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阴阳道上雪纷纷
深秋的夜风,向来不跟这吃人的世道讲什么温良恭俭让。
风像一把钝了刃的破柴刀,裹挟著冰碴子似的夜露,一下又一下地在光禿禿的树丫杈间刮擦著。
宋当归低著头,从那间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无常寺酒铺里跨出门槛。
脚底板刚沾上外头的泥地,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
他停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混杂著烂泥的冷气,强行把脊梁骨挺得笔直。
门外的泥泞古道上,一支奢华得令人咋舌的车队正静静候著。
八匹油光水滑的辽东大马打著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正中央那辆宽大马车,罩著防风的厚重蜀锦,四角悬著黄铜鎏金的风灯。
灯罩里透出的昏黄光晕,將那些腰间佩刀、神情肃杀的护卫影子,拉得老长。
这些,都是乾封县令姜端为了巴结他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砸下血本硬塞的排场。
宋当归看著面前这群对他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隨从,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他慢慢將双手拢进那件价值百金的狐白裘皮大氅里,没人知道,那双握了八年烧火棍、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此刻在宽大的袖管中正抖如筛糠。
“爷,外头风大,仔细受了寒,快请上车吧。”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弓著腰,碎步迎上前来,那张堆满諂媚笑容的脸,恨不得直接贴进泥水里去,他熟练地掀开厚重的车帘,又將一个脚凳稳稳垫在宋当归的靴子底下。
宋当归没吭声。
小时候在乡下,听村里抽旱菸的老人说过一个理儿:真正的大人物,话都少。他现在是爷了,爷是不需要跟一条狗解释为什么在破酒馆里待了这么久的。
他端著傲慢的架子,踩著脚凳,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些敬畏的目光。
“启程——!”
管事拉长嗓子一声吆喝,马鞭在半空中炸响。
车轮碾碎地上的枯枝,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咕嚕声,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挪动,直奔河南道。
车厢內,暖炉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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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著幽幽的暖意。
宋当归跌坐在铺著厚厚天鹅绒的软榻上。
没了外人,他那一身硬撑出来的傲气,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猪尿泡,瘪了个乾乾净净。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条刚被捞上岸濒临渴死的鱼。
他颤抖著手,从大氅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薄薄的宣纸。
宣纸的右下角,赫然按著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
宋当归死死盯著那个手印,手心里直冒滑腻腻的冷汗,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掌心里游走。
他一文钱都没有了。
泰山后山上那个烧火的杂役,身上能有几个铜板?
绿衣少女给他的赤金,早就在这一路的逃亡和偽装中像流水一样撒了个乾净。
而外头那些护卫的餉银、马匹的草料、沿途客栈的打点,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填那个无底洞?
面前这些人的银钱,他结不了帐。
不仅结不了帐,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拿著几封密信招摇撞骗的穷光蛋,外头那个满脸堆笑的管事,绝对会第一个抽出腰间的佩刀,把他的脑袋剁下来去向江北盟换赏钱。
所以,他刚才在那间无常寺的破酒铺里,签下了这张透支未来的死契。
用他那条贱命,用他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所谓大局,向无常寺借了杀手,借了能护他活著走进河南道的命。
没钱,是真会死人的。
“爷——”
一声娇滴滴、酥得能让人骨头软掉的呼唤,打断了宋当归的思绪。
斜倚在软榻另一侧的二奶奶,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水蛇,顺著天鹅绒垫子缓缓缠了过来。
她穿著一身薄如蝉翼的红纱,胸前大片的雪白在暖炉的光晕下晃得人眼晕。
二奶奶凑到宋当归耳边,吐气如兰,那股浓烈的劣质脂粉味直衝宋当归的鼻腔:“爷,这荒郊野岭的破酒馆,您在里头待了这么大半个时辰,可是谈下泼天的买卖了?奴家在车里,可是等得心都焦了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宋当归的胸口画著圈,眼角余光却滴溜溜地往他手里攥著的那张纸上瞟。
宋当归的眼神猛地一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没有把字据藏起来,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二奶奶的脸。
他看著这女人头上插著的赤金累丝步摇,看著她白皙脖颈上掛著的珍珠项圈。
在他的眼里,这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娇滴滴的女人,而是一堆能换成几百两现银、能让他在这车队里再撑上几天的物件。
“爷,您这么看著奴家做什么……”
二奶奶被他这不带半点活人温度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画圈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买卖?”
宋当归终於开了口,他慢条斯理地將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字据折好,重新塞回暗袋,然后一把抓住了二奶奶的手腕。
力度极大,像是要生生把那截纤细的手腕捏碎。
“啊!爷,您弄疼奴家了!”
