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断崖
阴平道的风,到了断魂崖这一段就不再是风了。
那是无数冤魂在喉咙里滚动的呜咽,是从万丈深渊下倒灌上来的煞气。
这里没有路,只有两座如刀削般的孤峰对峙,中间隔著一道宽达二十丈的天堑,云雾在脚下翻涌,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只能听见偶尔滚落的石子,在坠落许久后都听不到迴响。
“这就是断魂崖?”
苏轻眉站在崖边,只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端的薑汤都洒出来几滴:“这哪里是人走的路?这分明是给鬼走的!”
连接两座孤峰的,原本应该是一座藤桥。
可现在,那座藤桥只剩下了几根光禿禿的主索,在狂风中悽厉地摇晃,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骨架。上面的木板早已不知去向,剩下的藤条上也布满了霉斑和裂痕。
更要命的是,在靠近对岸的几处藤索上,有著明显翻卷著的白色切口。
“新的。”
夜游蹲在崖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几处切口。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寒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切口整齐没有毛刺,是一刀斩断的。刀很快,力道很足。”
“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过去。”
赵九裹著狐裘,站在夜游身后。
他那双眸子却透过漫天的云雾,死死地盯著对岸那片死寂的丛林:“既然不想让我们过去,那就说明,那边藏著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越是不让看,我这人就越是好奇。”
“好奇个屁!”
苏轻眉忍不住爆了粗口:“这藤桥都断成这样了,怎么过?飞过去吗?你是会轻功,但这马车怎么办?这丫头怎么办?”
她指了指车厢里还在昏睡的兰花。
“车留在这。”
赵九当机立断:“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弃车。”
“至於怎么过……”
赵九看向夜游。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匯。
夜游站了起来。
他解下了腰间的断刀,从怀里掏出了一卷黑色的绳索,绳索的顶端繫著一个精钢打造的飞爪。
“我先去。”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夜游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嗖——”
他动了。
助跑,起跳。
整个人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云雾繚绕的天堑。
在身体腾空至最高点的一剎那,他手中的飞爪猛地掷出。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飞爪精准地扣住了对岸一块突出的岩石。
夜游借著绳索的拉力,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像是一只在风暴中搏击的雨燕,稳稳地盪向对岸。
苏轻眉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薑汤碗差点捏碎。
就在夜游即將落地的瞬间。
“崩!”
那根繫著飞爪的岩石,似乎因为风化太久,竟然鬆动了!
飞爪滑脱!
夜游的身子在空中猛地一沉,整个人向著深渊坠去。
“夜游!”
苏轻眉惊叫出声。
千钧一髮之际。
夜游没有慌乱。
他在空中强行扭腰,手中的断刀猛地刺出。
“滋啦——”
断刀狠狠地插进了崖壁的缝隙里,火星四溅。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夜游整个人悬掛在绝壁之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摇摇欲坠的碎石。
他单手握刀,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崖壁上的凸起,像是一只壁虎,几个起落,翻上了崖顶。
“过来了。”
夜游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带著粗重的喘息声。
他迅速將绳索固定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上,然后用力拉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索道。
“呼……”
苏轻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这疯子……真是不要命了。”
“该我们了。”
赵九看了一眼车厢。
兰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扶著车门,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烧著一团火。
“九爷,我能走。”
兰花拒绝了苏轻眉的搀扶,咬著牙下了车。
她的肋下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额头上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疯了?”
苏轻眉怒道:“你这身子骨,一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让赵九带你过去!”
“不。”
兰花倔强地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根横跨天堑的绳索:“我是无常寺的人。无常寺没有废物。”
她知道,过了这断魂崖,前面就是更加凶险的战场。
如果连这道坎都要靠別人背著过,那她到了幽州,也只是个累赘。
累赘,是要被拋弃的。
赵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好。”
赵九点了点头:“你自己过。”
苏轻眉不可置信地看著赵九:“你……”
“这是她的心魔。”
赵九轻声说道:“过不去……”
他没说下去。
兰花走到崖边。
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看著那根细细的绳索,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恐惧。
但下一秒,青凤那决绝的背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拼了!”
