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疯子
漆黑的密林里,树影似鬼魅般疯狂摇曳。
“留步。”
朱珂嗓音清冷,撕开了厚重的雨幕。
一袭白衣在半空中扯出一道极淡的残影,快得不合规矩,她脚尖在积水的老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拔高,袖底滑落的那柄精钢软剑,在风雨中递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拉出一掛悽厉的半月寒芒。
这一剑,朱珂没有丝毫留力,剑气倾泻而出,剑气森寒,连周遭砸落的雨水都在触及剑锋的瞬间,凝成了细碎的冰渣,扑簌簌坠地。
半路杀出的变数,最是烦人。
既然这苍老妇人搅乱,那就只能请她去死。
剑尖直指妇人后心死穴。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朱珂疑心四起。
那妇人腋下一边夹著赵匡胤,一边提著贺贞,步伐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递来的不是夺命的剑,而是一阵微风。
“錚——!”
一声极其刺耳的爆鸣在林间炸响,火星飞溅。
朱珂只觉虎口一震,那股反震之力顺著剑柄蛮横地撞入经脉,削铁如泥的剑,在距离妇人后背半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一股暗红色的诡异罡气,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至阴至毒的死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而来,朱珂单手一擒,袖管里落出一枚纹路清晰的丹药落在掌中,袖手一抬,含在口中,此时她才注意到右手精钢剑刃在这股护体罡气面前,被生生压弯如满弓,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咯咯咯……”
妇人没回头,喉咙里却挤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痴笑。
笑声在风雨中飘忽,时而如少女娇憨,时而如厉鬼夜哭:“小丫头脾气真差,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磕坏了老娘手里的娃娃,老娘可是会生气的哟。”
朱珂借力倒掠,在一截断木上堪堪站定。
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颤,虎口崩裂,渗出丝丝血跡。
惊骇。
朱珂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次遇到的,恐怕是她这一辈子里遇到最强的敌人。
放眼中原,能仅凭护体罡气硬抗她全力一剑的,恐怕人数不多。
可这疯癲妇人不仅接下了,那护体真气更是透著一股不属於中原武林的邪性。
“你是谁?”
朱珂死死盯著对方,白玉面具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剑气激盪,挑落了妇人头上的破旧斗笠。
啪。
斗笠落入泥水。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那张脸。
朱珂呼吸一滯。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绝色面容,可偏偏横亘著几道狰狞至极的刀疤,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割裂了所有的尊严,而在那张脸上方,只有稀稀拉拉如枯草般的白髮。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没有一个活人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疯女人没去管斗笠,对朱珂的质问也置若罔闻。
她停下脚步,將两个孩子放在泥地里,暗红色的罡气依旧死死禁錮著他们。
“放开小爷!你这老疯子!丑八怪!”
赵匡胤浑身大穴被点,动弹不得,可那张嘴却没閒著,这位洛阳城里横著走的小霸王,看著身旁嚇得直哆嗦的贺贞,心底的血性竟是被生生逼了出来。
他拼命梗著脖子,试图用自己並不宽厚的肩膀挡在贺贞身前,怒目圆睁:“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杀要剐冲我来!少碰她!你这长得比鬼还难看的丑八怪!”
丑八怪。
这三个字一出,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疯女人脸上的痴笑陡然僵住。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燃起毁天灭地的暴虐。脸上的刀疤如蜈蚣般扭曲蠕动。
“你敢骂我丑?”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锥子扎进鼓膜:“小鬼,嘴真毒啊。燕云十六州,那些自詡名门正派的大宗师,也这般骂过老娘。后来呢?呵呵……后来,他们都被老娘活活灌死了!”
话音未落,她那形如枯槁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赵匡胤的百会穴。
“你也来尝尝,五臟六腑被虫子啃噬的滋味!”
轰!
浩瀚无匹的暗红真气,夹杂著暴虐,如决堤之水顺著赵匡胤的百会穴倒灌而入。
赵匡胤只觉无数把冰刃捅进奇经八脉,那是活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楚,血液瞬间冻结,嘶吼声被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化作死灰般的青紫。
“不要——!”
