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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08章 嵩山
    连日的秋雨总算歇了。
    通往嵩山少林寺的官道上,黄泥水积在一个个坑洼里,浑浊不堪,山风顺著道儿倒灌下来,带著深秋特有的阴冷,非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破旧黑木马车,在泥泞中走得极慢,车轮子每碾过一个泥坑,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活像是这疲惫世道发出的一声嘆息。
    赵九已不再是那副乞丐的装束,他总觉得给这身新的皮囊穿上那样的衣服,总是亏待了身后那个为他一针一线尽心尽力的女人默默付出,索性也学仿那些达官贵人用上好的布料找人做了一身衣服,他对绣纹到是並不在意,却唯独觉得緙丝衣裳合身舒適,便想著去做一身黑袍,掌柜的连连咋舌,再三询问他是否要用如此上品布料做这么一件不起眼的衣服,赵九不善言辞,只是一味的扔钱,直至扔到三万贯,掌柜的眼睛里冒了绿光,这笔买卖才成交。
    他没像寻常赶车把式那样裹紧蓑衣,任由山风吹乱了鬢角的碎发,手里轻轻拈著一根磨破了皮的马鞭,也不抽打那两匹关外大马,只是偶尔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空响,惊飞几只停在枯树枝头的寒鸦。
    他神情鬆弛,眼底藏著几分歷经沧桑后的悠然,那些个在洛阳朝堂翻云覆雨的算计,在扬州城头惊天动地的搏命,似乎都隨著这满地泥泞,被远远甩在了车辙印后头。
    “哗啦。”
    身后那张厚重的棉布车帘,被人轻轻挑开了一道缝。
    一只莹润如玉、却透著几分病態苍白的手,从车厢阴影里伸出,毫无防备地搭在了赵九宽阔的肩膀上。
    赵九扬起酒壶和了一口,熟悉的幽香盖过了烈酒的醇扑进肺里,勾起一阵食慾,他没回头,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了温柔的弧度:“醒了?”
    “这破路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哪里还睡得著。”车厢里传来一声略带娇嗔的嘆息。
    赵九自知架马车的技术纯属门外汗,自嘲轻笑一声,放下马鞭转过身,自然地將那只冰凉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手是新的,皮肤很细嫩,若是拿出来单看,甚至要比洛阳城里最娇嫩的戏子的手还要纤细几分,可只要握上去,便能感觉到这只手中蕴含著一股纯正浑厚的至阳真气,真气源源不断地顺著沈寄欢的掌心渡入,一点点驱散著她经脉里淤积的寒意。
    他轻轻一拽,將沈寄欢从车厢里牵出,扶著她在身旁坐下,隨后又从身后角落扯出一条厚实的狐裘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身上,连一丝冷风都没让漏进去。
    沈寄欢挽著赵九的胳膊,靠在肩头。
    此刻的她,脸色依旧苍白得如同深冬初雪,没有半分血色,可眉宇之间的精气却盎然生机,並不像一个大病在身的女人,反倒是有了一股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媚意,她踏踏实实靠稳,眼角露出了几分慵懒,肆意伸长的腿搭在车架上,歪著头望著匆匆而过的密林。
    “別仗著光景好些了,就跑出来吹风。”
    赵九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鬢髮,语气里带著些许责备的温柔:“那一掌你確实是挨的结实了,以你的实力,硬抗下来还是有些吃力的,方才又给你取了虫,动了气你会染上风寒的。”
    “有你在旁边守著,我怕什么麻烦。”
    沈寄欢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双仿佛能洞悉天下人心的桃花眸子,此刻只倒映著眼前这个平凡的汉子。
    她將脸颊贴在赵九粗糙的衣料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视线隨意扫过四周空荡荡的泥泞官道,压低声音问道:“都走了?”