兰花从怀里掏出一根布带,將自己的双手和绳索缠在一起,然后倒掛在绳索上,像是一只树懒,一点一点地往对面挪。
风在嘶吼,绳索在晃。
每挪动一寸,肋下的伤口就像是被撕裂开一样剧痛。
鲜血顺著她的衣角滴落,瞬间被风吹散。
爬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
一阵狂风从谷底倒灌上来,绳索剧烈地翻转了一圈。
“啊!”
兰花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飞了起来,原本缠在手上的布带,因为之前的磨损,竟然在这个时候——断了!
她的手一滑,整个人脱离了绳索,向著深渊坠去!
“兰花!”
苏轻眉尖叫。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兰花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绳索,看著头顶那灰濛濛的天空,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对岸射来。
是夜游的绳索!
那绳索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缠住了兰花的腰。
“抓紧!”
夜游的吼声在风中炸响。
他在对岸死死地拽住绳索的另一端,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巨大的下坠力道,差点將他也带下悬崖。
但他没有鬆手。
“起!”
夜游大吼一声,猛地发力。
兰花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向崖壁。
“唔!”
兰花闷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棵歪脖子树。
得救了。
当她被夜游拉上崖顶,瘫倒在草丛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啪!”
苏轻眉是最后一个被赵九带著飞过来的。
她刚一落地,就衝上来,照著兰花的脑门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却打得兰花愣住了。
“不要命了是不是?逞能是不是?”
苏轻眉红著眼圈,嘴里骂著,手却迅速撕开兰花的衣服,开始检查伤口:“伤口全裂开了!刚缝好的线全崩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兰花看著苏轻眉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感受著她手上传来的颤抖,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还敢笑!”
苏轻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手下的动作却越发轻柔:“忍著点,我要重新缝合。这次没麻药了,疼死你活该!”
兰花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她看向站在崖边的夜游。
夜游正背对著她们,手里收著那根救命的绳索。
他的手掌心被磨破了一层皮,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谢谢。”
兰花低声说道。
夜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命是九爷的。”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没九爷的命令,阎王爷也不能收。”
赵九站在一旁,看著这几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脚下的泥土。
那里一排凌乱的马蹄印。
新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马蹄印。
“看来,咱们的运气不太好。”
赵九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断魂崖上,不仅有鬼。”
“还有狼。”
……
苏轻眉还在一边碎碎念,手里的银针在兰花的皮肉间穿梭,每一针都带著一种泄愤似的精准。
“下次再敢这么玩命,我就直接给你下哑药,让你这辈子都喊不出救命来!”
兰花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著那块夜游递过来的木条,一声不吭。
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不远处的赵九,那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赵九蹲在一丛枯萎的灌木旁,手里捏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断裂的箭鏃。
通体乌黑,呈三棱倒刺状,箭杆虽然已经折断,但箭头上那股子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是什么?”
苏轻眉处理完兰花的伤口,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凑了过来。
“狼牙箭。”
赵九將箭头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契丹皇族亲卫专用的制式箭矢。这种倒刺设计,一旦射入体內,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1“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出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f“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就会带走一大块肉,极损阴德。”
苏轻眉接过箭头,只觉得指尖一凉。
就会带走一大块肉,极损阴德。”
苏轻眉接过箭头,只觉得指尖一凉。
“契丹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里可是阴平道,大蜀的腹地边缘,契丹人的手怎么伸得这么长?”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走不通的路。”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幽深密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坟墓。
“除了这枚箭鏃,还有马蹄印。”
赵九指了指地上的痕跡:“蹄印深浅不一,前蹄重,后蹄轻,这是只有常年在雪原奔袭的辽马才有的特徵。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这蹄印的杂乱程度,对方至少有二十人。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二十个契丹精锐?”
夜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的断刀微微出鞘:“要杀吗?”
“杀?”
赵九摇了摇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他的脸色瞬间涨红,然后又迅速变得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九爷!”
苏轻眉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可她的手刚碰到赵九的手腕,就被赵九反手握住。
赵九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划了两下。
那是暗號。
苏轻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演戏?