贺贞嚇得几近昏厥,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狠狠咬在疯女人的小腿上。
疯女人连眉头都没皱,罡气一震,將小女孩掀飞数尺。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剎那。
疯女人低垂的眼眸,突然定住了。
她看著赵匡胤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明明怕得要死、却寧死也不肯服软、死活要护住身后人的倔强眼神。
这一切,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可她的脑海之中一片混乱。
但唯一能確定的。
是气息……
这小子的体內的气息……
像极了当年漫天大雪的通天塔內,那个真气耗尽、命悬一线的男人。
那是她深埋在癲狂之下的执念,是她道心崩塌的劫。
“赵……”
疯女人瞳孔剧震,灌注真气的动作戛然而止。
毁天灭地的暗红真气瞬间散去。
“不……不对……”
她浑身剧烈颤抖,猛地鬆开手,痛苦地捂住脑袋,十指死死抠进稀疏的白髮里,抓出十道血痕。
那张美艷又恐怖的脸上,满是无法言喻的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
疯女人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在朱珂和赵匡胤见鬼般的目光中,这个视天下宗师如无物的绝世魔头,竟对著一个十岁的少年,砰砰磕起头来。
“我不该不救你……我不该逃……你原谅我啊!都是我的错!”
她悽厉地嘶吼,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赵匡胤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息,浑身冷汗与雨水交织,他茫然地看著这个发疯的女人,脑子一片空白。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那股霸道不讲理的暗红真气,在让他体验了一把凌迟之痛后,竟意外冲开了朱珂封住的穴道。
手脚恢復知觉的瞬间,赵匡胤没去管那个磕头的疯子,手脚並用爬过去,一把將跌落在远处的贺贞死死搂进怀里。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贺贞粉色的衣裙上。
“別怕……有我。”
他深吸一口气,將小女孩护在身下,泛著血丝的眼睛如孤狼般警惕四周。
……
密林里的雨夜,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朱珂站在断木上,白玉面具下的眼神,已从惊骇转为冰冷。
“装神弄鬼。”
朱珂冷哼,不退反进。
真气催动至极,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极光,长剑灌满真气,绷得笔直,发出一声刺耳剑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疯女人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绝巔,狠到了骨子里。
可境界的鸿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剑锋距咽喉不足半寸,原本低头嚎哭的疯女人,没起身,上半身如同一条无骨毒蛇,贴著泥地猛地向后平移三尺。
剑尖堪堪划破了破败的衣襟,未伤她分毫。
“嘻嘻嘻……有人想杀我?有人想杀我呀……”
疯女人停了磕头。
她蹲在泥水里,歪著脑袋,透过白髮,用那双死寂与癲狂交织的眸子,死死盯住朱珂。
那一瞬,朱珂如坠冰渊。
仿佛被什么极危险的气息锁定了,连再出一剑的底气都被硬生生压断。
但疯女人没还手。
她喜怒无常,根本不讲逻辑。
她突然转头,沾满泥血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著死死护住贺贞的赵匡胤,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嘿嘿痴笑起来。
“恩公……你是恩公……老娘欠你的,还不清……我可以还给你!我要报答你!”
疯女人如鬼魅般掠起,瞬间闪至赵匡胤身前,恐怖的压迫感让赵匡胤本能地浑身僵硬,但他咬碎了牙,半步未退。
疯女人伸出乾枯的手指,在两个孩子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恩公。”
她突然收敛笑容,眼神透著一丝审视:“你告诉老娘,你是不是喜欢这丫头?”
面对这喜怒无常的女魔头,赵匡胤心跳如鼓,但他感受著怀里贺贞的颤抖,胸腔里不知怎的,就涌起了一股不知死活的豪气。
他挺起胸膛,迎著那可怕的目光:“那当然!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是小爷我的命!”
童音清脆,在雨夜中迴荡。
疯女人愣住了。
眼神变得迷离,似乎穿透了岁月,看到了那个本可触及、却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救赎。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
疯女人仰头狂笑。
笑声中夹杂著极致的癲狂与一种报復般的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b“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震得周遭雨水倒卷而上。
“好!是命就好!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拍著手,像个得了糖葫芦的稚童般蹦跳:“今日便算还了恩公的情分!恩公,你不是说她是你媳妇吗?老娘这就带你们去办一场江湖人尽皆知的大婚!让天下人都来看看!”
这荒诞的言语,让赵匡胤和朱珂都愣在当场。
未等赵匡胤回神,疯女人双手如电,极其霸道地揽住两人的腰。
“走咯!老娘带你们成亲去咯!”
伴隨著一声长啸,疯女人脚下积水炸开一个大坑,整个人如离弦重弩,冲天而起。
“留步!”
