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两脚羊
日头坠得极慢,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血,斜斜地掛在泰山后山的枯树丫杈上。
宋当归那双沾满泥泞和骨灰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其实他大可以放下,只是整个人好像丟了三魂七魄,忘了怎么动弹。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视线。
先入眼的,是一双脚。
一双极小巧的赤足,脚趾头莹润如玉,透著点胭脂般的粉色,脚踝上掛著一串陌生的铃鐺,就这么踩在混著血水、枯叶和骨灰的烂泥地里,偏偏不惹半点尘埃。
就像是庙里菩萨的莲花座,不沾人间烟火。
宋当归僵硬地仰起头,脖颈处传出一阵乾柴折断般的声响。
先前磕头磕得太狠,这会儿骨头缝里都在泛酸。
来人是个姑娘。
个头不高,裹著一件幽绿色的宽大大氅,里头一袭素净裙子。长得是真好看,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眸子,亮堂堂的,像是能把这死气沉沉的后山给瞧出一个窟窿来。
姑娘双手负后,微微倾著身子,歪头打量著瘫在地上的宋当归。眼神就像是蹲在墙头看一只快要咽气的老鼠。
声音清脆,像开春时屋檐下滴落的雪水,可在这满地死人的林子里,却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发凉。
宋当归没吱声。
他只是大口喘著气,胸膛里像藏了个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全是血腥味,他现在就像是一捧快要被风吹散的黄土,坐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姑娘也不恼,更不嫌脏,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
那张水灵的脸蛋儿,几乎要贴上宋当归那张泥糊的脸。
“我瞧你这人,挺有意思。”
姑娘伸出一根白葱似的手指,轻轻点著自己的下巴:“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別人护著钱財,你倒好,死命护著一捧分不清谁是谁的灰。”
她顿了顿,笑眯眯道:“我呢,眼下正缺个朋友。你若肯帮我送封信,给我另一个朋友,我保你下半辈子,顿顿有肉吃,不用再看人脸色。”
言语间,她反手从大氅里摸出个物件。
“噹啷”。
一锭黄澄澄的赤金,足足十两重,就这么隨手砸在了宋当归那满是鞭痕的手背上。
“信送到,这金子就是定金。事成后,我去大晋那边打声招呼,石敬瑭跟前,我说得上话。给你討个官身,高头大马,娇妻美妾,不比你在这山上当个烧火杂役强出百倍?”
姑娘眯起眼,笑顏如花。
这天下,道理千千万,唯独金子最讲理。
换作旁人,別说送信,就是去刨自家祖坟也认了。
可宋当归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烂泥。
那锭赤金顺著他颤抖的手背滑落,吧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没了一半。
心死如灰。
瓦罐碎了,骨灰扬了,他这辈子攒下的那点念想,都没了。
一个没心的人,要官帽子作甚?
要金子作甚?
能买回那罐桂花糖吗?
他喉咙里只是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头被敲碎了脊梁骨的瘦驴。
姑娘就这么盯著他。
那双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缓缓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撇嘴道:“也是,你这般连草芥都不如的人,哪敢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脚趾在泥地里轻轻碾了碾,语气里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残忍与俏皮:“这世道啊,就是欺软怕硬。挨的打多了,骨头软了,胆子也就破了。”
“既然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便先送你个人情。在这儿候著,別乱跑哦。”
尾音未落,宋当归甚至没瞧见她如何起势。只见一抹绿意微晃,好似缩地山河,那娇小的身影便已掠入密林深处,只留下一阵微风,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林子静得可怕。
宋当归呆坐了半晌,脑子里才冒出一个字。
逃。
好死不如赖活著,这是穷苦人家刻在骨头缝里的道理。
他不想死,更不想跟那些高来高去的神仙人物扯上关係。
在泰山烧了八年火,他见多了那些名门正派背地里的男盗女娼。他不想当官,也不想送信。
他只想活。
像条野狗一样,找个没人的墙根,舔舐伤口。
宋当归双手抠进烂泥里,咬著牙,强忍著后背火烧火燎的疼,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佝僂著背,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地朝山下那条小道挪去。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这动静,宋当归熟。
几个时辰前,就是这声音的主人,一边笑,一边把牛皮鞭子抽在他身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这动静,宋当归熟。
几个时辰前,就是这声音的主人,一边笑,一边把牛皮鞭子抽在他身上。
江北盟少主,凌展云。
宋当归猛地回头。
砰的一声闷响。一团白花花的物事,像个破麻袋似的从半空砸落,结结实实摔在他跟前的泥水里。
泥点子溅了宋当归一脸。
绿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了。
双手负后,笑顏依旧,气定神閒。
地上那个哆嗦成一团的物件,正是凌展云。
只是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少主,此刻哪还有半点威风?