    赵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道路尽头的迷雾:“走了。从城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三十多个神策军暗卫,每隔五里还有个换马的哨点。最后一个跟踪的探子,在半个时辰前那个岔路口,就已经彻底撤乾净了。十三的实力確实是不容小覷,若非是我,恐怕这些人得跟到嵩山上。”
    说到这儿,赵九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极其宝贝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到沈寄欢面前。
    “若是他们走得晚些,或者你不装出那副病入膏肓的虚弱样子多绕十几里路,这份老字號的桂花糕,可就真买不到了。”
    沈寄欢看著那个透著隱隱桂花甜香的油纸包,愣了片刻。
    她望了赵九很久,久到赵九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才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她伸出纤长手指,拨开油纸,捏起一小块还带著余温的桂花糕,满足地咬了一口,香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化不开她心头的疑问:“你们兄弟之间,一起趟过那么多常人难以想像的生死劫难……又是从小在吃著树皮糙糠一起长大的……”
    沈寄欢慢慢咀嚼著桂花糕,眼神变得深邃锐利:“这份情谊,不该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深厚、都要坚不可摧么?既是如此,为什么还要这般互相试探?为何还要这般忌惮?甚至需要我不惜损耗真气假意生病,演这么一出苦肉计给他看。而他明知道是你,却还要派那么多的暗卫,像防贼一样一路跟著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赵九的眼睛。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道路两旁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那一笑里,藏著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涩与沧桑。
    “悦儿,这不是猜忌,也不是忌惮。”
    赵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是怎么长大的,他是怎么长大的,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咱身处的这个世道,太黑,太吃人。人人都想著活下去,不光自己活,还要护著身后的人活。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好好活著这四个字。”
    赵九又喝了一口酒,马车顛簸了几下,他手里的酒却平稳如镜湖面:“我们兄弟,或许从来不担心对方会在背后捅刀子,永远不用害怕对方会害自己。但问题是,大家在经歷了那么多生离死別后,早就不信命了,只信自己。”
    沈寄欢微微皱眉,她似乎懂了些,又没完全听透。
    “我们互相试探,更多是怕对方犯蠢,你应该也明白,有些人为了所谓的情感,会做出很多蠢事,这样的蠢事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只能害人,害人害己。”
    赵九嘆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风雨,看到了那座宏伟却满是血腥气的洛阳城:“十三现在是大晋的殿前都指挥使,手里握著兵权,站在风口浪尖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他隨便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他不放心我,是怕我这个向来被他看作重情重义却心狠手辣的哥哥,为了他或者为了別的什么人,贸然出手,反而牵连到我自己,也砸了他好不容易稳住的朝堂大盘子。”
    “果然。”
    沈寄欢应徵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闭上了眼睛,感受著万千真情如两旁树影,稍纵即逝:“人为自己而活,谁都说不出来一个错字。”
    赵九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赵十三那张年轻却已布满威严的脸庞:“老四是我们兄弟里最孝顺的,自然也是爹娘当年最疼的。你还记得当初你我进洛阳时第一次见他,他在石敬瑭的面前跪下的场景么?”
    赵九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欣慰,也有悲凉:“他能在洛阳那种尔虞我诈的泥潭里隱忍蛰伏,甘愿做石敬瑭手里那把见血的刀,大概也是为了暗中护住远在洛阳府邸里的爹娘吧。他太在乎这个家了,在乎得小心翼翼,连我这个三哥,他都不敢完全交底。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他担心我靠近洛阳,担心我知道那个秘密,担心……我会做出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毕竟经过这一次,他也明白了我的力量,所以,他的小心並不为过。”
    沈寄欢听著这番话,沉默了。
    她吃著手里的桂花糕,突然觉得这本该甜到心坎里的点心,竟多出了几分乱世人特有的酸楚。她侧过头,將身子更深地缩进赵九的狐裘里。仿佛只有这个男人的身边,才是这泥泞世道里,唯一乾净温暖的避风港。
    远处嵩山的轮廓在雨后迷雾中若隱若现,犹如一尊沉默的古老佛陀,悲悯地俯瞰著这纷乱人间。
    沈寄欢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用隨身丝帕极其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狡黠与精明。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在十三面前演这么一齣戏?”