朱珂急怒攻心,轻功施展到极致,化作白影在树冠间疯狂追赶。
可越追,心越沉。
那疯女人的轻功诡异至极,根本不需借力,每次踏空便生出一团暗红气旋。
无视地形,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半柱香,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茫茫雨夜,连一丝气机都捕捉不到。
朱珂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面具下的脸庞,阴沉得能滴出水。
雨水顺著剑锋滑落。
她静静望著疯女人消失的方向。
那不是关外,也不是洛阳,而是直指中原腹地。
西南方。
嵩山。
“嵩山……”
朱珂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江湖传闻太多,如今中原武林的视线,正有意无意地聚向那片佛门清净地,这魔头带著赵家血脉去少林,绝非巧合,更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定数。
朱珂冷哼,收剑入袖,转身没入黑暗,向著嵩山疾驰。
与此同时。
洛阳城,赵府。
大雨未歇,后堂残破不堪。
赵弘殷瘫在太师椅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高墙外,暗影中,一双眼睛冷冷注视著这一切。
身披蓑衣的暗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从怀中摸出极小的防水竹筒,塞入密条。
片刻,一只灰鸽穿透暴雨,振翅远飞。
作为赵十三留下的顶级暗桩,他嗅到了洛阳城里即將掀起的惊天风暴。
朱珂现身、赵家秘辛、带走大少爷的疯魔高手……一切,都已脱离了庙堂的掌控。
局势,彻底失控了。
……
嵩山百里外,夜雨如注。
风急,雨骤。
这等恶劣天气,寻常百姓早就躲进被窝,连山里的野兽都知道寻个乾爽洞穴蜷缩起来。
可偏偏有一抹暗红色的气,蛮横地撕开夜幕,在参天古树间横衝直撞。
“砰。”
破庙那两扇早被虫蛀空了的木门,连一声吱呀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木屑。
伴隨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笑声,一道身影挟著刺骨的寒意与腥风,重重砸落在漏雨的正殿中央。
落地的一瞬,那人双手一松。
赵匡胤和贺贞被狠狠掷在沾满灰尘的乾草堆上。
赵匡胤摔得七荤八素,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但他落地的第一反应,竟是咬著牙翻了个身,用自己那还不算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贺贞身前。
他死死盯著几步开外那个女人。
这女人太邪门。
一路上,轻功卓绝,身上那股暗红色的真气更是透著股死人气味。
破庙外,雷声轰鸣。
借著惨白的闪电,赵匡胤终於看清了她的全貌。
一半是白皙细腻的绝色容顏,另一半却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刀疤。
几缕白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那双眼睛时而怨毒,时而迷茫。
“拓古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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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突然敛了笑。
她蹲在泥水横流的青砖上,双手抱膝,十指痛苦地抓挠著头皮,抠出一道道血痕。
“你为什么不理我……拓古浑,你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回大草原的,你为什么要在雪地里跪死……为什么!”
悽厉的哭喊在破庙里迴荡。
赵匡胤头皮发麻。
他不认识什么拓古浑。
但他知道,遇到这种武功高出天际的疯子,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
正思量著脱身之法,疯女人猛地抬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直勾勾钉在赵匡胤脸上。
下一刻,怨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的諂媚。
她手脚並用地爬到赵匡胤面前,乾枯的手指想要去触碰少年的脸。
“恩公……恩公你没死啊!”
声音颤抖,喜极而泣:“我终於找到你了!在通天塔里,你不计前嫌救我,还给我那本残卷……恩公,我带你走,谁也不能伤害你!”
赵匡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疯子嘴里顛三倒四,分明是认错了人,將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强加在了自己身上。
还没等他鬆口气,疯女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贺贞身上。
周围的空气骤然转冷。
疯女人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浑浊的眸子里,杀机暴涨。
“质古!”
她发出一声嘶吼,五指成鉤,指尖吞吐著暗红色的阴毒剑气,直取贺贞面门:“你这个下贱的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9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9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因为你,他才不看我!因为你,他才不要我!我要撕烂你的脸,把你扔进化蝶池里做成乾尸!”
贺贞脸色惨白,闭上了眼。
“你敢动她!”
十岁的赵匡胤,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狠劲。他不退反进,迎著那凌厉的爪风狠狠撞了上去,用胸膛死死挡住贺贞。
刺啦。
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在赵匡胤胸前炸开。锦缎碎裂,鲜血涌出。
“匡胤哥哥!”
贺贞看著那刺目的红,眼泪夺眶而出,小手死死捂住他的伤口。
疯女人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著赵匡胤胸前的血,看著这个死战不退的少年,癲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徒儿……不对,是恩公……也不对……”
她痛苦地敲打著脑袋,时而清醒,时而疯癲。
“你怎么受伤了?是谁伤了我的好徒儿!”她突然尖叫起来,暗红色的罡气在破庙內激盪,震得房梁落下一层灰尘。
“是你太弱了!徒儿!你太弱了才会被人欺负!”
