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路途
阴平道,自古便不是给活人走的。
这是一条被苍天遗忘在秦岭褶皱里的伤疤,七百里无人区,悬崖如削,怪石嶙峋。
此时正值隆冬,那呼啸的北风裹挟著雪沫子,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片,不知疲倦地剐蹭著这世间的一切。
“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阎王爷铺来收命的鬼道!”
马车剧烈地顛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覆著薄冰的圆石,整个车厢险些侧翻过去。
苏轻眉一手死死抓著车窗边缘,另一只手却稳稳地端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薑汤。
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那一块皮肤瞬间发红,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里骂得更凶了。
“赵九,你就是个疯子!放著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来钻这耗子洞。若是老娘这双手被冻坏了,或者是这车翻进了山沟沟里,做鬼我也要天天在你的床头念经!”
苏轻眉从药箱里取出两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將那浓稠的薑汤倒出来。
薑汤里加了红糖和她特製的驱寒草药,一股辛辣中带著甘甜的味道瞬间瀰漫在阴冷的车厢里。
她先递了一碗给赵九,然后端起另一碗,並没有自己喝,而是转身挪到了兰花的身边。
兰花的情况很不好。
自从进了这阴平道,海拔升高,气温骤降,再加上之前的重伤未愈和那两日的极度飢饿,这个像铁打一样的丫头终於还是倒下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著两层厚厚的棉被,却依然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渗出丝丝血跡。
“主……主人……”
兰花紧闭著双眼,在梦魘中挣扎。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別……別丟下兰花……兰花能钻……那个洞兰花能钻过去……”
苏轻眉听著这囈语,眼里的泼辣劲儿瞬间散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医者的凝重和女人的柔软。
“张嘴。”
苏轻眉用勺子舀起一勺薑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了兰花的嘴边。
兰花牙关紧咬,根本餵不进去。
“这死丫头,命都快没了,嘴还这么硬。”
苏轻眉骂了一句,伸手捏住兰花的下頜骨,稍微用了点巧劲,迫使她张开嘴,將薑汤一点点灌了下去。
滚烫的薑汤顺著喉咙滑下,兰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烧得太厉害了。”
苏轻眉放下碗,伸手探了探兰花的额头,烫得嚇人:“这阴平道的湿气太重,寒邪入体。若是今晚还退不下来,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赵九。
赵九捧著薑汤,那双深邃的眸子看著窗外那不断后退的绝壁。
“她不会死的。”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篤定:“从狗洞里爬出来的人,命比石头还硬。她心里有口气撑著,这口气没散,阎王爷就收不走她。”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苏轻眉白了他一眼,又给兰花掖了掖被角,自己才端起剩下的一点锅底汤,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入喉,身子终於暖和了一些。
“前面路更难走了。”
一直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夜游,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前面是鬼见愁,车过不去,得下来推。”
赵九放下空碗,一只手攥住了兰花的手掌,体內的混元功渐渐传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那就推吧。”
这一推,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所谓的鬼见愁,是一段只有五尺宽的栈道,一侧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风在这里形成了迴旋,吹得人站立不稳。
夜游在前面拉著马韁,那两匹平日里神骏的战马此刻也被嚇得腿软,死活不肯往前挪步。
夜游不得不蒙住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a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a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用尽全力拖拽著。
赵九和苏轻眉在后面推车。
拉车推车更是考究真气的运用。
多了一分,手里的木桿断了,少了一分还不如不用真气。
最难受的是车里的兰花。
顛簸已经停止了,但那种悬在空中的恐惧感,即便是在昏迷中也如影隨形。
“不要……不要扔下我……”
兰花的梦境变了。
不再是那个狗洞,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青凤骑著马走在前面,那个背影决绝而冷酷。
兰花在后面拼命地追,雪没过了她的膝盖,没过了她的腰。她喊破了喉咙,可青凤始终没有回头。
突然,脚下一空。
她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她。
“啊!”