“哎呀!我就说你这身子骨受不了这寒气!”
苏轻眉立刻入戏,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焦急和埋怨:“让你別逞强非要来!现在好了,旧疾復发,要是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她一边骂,一边极其配合地搀扶著赵九,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赵九顺势倒在苏轻眉的肩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呻吟著:“水……水……”
夜游和兰花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赵九的意图。
这林子里,有眼睛。
赵九这是在示弱。
一只病得快死的老虎,总比一只磨牙吮血的饿狼更容易让人放鬆警惕。
“夜游,背上九爷,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
苏轻眉大声喊道,故意让声音传得很远。
一行人就这样,演著一出病重遇险的戏码,跌跌撞撞地向林子深处走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距离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不到五十步的一棵古松树冠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个身穿皮甲脸上涂著油彩的契丹斥候。
他手里握著一把强弓,箭已在弦。
刚才只要赵九夜游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那支箭就会毫不犹豫地射穿赵九的喉咙。
“一个病秧子,一个女人,一个伤患,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蛮力的护卫。”
斥候在心里默默评估著:“不足为惧。”
他鬆开了紧绷的弓弦,像是一只松鼠,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向著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报告。
猎物已经入网,而且是一群看起来很容易宰割的肥羊。
……
林子深处。
赵九一行人並没有真的找地方休息。
在確定那个窥探的视线消失后,赵九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病態虽然还在,但眼神却清明得嚇人。
“走了。”
赵九低声说道:“是个高手。”
夜游补充道:“呼吸声几乎听不到,藏匿的本事不在我之下。”
“能让这种级別的高手当斥候,看来前面的队伍来头不小。”
赵九冷笑一声:“走,跟上去看看。”
他们顺著马蹄印,小心翼翼地前行。
大概走了两里地。
夜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噤声。
前方是一片乱石滩,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而在其中一棵胡杨树的树干上,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但鹰的翅膀却被利器狠狠地划了两道,显得支离破碎。
“这是……”
兰花凑近看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诺儿驰!”
她惊呼出声,隨即立刻捂住了嘴。
“什么?”
苏轻眉不解。
“这是辽国皇室暗卫的联络標记。”
兰花的声音有些颤抖:“诺儿驰,在契丹语里是鹰眼的意思。这是耶律质古手下最隱秘的情报网。”
她指著那个標记:“这个圆圈代表安全屋,但这只鹰……”
“翅膀断了。”
赵九接过了话茬,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两道深深的划痕:“而且是被后来的人划断的。”
“这意味著,接头人出事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耶律质古回国,必然会启用这条隱秘路线上的所有暗桩。但这第一个暗桩,就被拔了。”
“有人比她更快,更狠。”
赵九站起身,环顾四周。
乱石滩上,除了这个標记,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
甚至连血跡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那个接头人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清理掉的,或者是……背叛了。
“九爷,你看这个。”
夜游在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一个烫金的“萧”字。
“萧?”
赵九看著那个字,脑海中迅速闪过辽国的几大势力。
“萧太后……萧敌鲁……还是那位被称为北院大王的萧思温?”
不管是哪一个,都意味著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不仅仅是耶律皇族內部的爭斗了。
后族萧氏,也下场了。
“看来咱们这一趟幽州之行是直接跳进了狼窝里。”
赵九把玩著那块木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兴奋的笑意。
“有意思。”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九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轻眉有些担忧:“前面肯定有埋伏,咱们还要继续走吗?”
“走。”
赵九將木牌收进怀里,重新裹紧了狐裘,又恢復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样。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要是不上去唱两嗓子,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况且……”
赵九指了指那个被破坏的標记。
“这鹰虽然断了翅膀,但还没死绝。”
“只要找到那个动手的人,就能知道耶律质古现在的处境。”
“走吧。”
赵九迈开步子,朝著那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咳咳……扶著我点,我这腿……现在得有点软……”
苏轻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扶住了他:“演!你就接著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风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枯叶,掩盖了那枚断裂的箭鏃,也掩盖了那个破碎的鹰眼標记。
绝壁之上,魅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