二奶奶痛呼出声,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试图挣脱,却发现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深沉的男人,力气大得像头疯牛。
“你懂什么是买卖?”
宋当归猛地用力,將女人粗暴地拽进怀里。
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他的动作野蛮而直接,单手撕开了那件薄薄的红纱,嘶啦一声帛裂的刺耳声响,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爷!別这样……外头、外头还有人呢……”
二奶奶惊恐地挣扎著,压低了声音哀求。
外头,確实能听到车把式的吆喝声,甚至能听到护卫们的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吧嗒声。
可这些声音,反而像是一剂烈药,彻底点燃了宋当归心底那座压抑了二十年的火山。
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曾经连看一眼小师妹的鞋尖都觉得是褻瀆!
他像条狗一样在泰山派的伙房里烧了八年的火,每天吃的是残羹冷炙,受的是冷眼和鞭打!
他拼了命去守一个承诺,换来的是什么?
是大师兄高高在上的施捨与毁灭,是凌展云毫不留情的踩踏与折磨!
现在,他凭什么要忍?
他连命都卖给无常寺了,他还怕什么?!
“闭嘴。”
宋当归低吼一声,一把按住女人的后脑勺,將她死死压在软榻上。
“我火气很大。”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像是在对女人说,又像是在对这操蛋的世道宣战。
伴隨著女人的低声啜泣与车厢外狂乱的风声,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疯狂疾驰。
……
泰山极顶,江北盟的大帐內。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金疮药那刺鼻的苦涩,在巨大的牛皮帐篷里发酵,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啊——!杀了我!杀了我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野兽濒死前被活生生剥皮的嘶吼,划破了极顶冰冷的夜空。
大帐中央,曾经俊朗风流的江北盟少主凌展云,此刻正像一条被抽了筋、剔了骨的烂泥鰍,在宽大的病榻上疯狂地翻滚、扭动。
他双眼凸出,布满血丝,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彻底扭曲错位,双手死死抓著床沿的栏杆,指甲已经翻卷劈裂,鲜血顺著木纹往下滴,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张著嘴,发出无意义的惨嚎。
四名膀大腰圆的亲卫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可即便如此,依然压不住一个武道高手在剧痛下爆发的挣扎。
“按住!按死他!要是让少主挣开了伤口,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床榻边,三名满头大汗的大夫正哆嗦著手,试图去解开凌展云下半身缠满的厚重绷带。
绷带早就被暗红色的鲜血和黄色的脓液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宋当归那一剪子,下的是死手。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狗,一口咬碎了主人的咽喉。
比凌迟还要让他崩溃。
“滚!都给我滚!”
凌展云猛地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真气,像个疯子一样坐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端著药盆的大夫,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烫得大夫惨叫连连。
周围的人跪碎了一地。
“哗啦——”
大帐的厚重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夹著雪砂的寒风捲入帐內,將火盆里的炭火吹得明灭不定。
花茹身披暗红大氅、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头插金玉髮簪的中年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3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人,面罩寒霜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正端著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
“咯吱。”
那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硬生生被花茹在掌心捏得粉碎。
“云儿……”
花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痛,而是因为一种快要將她理智烧成灰烬的滔天暴怒。
她踩著一地的狼藉走到床前,一把抱住正在发狂的凌展云。
“娘!娘!我废了!我成了个太监!”
凌展云死死抓著花茹的袖子,像个找不到路的恶鬼般嚎啕大哭:“我要他死!我要那个烧火的狗杂碎死无全尸啊!”
花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两团跳跃的鬼火。
她的母性,在这一刻扭曲成了一把锋利的毒刃。
“他会死的。”
花茹伸手,温柔地抚摸著儿子被冷汗浸透的头髮,声音却如同阴风:“娘向你保证,他不会死得那么痛快。娘会让人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削下来,下酒。”
话音刚落,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齐铁山大步流星跨进帐內,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如洪钟:“稟夫人,少主!有消息了!”
凌展云听到这话,猛地从花茹怀里挣脱出来。
他不顾下半身撕裂的剧痛,强行在床上坐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齐铁山,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说!那狗杂碎在哪!”
齐铁山低著头,语速极快:“底下人传来的飞鸽传书。宋当归不仅没死,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了乾封县令姜端的线。他现在骗了一支车队,装得像个大老爷,已经出了山东,逃往河南道方向了!而且……据咱们埋在暗处的人说,他路上似乎还在无常寺的堂口停过。”
“河南道……”
凌展云咬牙切齿地咀嚼著这三个字,牙齦都渗出了血丝。
“无常寺?”
花茹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暗红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管他搭上哪路神仙,就是大罗金仙也保不住他!”