他被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粗麻绳捆了个结实。
最绝的是,他身上那件暗金长袍,连同里头的衣裤,被扒得乾乾净净。
深秋的冷风一吹,凌展云光著身子,蜷缩在泥地里,像只褪了毛的鵪鶉,抖得那叫一个悽惨。
眼神里,全是见鬼般的惊悚。
姑娘伸手一探,提溜小鸡崽似的把凌展云拎起来,砰的一声,粗暴地懟在一棵枯松上,麻绳绕了几圈,捆了个死结。
紧接著,哗啦一声。
一堆零碎被丟在宋当归脚边。
一条沾著血的倒刺牛皮鞭。
一把锈跡斑斑的大铁剪刀。
一柄百炼精钢的佩剑。
还有那一地散乱的锦绣衣衫。
“喏。”
姑娘拍了拍手,双手叉腰,冲宋当归扬起下巴,笑靨如花:“人给你逮回来了。他先前怎么抽你的,怎么砸你那宝贝罐子的,这会儿,你只管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语气轻鬆,像是在请客吃一碗阳春麵。
凌展云嚇破了胆。
他压根没看清这女鬼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后脖颈一凉,天旋地转,再睁眼,自己就光著屁股被绑在这儿了。
他死死盯著那赤足少女,对方身上没有半点气机涟漪,可他那常年舔血的直觉告诉他,这娘们儿,比那个大晋的赵十三,比那个老神棍云寂,还要恐怖一万倍!
“仙姑!前辈饶命!”
凌展云崩溃大哭,疯狂扭动著白花花的身子,连羞耻都顾不上了:“我是江北盟少主!我背后有无常寺!有朝廷!前辈若要钱,江北盟的金山银海隨您挑!求您权当放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姑娘连正眼都没瞧他,权当树上绑了头畜生。
她只是盯著宋当归,催促道:“拿鞭子啊。不愿用鞭子,用剪刀戳,拿剑砍,都隨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当归低头看著脚边那条鞭子。
胸口疼得像吞了把碎刀片。
他的视线从鞭子,挪到光著身子的凌展云身上,最后落在泥水里那滩分不清顏色的骨灰上。
恨不恨?
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了那把精钢长剑,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剑柄的那一瞬,刻在骨子里的奴性与畏缩,像毒蛇般缠住了他的心窍。
他宋当归,当了一辈子下人,磕了一辈子头。
杀了凌展云,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一个烧火杂役的活路?
无常寺,朝廷,能把他碾成肉泥。
他不敢。
他握不住这把杀人的刀。
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火燎了。
宋当归拨浪鼓似的摇头。
他不敢看姑娘的眼睛,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嗓音碎得像风中的破纸:“我……我不杀人。这事儿,就算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著头:“我不做你的朋友,也不去送信。我要下山了。”
姑娘脸上的笑意微僵。
她像是瞧见了一桩天大的稀奇事,眼底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哦——不杀人啊。想走啊。”
她拉长了嗓音,透著股子戏台上的荒诞劲儿。
“也对!既然咱们宋大侠肚里能撑船,我总不好做那个恶人。”
她猛地转身,笑吟吟望向树上的凌展云。
“喂,人家不杀你,我便放了你。我倒要瞧瞧,堂堂江北盟大盟主,光著腚的尊容被人瞧了去,还会不会大度地放过人家?”
