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牢狱
阴平道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风停了,这反倒让林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譎。
之前那呼啸的风声还能掩盖些许动静,此刻万籟俱寂,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惊雷一般炸在耳边。
赵九一行人弃了马车,却没弃了那份从容。
夜游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並没有拿刀,而是提著一根从枯树上折下来的长枝,时不时在雪地上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快。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甚至经过偽装的马蹄印,在他的眼里就像是雪地上泼洒的墨汁一样显眼。
“蹄印变深了。”
夜游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用树枝拨开了一层浮雪:“前面的马负重增加了,也可能是骑马的人不再爱惜马力,开始全速衝刺。”
“还有血。”
苏轻眉跟在后面,手里提著药箱,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绕过夜游,走到一棵被撞断了半截树枝的冷杉树旁。
树干上,溅著几滴早已冻结成冰珠的暗红色液体。
苏轻眉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在那冰珠上一抹,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下一刻,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好狠的手段。”
苏轻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指:“这不是一般的血。血色发紫,腥味中带著甜腻的味。是软红散。”
“软红散?”
兰花脸色依旧苍白,但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辽国宫廷秘药,专门用来对付內家高手的。中了此毒,真气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流失,越是运功抵抗,流失得越快。”
赵九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张病態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毒不致命,却能让人绝望。”
苏轻眉轻声说道:“下毒的人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或者说,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前面有光。”
夜游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分析。
他直起身子,目光穿透了密密麻麻的树林,锁定在前方约莫两里处的一处山坳。
那里隱约透出一股橘红色的火光,將半边天都染得有些浑浊。
伴隨著火光传来的,还有金铁交鸣的脆响,以及男人粗鲁的喝骂声。
“看来是被堵住了。”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走,去看看。”
山坳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著外界,此刻却被死死堵住了。
赵九一行人並没有贸然现身。
他们选了一处背风的高地,借著几块巨石和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战场。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场面的苏轻眉,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方的雪地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一方是二十余骑全副武装的骑兵。
他们胯下骑著高大的辽东战马,马身上披著厚重的皮甲,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云雾。
这些骑兵脸上都戴著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而在他们的对面,是被逼到死角的七八个汉子。
这几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们身上的皮裘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中毒后的青灰色,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苦苦支撑。
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凶狠、决绝,没有丝毫的退缩。
在这群汉子的中间,护著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口黑沉沉的铁箱子。
赵九的瞳孔收缩,凝视著那口箱子。
他当然认识。
老人闭著眼睛,仿佛对周围的杀机充耳不闻,只有那双乾枯如树皮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是契丹皇族的亲卫。”
兰花趴在雪地上,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颤抖:“那些面具……是萧氏一族的死士。领头那个骑黑马的,看身形像是萧海里,萧太后的亲侄子,出了名的疯狗。”
赵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群骑兵的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策马缓缓踱步。
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耳上掛著一只巨大的金环,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
“跑啊?怎么不跑了?”
萧海里戏謔地笑著,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发出一声脆响:“刚才不是挺能耐吗?带著我们在林子里兜了三天的圈子。怎么?这软红散的滋味不好受吧?”
被围在中间的一个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萧海里!你这只萧家的走狗!若是公主还在,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拦我们的路!”
“公主?”
萧海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耶律质古那个贱人?”
萧海里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阴毒无比:“她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们还指望她来救你们?別做梦了!此时此刻,她恐怕正在上京的大牢里,等著被剥皮抽筋呢!”
“放屁!”
那汉子怒吼一声,提刀就要衝上去,却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软红散的药力发作了。
“嘖嘖嘖,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萧海里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也別说我不给你们机会。把鹰符交出来,再把那个老东西背上的箱子留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兰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鹰符是调动诺儿驰暗桩的信物。有了它,就能掌握辽国皇室在整个中原乃至西域的情报网。萧家这是想把诺儿驰的眼睛彻底挖瞎。”
赵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下方,那汉子强撑著站直了身子,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
“想要鹰符?去阎王爷那儿拿吧!”
“冥顽不灵。”
萧海里失去了耐心,隨手一挥:“杀。除了那个老东西和箱子,其他的剁碎了餵狗。”
“吼!”
隨著一声令下,二十余骑铁林军同时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出闸的猛虎,向著那几个残兵败將衝杀而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若是全盛时期,这几个诺儿驰的精锐或许还能拼上一拼。
但现在他们身中剧毒,体力透支,再加上人数悬殊,他们瞬间被铁骑的洪流淹没。
“噗嗤——”
弯刀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就有三个汉子被砍翻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后续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顶住!护住长老!”
剩下的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死死地护住中间的老者。
就在这时。
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杀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他只有一只手臂。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隨著他的动作在风中飘荡。
但他仅存的右手,却握著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阔刀。
那刀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宽,厚重无锋,却带著一股子开山裂石的霸气。
“喝啊!”
独臂少年发出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单手挥舞阔刀,竟然硬生生地將一匹衝上来的战马连人带马劈得倒退了三步!
“那是……”
高地上,赵九的眼神猛地一凝。
记忆的大门被这一刀劈开。
龙山寨。
那个在擂台上,明明已经被自己砍断了一臂,却依然咬著牙,用半截断刀想要捅穿自己喉咙的少年。
那个眼神。
那个像狼崽子一样,哪怕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眼神。
赵九记得他。
当时赵九留了他一命,放他走了。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
“是他。”
兰花也认了出来:“那个狼崽子。”
下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独臂少年虽然勇猛,但他毕竟只有一只手,而且中毒已深。
他每一次挥刀,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混著血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小杂种!有点力气!”