她转头,目光森冷地盯著齐铁山。
“齐铁山,听好了。”
花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去点齐江北盟里所有见过血、手上有人命的好手,连夜下山,给我追到河南去!”
“夫人放心!”
齐铁山猛地一抱拳,刀疤脸上的肌肉狞笑著挤在一起:“属下一定把那小子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我不要他的人头!”
病榻上的凌展云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他抓起旁边的一把匕首,狠狠扎进木床的床板里,胸口剧烈起伏著:“不要活的!不要全尸!我要你们在河南境內,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千刀万剐!我要他看著自己的肠子流出来,我要他听著自己的骨头被敲碎的声音!”
“属下领命!”
齐铁山没有半点犹豫,豁然起身,大步掀帘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泰山极顶的广场上,百余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江北盟精锐便已集结完毕。他们没有点火把,在齐铁山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却又势如破竹地扎进了茫茫黑夜,顺著古道,向著河南方向疯狂扑去。
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
……
天色微亮的时候,宋当归的车队终於驶入了河南道的地界。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一块洗不乾净的抹布。
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飘起一些白色的、细碎的颗粒。
起初只如盐霜,没过多久,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落无声,却冷得刺骨。
官道两旁的树木被雪盖了一层白,显得愈发淒凉败落。
宋当归靠在车厢里,二奶奶已经被他折腾得沉沉睡去,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洁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掐痕,他没有任何怜悯,只是烦躁地掀开厚重的蜀锦车帘,看著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的心跳得很快,那种被追赶的窒息感如影隨形,他知道,江北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追兵隨时可能会从背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中杀出来。
而他向无常寺借的刀,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爷,前头风雪太大了,路滑难行。”
管事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透著一股子冻得发颤的寒意:“前头正好有个野外的驛站,看样子还有些吃食。兄弟们赶了一夜的路,人困马乏,您看,是不是在这儿歇个脚,避避这雪?”
宋当归皱了皱眉。
他本想一刻不停地赶路,但看了一眼那些確实已经疲惫不堪的护卫,他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
狗急了,是会跳墙反咬主人的。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看看。”
宋当归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马车在风雪中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於停了下来。
宋当归披著狐白大氅,踩著脚凳下了车。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的破败驛站。
两层楼高的木结构建筑,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
门前挑著一根歪斜的竹竿,上面掛著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大门上方,掛著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匾,隱约能辨认出三个大字:迎客歇。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孤零零地立在这风雪漫天的河南道上。
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爷,您里边请。”
管事已经机灵地跑过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將手拢在袖子里,死死攥著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字据,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客栈。
客栈里面很暗,只有几张破旧的八仙桌。
正中央生著一个炭火盆,火光昏暗,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气。
宋当归在一张稍微乾净些的桌旁坐下,身后那些护卫纷纷找地方落座,大声吆喝著要酒要肉,他摸了摸怀里乾瘪的钱袋,心里再次发紧,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高深莫测,冷著脸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个肩上搭著块看不出本色、像吸饱了陈年老血般黑红抹布的店小二,佝僂著腰走了过来。
小二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张脸却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毫无血色,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慢腾腾地拿起那块脏抹布,在宋当归面前的桌子上隨意地抹了两下,嘴里却极其小声、又极其清晰地哼唱起了一首诡异的乡野小调:
“大雪封山狗咬门,恶鬼上门来討魂……”
“借了你的命,还了谁的魂?”
“一笔烂帐两头焚……”
“阴阳道上雪纷纷,催命的无常,敲——家——门——”
最后那三个字,小二几乎是贴著宋当归的耳朵,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腔调拉长了声音唱出来的。
宋当归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一笔烂帐?
借命还魂?
敲家门?
这分明就是在说他在酒铺里签下的那张死契!
无常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你他娘的唱的什么丧气歌!”
宋当归猛地一拍桌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指著小二的鼻子破口大骂,借著愤怒来掩饰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
小二没有害怕,甚至连退都没有退半步。
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抹布,微微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赔笑。
可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普通伙计被大爷喝骂时的惊惶。
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空洞,漠然。
宋当归的心臟猛地一抽,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柜檯的方向。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穿著破旧棉袄、乾瘦如柴的老掌柜。
老掌柜手里正拿著一把算盘,不知什么时候,他拨弄算盘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隔著昏暗的火光和漫天的风雪呼啸,直勾勾地盯著宋当归。
没有畏惧,没有逢迎。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赶进了屠宰场、却还不知道屠刀已经悬在脖子上的生猪。
甚至,那眼神的深处,还透著一丝诡异的……同情。
宋当归手里的茶碗,险些没端稳。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强迫自己不退后半步。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迎客歇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宋当归知道,这张无常寺编织的巨网,已经在这场初雪中,彻底將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