身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钉死在了半空。
    紧接著。
    “砰!砰!砰!”
    三具江北门弟子的尸体,直挺挺向后砸倒。
    七窍之中,缓缓溢出黑色的毒血。
    客栈里,再次死寂。
    门外那些还未涌入的弟子,生生顿住脚步,面面相覷,活像见了鬼。
    老掌柜看都没看地上的死人。
    他慢条斯理地將那把滴血不沾的剔骨刀收回袖中。
    转过身。
    老头子伸出那只枯手,手心向上,微微躬身,浑浊的眼里透著股黄泉引路人般的恭敬。
    他指了指柜檯上那滩还在冒著热气的血泊。
    红得发亮。
    那是这世上,最好用的印泥。
    老掌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嗓音嘶哑,平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宋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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