疯女人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赵匡胤:“你要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把那些名门正派的狗东西全都踩在脚底!老娘现在就教你杀人的本事!”
她单手扣住赵匡胤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按得盘膝坐下。
“我不学你这疯婆子的邪功!”
赵匡胤咬著牙。胸口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低头。
“不学?”
疯女人脸颊肌肉微抽,一把揪住贺贞的衣领,將瘦小的女孩提到了半空。
她裂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不学,老娘现在就生吃了质古小贱人!我一口一口,先吃她的眼睛,再吃她的心,还要把她的骨头熬成汤,让你喝下去!”
浓烈的杀气与血腥味,让赵匡胤毫不怀疑这疯子言出必行。
“放开她!”
赵匡胤红了眼。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与屈辱。
“我学!你放开她,我学就是了!”少年死死咬著牙,牙齦渗出血丝。
疯女人隨手將贺贞扔在一旁,拍手大笑。
“好!好徒儿!这才是老娘的好徒儿!”
她盘腿坐在赵匡胤对面,暗红色的罡气化作一丝丝黑线,在空气中游走。
紧接著,一连串生涩、顛三倒四的口诀从她嘴里念出。
她的不传之秘,与残缺蛊毒功法强行揉捏在一起。
哪怕是武学奇才,听到这等前后矛盾的运功路线,也会当场经脉逆流而亡。
赵匡胤只能硬著头皮去听。
可就在这时,疯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破庙外深不见底的雨幕。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来了……”
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极大的畏惧:“那个鬼……那个只有半边脸的鬼,他又追上来了……他一直都在看著我……他要看著我死……”
赵匡胤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庙门外,只有铺天盖地的大雨,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
什么都没有。
但赵匡胤的直觉告诉他,外头的黑暗中,绝对藏著可怕的东西。
破庙內,狂风呼啸。
疯女人的情绪变得极其焦躁。她猛地回过头,一巴掌拍在赵匡胤后脑勺上,力道之大险些让他当场昏死。
“快练!你这废物,再不练成,我们都要死在这个鬼的手里!”
迫於这女魔头的喜怒无常,赵匡胤只能强行稳住心神,试图按照她那顛三倒四的口诀,去引导体內微薄的真气。
“天灵入阴交,冲少冲,逆行太阴……”
这些口诀,光是听著就让人觉得经脉要被撕裂。
寻常武学,气沉丹田,循环周天;
这疯子的口诀,全是逆走死穴,兵行险著。
然而。
连赵匡胤自己都没想到,当他真正沉下心,將第一丝真气试探性地逼入死穴时,不仅没有爆体而亡的痛楚,反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顺畅感。
赵匡胤心头微震。
他虽是个紈絝,但毕竟生在將门,自幼打熬筋骨。
此刻他发现,这疯女人毫无逻辑的残缺功法,在某种极其深层的运转逻辑上,竟与自己体內潜藏的武道气机,有著惊人的契合。
那本藏在自己枕头下的秘籍,不谋而合。
两块残破的拼图,被强行卡在了一起。
赵匡胤的眼神变了。
从一个被庇护的雏鹰,真正睁开眼审视这残酷的世道。
他不再是洛阳城里横著走的赵大少爷。他是一个在绝境中为了活命,为了保护自己认定的女孩,开始懂得隱忍、算计的狼崽子。
给我通!
少年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吼,凭藉著恐怖的武学直觉,竟在大脑中瞬间將那些矛盾的口诀剔除、重组,硬生生理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运功路线。
“嗡。”
一股微弱但极其霸道的暗金色气机,夹杂著一丝暗红阴毒,在赵匡胤周身缓缓浮现。
气机刚一出现,便將周围的乾草绞成粉末。
疯女人原本还在惶恐张望,感受到这股气机的瞬间,整个人呆滯在原地。
紧接著。
“哈哈哈哈!练成了!他练成了!”
她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喜尖叫。
看著赵匡胤的眼神,狂热且癲狂。
“好徒儿!老娘就知道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既然你入门了,师父这就助你一臂之力,替你衝破奇经八脉!”
不好。
赵匡胤心头警铃大作。
可还没来得及反抗,疯女人乾枯的手掌已经死死贴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轰!”