兰花猛地惊叫一声,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透过厚厚的棉被,准確地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不是苏轻眉的手,苏轻眉的手是暖的。
这是一只带著寒气,却异常沉稳的手。
“过了。”
赵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兰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风雪的眼睛。
“鬼见愁过了。”
赵九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前面有山洞,今晚歇脚。”
兰花看著他,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慢慢退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见愁,她只知道,这只冰凉的手,把她从那个冰窟窿里拉了上来。
“九……爷……”
兰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省著点力气。”
赵九坐回原位,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兰花额头上的虚汗:“想见她,就先学会怎么在这一无所有的绝地里活下来。这阴平道的第一课,不是赶路,是熬。”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悬空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终於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天,彻底黑了。
……
宿营地选在了一处背风的山洞里。
这山洞不大,却刚好能容纳下马车和几个人。
洞口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外面那如狼似虎的寒风。
篝火生起来了。
乾枯的树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照在几人疲惫的脸上。
苏轻眉正在给兰花换药。
那道肋下的伤口因为白天的顛簸有些崩裂,渗出了血水,苏轻眉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但手下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绣花。
赵九靠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火苗。
唯独少了一个人。
夜游。
从安顿好马车开始,他就消失了。
他没有说去哪,也没人问。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食物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带的乾粮虽然够,但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下,若是没有一口热乎的下肚,人的身子骨是扛不住的。
山林深处,一片漆黑。
这里的黑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对於夜游来说,这才是他的主场。
他没有点火把,整个人就像是一滴墨汁融入了夜色。
他的呼吸放到了最缓,心跳压到了最低,脚下的软底靴踩在枯叶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是在赶路,是在狩猎。
作为无常寺最顶尖的杀手,他习惯了猎杀人。
人的警觉性很高,但野兽的直觉更敏锐。
一只灰色的野兔,正从积雪覆盖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捕捉著风中任何一丝危险的讯號。
它很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7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这是为了过冬积攒的脂肪。
夜游静静地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距离那只野兔只有三丈远。
他的手里没有弓箭,也没有暗器。
只有那把断刀。
他在等。
等风起的那一瞬间。
“呼——”
一阵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现在!
那只野兔的耳朵被风声干扰了一瞬。
夜游动了。
他没有像捕食的猛虎那样扑杀,而是像一条从树上垂落的毒蛇。
身形一闪,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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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拔刀会有声音,会有反光。
他用的是手。
那只杀过无数人、也曾在那晚被赵九擦去血跡的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野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夜游精准地捏断了颈骨。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夜游提著野兔的耳朵,感受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和渐渐流逝的体温。
这不是为了赏金,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那个发烧的丫头,为了九爷。
“一只不够。”
夜游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兰花伤重,要吃最嫩的肉。
苏轻眉赶车辛苦,也得补补。
他將野兔掛在腰间,身形再次隱入黑暗。
半个时辰后。
夜游回到了山洞。
他带回了两只野兔,还有一只不知死活撞在他手里的山鸡。
他没有直接走进山洞,而是先在洞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熟练地剥皮、去內臟。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捧著洗剥乾净的肉,走进了火光中。
“哟,大功臣回来了。”
苏轻眉闻到了血腥气,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这么肥的兔子?还有鸡?夜游,你这手艺不去当猎户真是可惜了。”
夜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火堆旁,架起树枝,开始烤肉。
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开来。
这香味对於飢肠轆轆的眾人来说,简直就是世间最猛烈的毒药。
连昏睡中的兰花,都被这香味勾得动了动鼻子。
肉烤好了。
表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质鲜嫩多汁。
夜游撕下一只最肥美的兔腿,那是肉最活、最嫩的地方。
他没有自己吃,也没有递给赵九。
他找了一片乾净的阔叶包好,稍微吹了吹热气,然后径直走到了兰花的身边。
兰花已经醒了。
她靠在石壁上,眼神还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著火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冒著热气的兔腿。
她愣了一下,顺著那只手看上去。
夜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入眼帘。
“吃。”
夜游只说了一个字。
兰花看著那块肉。
没有调料,没有摆盘,只有最原始的肉香。
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被这股肉香蛮横地撞开。
她想起了利州城那个破庙。
那个只有半只瞎眼的老乞丐,也是这样,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水递给她。
还有那个为了半块饼,把命都搭上的陌生人。
“丫头,活著就是本事。”
老乞丐的话在她耳边迴荡。
兰花的眼眶红了。
她颤抖著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兔腿。
很烫。
但这股烫意,顺著指尖一直钻进了她那颗冰冷的心里。
“谢谢……”
兰花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眼泪掉在肉上,混著油脂一起吞进肚子里。
咸的。
也是香的。
这是活著的味道。
夜游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身回到火堆旁,撕下另一只兔腿递给赵九,把鸡胸肉给了苏轻眉,最后自己才拿起剩下的骨架和边角料,默默地啃了起来。
赵九接过兔腿,並没有急著吃。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个曾经只知道杀人的夜游,如今学会了把最好的肉留给朋友。
看著那个一心求死的兰花,在食物的诱惑下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轻眉。”
赵九忽然开口。
“干嘛?”