言罢,她只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
一声脆响,那根寻常刀剑难断的麻绳,竟如朽木般崩碎。
宋当归听了这话,心里反倒鬆了口气。
他寻思著,自己都服软了,骨灰也没了,你大盟主也得救了,总不至於再跟一摊烂泥过不去吧?
老人常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江湖,总该讲点道理。
他没去捡剑。
拖著那条被小师妹刺伤过的残腿,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背影佝僂,透著股子认命的淒凉。
麻绳一断,他两腿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多谢仙姑!多谢仙姑不杀之恩!”
他疯狂磕头。
可当他抬起脸时,视线越过满地衣衫,死死盯住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宋当归。
一个杂役。
一个亲眼看著他凌展云光著屁股痛哭流涕的贱种。
凌展云眼底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扭曲的戾气吞没。
那女魔头他惹不起。
可这个知道了自己今天有多丟人的臭虫,必须死!
他若不死,江北盟少主的脸面,就永远被踩在烂泥里!
他没去拿鞭子,也没去捡衣服。
他光著身子,猛地窜起,一把抓起地上那柄精钢长剑,眼神如恶狼。
……
风极冷,刮过禿树丫杈,像寡妇夜哭。
宋当归背对著林子,朝悬崖边的小道走去。
周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嘴里全是泥腥味。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下了山,去镇上包子铺谋个揉面的差事。
大侠当不成,烧火做饭总饿不死。
不爭不抢,做个缩头乌龟,老天爷总能赏口餿饭吃。
泥腿子的道理很简单:只要趴得够低,老爷们的刀,就砍不到自己脖子上。
可他忘了,这世道吃人,向来是不吐骨头的。
刀子不长眼,最爱挑软柿子捅。
“死!”
一声悽厉的嘶吼从背后炸开,带著浓烈的腥风。
宋当归懵了。
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却不知身后是万丈深渊。
等他下意识回头,一抹森寒的剑光已如毒蛇吐信,直刺面门!
凌展云好歹是江北盟少主,底子不弱。
这一剑,倾注了他所有的奇耻大辱,所有的憋屈愤懣。他要用这贱种的血,洗乾净自己身上的泥!
“哧!”
剑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麻衣,触及皮肉。
宋当归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阎王爷的请帖已经拍在了脑门上。
电光火石间。
“叮——啪!”
一声脆响。
那柄看似削铁如泥的精钢长剑,刚刺入血肉半寸,竟毫无徵兆地从当中崩碎!
铁屑飞溅,划破了凌展云的手背。
那姑娘丟下的剑,本就是个一碰就碎的西贝货,打一开始,这就是个恶毒的局。
可剑虽碎,凌展云那一扑的劲道却没散,半截剑柄裹挟著真气,如同一柄大锤,结结实实砸在宋当归后心。
“砰!”
宋当归惨叫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像断线纸鳶般飞了出去。
前头,可是万丈深渊!
他在湿滑的崖畔翻滚,双手死命扒拉,指甲在青石上挠出十道血印子,半个身子悬空之际,他死死抠住了一截老树根,这才没掉下去。
“哇!”
宋当归张嘴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里头还夹著碎肉,崖边的青苔,红得刺眼。
五臟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脊梁骨似断了。
宋当归艰难地扭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想不通的委屈。
他不明白。
“为啥啊?”
宋当归望著那个光著身子、野兽般喘气的男人,嗓音抖得厉害:“我都没拿剑……我放过你了啊……为啥还要杀我?”
这句卑微到骨子里的问话,彻底点燃了凌展云的疯病。
“为啥?!”
凌展云一把丟了半截剑柄,额头青筋暴突,指著崖边的宋当归破口大骂。
“没了泰山派那层皮,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你就是头两脚羊!一摊烂泥!”
他光著脚在泥水里乱踩,唾沫横飞。
“这他娘的世道,哪来那么多为啥!云寂老道拿我当狗,李从温拿我当棋子,老子问过为啥了吗?!你一个连女人骨灰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问我为啥?!”
“你活著,就是为了噁心老子!提醒老子今天有多丟人!”