    沈寄欢抬头看著赵九,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如果你只是想带我上嵩山少林求医,直接光明正大地去不就好了?以你的脾气和身手,想要的东西如果在少林,就算强闯,也没人能拦得住你。还有,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嵩山?”
    这才是千相婆婆。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那颗七窍玲瓏心永远在飞速运转,剥茧抽丝般试图看透所有迷雾。
    赵九並没有因为被追问而窘迫,他背靠著马车的木厢,忽然笑了起来,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暗金色真气,在他指尖如火苗般跳跃。
    那真气里,没了曾经混元功的霸道,也没了婆娑念的邪异,只剩下一股包容万物、止息干戈的浩然气象。
    沈寄欢面色一怔,她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宗师,可从未有人能將真气凝结成实质,能让人看得到。
    “自从在寒铁棺里破而后立,我的《天下太平决》突破到第七层止戈之境后,我发现自己的內功到了一个很特別的境界。”
    赵九看著指尖真气,眼神深邃:“这个境界,连我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就仿佛面前有一扇门,我摸到了门槛,却推不开它。”
    他手掌轻轻一拢,真气瞬间消散於无形。
    “所以,我得去嵩山走一遭。”
    赵九转过头,看著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少林寺:“当年十八罗汉救唐王,少林因此得了个国寺之名,甚至被特许豢养僧兵。既然太宗皇帝和他们有这般深厚的渊源,少林的藏经阁里,或者那位不世出的苦若大师身上,或许藏著能帮我推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妨去看看。”
    这番道理讲得极通透,换做任何一个江湖武夫,听到这样的说辞,都会深信不疑。
    但沈寄欢却听笑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责怪赵九的意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著洞若观火的光芒。
    “怎么?”
    沈寄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这个在江湖上跺跺脚、去哪儿別人都要点头哈腰的千相婆婆,在你九爷眼里,就跟个三岁稚童一般好糊弄?”
    赵九摸了摸鼻子,没吭声,他终究还是辩不过她。
    “你这套说辞,骗骗那些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或者是你那个满脑子只有朝堂大局的弟弟也就罢了。”
    沈寄欢一挑眉:“怎么?现在连我这个枕边人,你都想瞒天过海?”
    赵九沉默了。
    他看著沈寄欢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沈寄欢见他不说话,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连呼吸都因为那个大胆的猜测而微微停滯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盯著赵九的侧脸,试探性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打算……见她了?”
    赵九看著远方的嵩山,过了许久,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之前在扬州隱姓埋名,包括刚才在十三面前刻意藏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九的语气变得平静:“那时我体內气息驳杂,对境界的运用还不够熟练,若是贸然表露身份,不仅我自己活不了,还会让身边所有的朋友、包括你,陷入困境之中,那是死胡同,所以我必须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寄欢:“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內力虽还没重回巔峰,但已经稳稳恢復了四成。天下太平决第七层的意境,足以让我在面对大宗师时保住性命。我不必再怕了。”
    沈寄欢的心跳得极快,她知道,赵九做出的这个决定,意味著她要见到朱珂了。
    那才是……
    他心的方向。
    “而且,无常寺近期的动向,我也大概看清楚了。”
    赵九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曹观起现在虽然不再大权在握。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印证,我发现师父的方向和我心里想走的路其实大同小异。再加上珂儿……”
    提到朱珂的名字,赵九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感,有心疼,也有如铁般的坚定:“珂儿如今在洛阳和扬州搅弄风云,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毁掉这虚偽的太平。说到底,殊途同归,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既然所有暗中的力量,所有的仇恨和执念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那么他就不必再像个泥菩萨一样藏於水底。
    “既然目標一致……”
    沈寄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赵九的衣角,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风声在耳畔呼啸:“你们这般步步为营,甚至不惜將天下武林和各路藩镇都拉下水的最终目標,到底是什么?”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迎著从嵩山方向吹来的猎猎秋风,长衫在风中翻飞,他眺望著北方,那是洛阳城的方向,是大晋权力的中枢。
    “大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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