苏轻眉嘴里塞满了鸡肉,含混不清地问道。
“你说,这人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轻眉翻了个白眼:“为了吃饱,为了穿暖,为了不被冻死在这鬼地方。”
“是啊。”
赵九咬了一口兔肉,目光落在夜游那把插在腰间的断刀上。
“为了这口热乎气。”
“只要这口热乎气还在,人就还是人,不是鬼。”
夜游啃骨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断刀。
那冰冷的铁器,此刻贴著他的胸口,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这一夜,山洞里的火光虽然微弱,却格外温暖。
但这温暖,註定是短暂的。
夜深了。
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著。
苏轻眉和兰花已经睡熟了。
兰花虽然还在低烧,但吃了肉,发了一身汗,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夜游坐在洞口。
他不需要睡觉。
或者说,他习惯了像狼一样,睁著眼睛休息。
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安全,反而让这山林显得更加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慌。
“咕——咕——”
突然,几声鸟叫打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是从对面的山崖上传来的,听起来像是夜梟,悽厉而婉转。
夜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瞬间变得清亮如刀。
他没有动,只是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刀柄上。
“咕——咕咕——”
又是两声。
节奏变了。
第一声长,第二声短且急促。
这不是鸟叫。
这是暗號。
赵九也醒了。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地坐起来,而是依旧保持著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那只抚摸猫背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一只鸟。”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夜游能听见。
“是三只。”
夜游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地盯著洞外那片漆黑的树林。
“左边崖顶一只,右边松林一只,还有一只……”
夜游的鼻子动了动。
“在下风口。”
在这荒无人烟、连鬼都不愿意来的阴平道上,怎么会有三只配合如此默契的鸟?
夜游的鼻子动了动。
“在下风口。”
在这荒无人烟、连鬼都不愿意来的阴平道上,怎么会有三只配合如此默契的鸟?
只有一种可能。
这条绝路上,不止他们这一拨人。
而且,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
“是冲我们来的吗?”
赵九问道。
“不像。”
夜游侧耳倾听了片刻:“他们没有围过来,而是在……清场。”
“清场?”
“对。那只在下风口的鸟刚刚动了。脚步很沉,带著铁器碰撞的声音。不是刺客,是行伍之人。”
夜游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在这阴平道上,能有这种规模和纪律的,只有两方势力。”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要么是孟昶不放心,派来灭口的死士。”
“要么……”
赵九指了指北方。
“是那边的人,想要借这条道,搞点大动作。”
“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鸟鸣声骤然响起。
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惨叫。
那是人的惨叫。
在下风口的方向。
“看来,这两拨人撞上了。”
赵九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夜游。”
“在。”
“把火灭了。”
赵九看著洞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是看著一张即將张开的巨口。
“这阴平道的第一夜,怕是睡不安稳了。”
夜游一脚踢散了余火,用土將红炭盖住。
山洞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兰花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诡异的鸟鸣声,在这死寂的绝地上空迴荡。
暗处有眼。
而且,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