凌展云彻底癲狂:“贱命一条,死了也是白死!”
没了剑,他状若疯魔,直接抄起地上两块人头大的青石,高高举起,照著宋当归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
宋当归本能地抬臂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左小臂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弯度。
“死!给老子死!”
凌展云双眼赤红,第二下、第三下,雨点般砸落。
血糊住了眼睛,宋当归只能绝望地挥动右手去挡。
一下。
两下。
闷响声在崖畔迴荡,伴著凌展云怨毒的咒骂。
就在这求生不得的当口,宋当归那只胡乱摸索的右手,忽地触到了一抹冰凉。
沉甸甸的,是铁器。
他愣了一下。
手里,莫名多了一把剪刀。
就是那把生锈的大铁剪。
不知是那绿衣姑娘暗中递来的,还是老天爷终於睁了回眼,开了个血淋淋的玩笑。
宋当归握紧了剪刀柄。
八年前,老掌门摸著他的头说:“留下烧火吧,泰山派讲侠义,能护你周全。”
大雪天,大师兄耿星河一剑斩不平,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还有霜迟小师妹。
小姑娘哭著说,这世上没光了。
他攒了八年的桂花糖,和她的骨灰一起,被眼前这疯狗一鞭子抽进了烂泥。
善恶?
善心挡不住刀子,恶人却能吃香喝辣。
侠义?
名门正派一肚子男盗女娼,歪门邪道倒成了大爷。
他的命,就是一辈子跪著,最后还要被人当羊宰!
隨著又一块石头砸下,宋当归心里那点可怜的善念,彻底碎了。
去他娘的道理!
既然这世道不讲理,老子就用这把生锈的剪刀,剪断这扯淡的理!
宋当归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死吧贱种!”凌展云举起大石,照著宋当归面门砸下。
千钧一髮之际。
宋当归闭上了眼。
不躲,不看。
他只是压榨出这辈子劈柴烧火攒下的所有力气,右手握紧铁剪,朝著凌展云光溜溜的下三路,狠狠剪了下去!
“哧——喀!”
生锈的铁刃绞碎软骨和皮肉的声音,在冷风中刺耳至极。
死寂。
半个呼吸的死寂。
紧接著——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直衝云霄!
巨石砸偏在地。
凌展云双手死死捂住襠部,暗红的血水像泉眼般从指缝间往外滋,瞬间染红了双腿,在烂泥上匯成一滩。
这位威风八面的江北盟少主,此刻双眼翻白,痛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弓著腰连连后退。退了没两步,砰地跌进泥浆里,像犯了羊癲疯似的抽搐。
断子绝孙。
比千刀万剐还要诛心。
宋当归大口喘著粗气,缓缓睁开眼。
右手因为用力过猛,还在抖个不停。
那把生锈的剪刀上,掛著令人作呕的血肉。
“噗嗤。”
银铃般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带著股淡淡的幽香。
绿衣姑娘不知何时又蹲在了他身旁。
她看都不看地上打滚的凌展云,只是双手托腮,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得逞的狡黠。
“喏,瞧见没。”
她凑近宋当归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像裹著蜜的毒药:“我早说过,你放过他,他照样要吃你这只两脚羊。这江湖啊,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宋当归那只握著剪刀、骨节泛白的手,笑吟吟道:“现在,咱们能做朋友了吗?”
宋当归偏过头,看了看姑娘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滴血的剪刀,和血泊里那个废人。
那张泥血斑驳的脸上,没了卑微,也没了眼泪。
只剩下一股子被世道碾碎后,重新淬出来的狠厉。
他撑著地,缓缓坐直身子。
左臂软绵绵地耷拉著,他也不管。
宋当归抬头望了眼灰濛濛的老天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子烧火杂役的窝囊气,终於被这吃人的江湖,彻底腌臢透了。
回不去了。
泰山后山的伙房,再也容不下他宋当归。
既然烂命一条,索性就烂到底。
“好。”
宋当归嗓音沙哑,透著股死气沉沉的决绝:“信在哪。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