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阴寒真气,夹杂著无常蛊的余毒,被疯女人以极其蛮横的方式,疯狂灌入他的体內。
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千万只毒蚁在啃噬骨髓,每一寸经脉都在被强行撕裂、撑大,再被那股霸道的暗金气机粗暴缝合。
碎骨,裂脉。
赵匡胤双眼瞬间充血,浑身青筋暴突。
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剧烈抽搐。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迷的边缘,一只冰凉但极其柔软的小手,坚定地握住了他满是鲜血的拳头。
是贺贞。
这个十岁的女孩,此刻没有哭泣。
她紧紧咬著苍白的嘴唇,用双手包裹住赵匡胤的拳头,眼底透著远超年龄的清明与倔强。那份透过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硬生生拉住了赵匡胤即將溃散的神智。
疯女人的目光,再次烦躁地移向两人。
贺贞敏锐察觉到了那一抹即將爆发的狂躁。
“婆婆。”
清脆的童音在破庙內响起。
疯女人一愣,准备挥出的手停在半空。
“外头雨大,这庙里太冷了。”
贺贞强忍恐惧,扬起没有血色的小脸:“恩公他正在行功,最怕寒气入体,婆婆武功天下第一自然不怕,但恩公若是因为受寒伤了根基,岂不是辜负了婆婆的绝世神功?”
疯女人眼珠转了转,似乎觉得有理:“对……恩公不能受凉……老娘的徒弟不能是个废人!”
贺贞站起身,极其自然地鬆开赵匡胤的手:“我去破庙那头捡些乾柴生火,给恩公驱驱寒。婆婆您好好照看著恩公。”
说罢,她不看疯女人狐疑的目光,转身走到漏雨的角落,认真地挑拣著未被淋湿的断木。
她背对著疯女人,瘦小的脊背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这看似毫无心机的举动,奇蹟般安抚了疯女人的情绪,让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传功上。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阴寒真气彻底灌入赵匡胤体內时,疯女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扑通一声倒在草堆上,陷入死一般的沉睡,发出沉重的鼾声。
赵匡胤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无力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地。
大口喘著粗气。
他惊骇地发现,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体內奇经八脉虽残留剧痛,却被强行拓宽数倍。一股极其霸道、阴寒,却又被那丝暗金气机死死压制的恐怖真气,正在气海中盘旋。
这就是力量。
赵匡胤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一阵爆鸣。
“匡胤哥哥……”
贺贞扔下乾柴跑过来,满眼担忧。
“嘘。”
赵匡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沉睡的疯女人,压低声音:“我们走。”
他拉起贺贞,借著新得来的真气,强忍经脉刺痛,躡手躡脚朝那两扇被轰碎的庙门走去。
只要逃入山林,疯子想找他们就难如登天。
十步,五步,三步。
即將跨出庙门槛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感狠狠咬住了赵匡胤的后颈。
他猛地停步,一把將贺贞拉到身后。
借著闪电,赵匡胤的心沉到了谷底。
破庙门外不足一尺的地方,看似空荡荡的雨幕中,密密麻麻布满了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丝线。
犹如巨大的蛛网,將整座破庙死死封锁。
一只躲雨的飞蛾在半空中不慎触碰到一根丝线。
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哧。”
飞蛾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被大雨冲刷乾净。
赵匡胤倒抽一口凉气,后背被冷汗浸透。
无常毒阵。
这疯女人,即便在神智最不清醒的时候,依然凭藉大宗师的本能,布下了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
逃出去,绝无可能。
赵匡胤站在原地,雨水溅在靴子上。
他转过头,看著熟睡的女魔头,再看看紧紧抓著自己衣角的贺贞。
那张年少气盛的脸上,最后一点稚嫩在此刻被彻底剥离。
既然逃不掉,既然这疯婆子把自己当成了徒弟,那就留下来。
少年死死攥紧双拳,眼底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辣与野心。
在自己真正拥有能够斩杀这疯婆子的力量之前,唯一的活路,就是顺著她的疯劲,一点一滴地,从这具大宗师的躯壳里,榨乾她最后一丝武学价值。
杀不掉你,那就吸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0“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90“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
赵匡胤牵著贺贞,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坐回骯脏的乾草堆上。
就在赵匡胤转身的同一时间。
破庙外,十丈远的一棵枯死老槐树上。
漫天大雨中。
一个身披纯黑斗篷、脸上戴著惨白无常面具的身影,犹如一只倒掛在树枝上的幽灵蝠,以极其反常理的姿態悬於黑夜。
雨水诡异地从他周身三寸处滑落,连一滴都无法沾湿衣角。
面具下,那双没有任何活人情绪的冷酷眼眸,越过重重雨幕与毒阵,毫无波澜地注视著破庙內重新闭眼打坐的少年,以及那个陷入沉睡的疯癲大宗师。
夜游未发一言。
只是手中修长的狭刀,在刀鞘內发出一声极轻微、却足以令人胆寒的錚鸣。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武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十国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