萧海里冷哼一声,策马冲了上来。
他没有用刀,而是挥舞著手中的马鞭。
那马鞭是用牛筋绞著钢丝编成的,鞭梢上还带著倒鉤。
“啪!”
一声脆响。
马鞭如毒蛇般钻过阔刀的防御圈,狠狠地抽在少年的脸上。
“啊!”
少年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肩膀硬扛了这一鞭,手中的阔刀借势横扫,直取萧海里的马腿。
“找死!”
萧海里大怒,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踏在阔刀的刀面上。
“当!”
一声巨响。
少年虎口崩裂,鲜血狂飆。
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冻土都被砸出了一个坑。
“给我跪下!”
萧海里居高临下,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他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对著少年的脖颈就要斩下。
“不要!”
兰花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衝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赵九。
赵九的手很稳,也很冷。
“九爷!”
兰花回头,眼中满是哀求:“救救他!”
赵九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跪在地上,却依然昂著头,死死盯著萧海里的少年。
少年的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遗憾。
一种没能完成任务,没能保护好身后之人的遗憾。
“来不及了。”
赵九轻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
下方的少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试图去挡那一刀。
因为他知道挡不住。
他鬆开了手中的阔刀。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猛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铁球。
火弹!
“一起死吧!”
少年嘶吼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向了萧海里的战马腹部。
萧海里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惊恐。
极度的惊恐。
他顾不得杀人,拼命地想要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疯子。
但太晚了。
轰!
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夹杂著血肉和碎骨,在雪夜中炸开了一朵淒艷的红花。
气浪翻滚,將周围的几个铁林军都掀飞了出去。
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萧海里的战马被炸得肠穿肚烂,倒在地上哀鸣。
萧海里本人也被甩飞了出去,虽然有重甲护身没死,但也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而那个独臂少年……
已经没了。
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只剩下那把宽大的阔刀,孤零零地插在焦黑的泥土里,刀刃上还掛著一丝未燃尽的布条。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震慑住了。
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铁军,此刻也不由得勒住了马韁,眼神中多了一丝畏惧。
这群人是疯子。
是真正的死士。
高地上。
兰花捂著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九的手缓缓鬆开。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那个慵懒、病態的看客,那么此刻,他的眼神就像是这阴平道上的风,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心悸。
他看著那把阔刀。
看著那个大坑。
“夜游。”
“在。”
夜游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赵九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血跡。
“一个不留。”
“是!”
夜游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高地上俯衝而下。
萧海里被两个亲卫搀扶著站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那条断腿疼得他齜牙咧嘴,眼中的凶光却更甚了。
“杀!给我杀!”
萧海里指著那个依旧盘坐在地上的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把那个老东西给我剁成肉泥!我要把他的骨头熬成汤!”
剩下的十几个铁林军虽然心有余悸,但军令如山。
他们重新整队,举起弯刀,向著那个孤零零的老者逼近。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悲悯。
他看了一眼那个大坑,轻轻嘆了口气。
“痴儿……”
他伸手抚摸著怀里的铁箱子,像是抚摸著自己的孩子。
“罢了,罢了。”
老者似乎放弃了抵抗,闭目待死。
就在那十几把弯刀即將落下的瞬间。
风,突然变了。
原本呼啸的北风中,突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裂帛般的声响。
“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脖子上,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条红线。
紧接著,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下马去。
“谁?!”
萧海里大惊失色,慌乱地四处张望:“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第二声裂帛响。
“嗤——”
又一个骑兵倒下。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一击毙命。
这一次,眾人终於看清了。
在那漫天的风雪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骑兵阵列之中。
他没有骑马,但速度比马还要快。
他手里拿著一把断刀。
那刀只有半截,生锈,残缺,毫不起眼。
但在那个黑影的手中,它就是神。
“鬼……鬼啊!”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隨时收割性命的恐惧,彻底击溃了铁林军的心理防线。
阵型乱了。
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夜游就像是一只闯入羊群的恶狼,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落马。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抹喉、刺心、断颈。
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放箭!给我放箭!”
萧海里疯狂地吼叫著,推开身边的亲卫,想要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逃跑。
但他刚一动。
“嗖——”
一枚银针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正扎在他那条好腿的膝盖上。
“啊!”
萧海里惨叫一声,再次摔倒在雪地里。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高地上,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正缓缓收回手,指尖还夹著几根闪烁著寒光的银针。
而在那女子的身边,站著一个身披狐裘的男人。
那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种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臭虫。
赵九慢慢地走下高地。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这声音听在萧海里的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战场上的杀戮已经结束了。
夜游站在尸堆中间,手中的断刀还在滴血。
二十几个精锐铁林军,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除了萧海里。
赵九走到了萧海里面前。
他没有看这个契丹贵族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大坑边。
他看著那把插在土里的阔刀。
良久。
赵九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冰凉,沉重。
“这把刀不错。”
赵九轻声说道,用力一拔。
“嗡——”
阔刀出土,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赵九提著这把比他半个身子还宽的阔刀,转身看向萧海里。
“你……你是谁?”
萧海里嚇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我是太后的侄子!我是大辽的贵族!你不能杀我!你要多少钱?要多少女人?我都可以给你!”
赵九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走到萧海里面前,將那把阔刀重重地插在他两腿之间的泥土里。
刀锋距离萧海里的命根子只有一寸。
萧海里嚇得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我问,你答。”
赵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答得好,我让你死得痛快点。答得不好……”
赵九指了指旁边的夜游:“他是剥皮的好手。听说你们契丹人喜欢剥人皮做鼓?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
夜游配合地甩了甩断刀上的血,那双死鱼眼冷冷地盯著萧海里。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萧海里彻底崩溃了。
“耶律质古在哪?”
“在上京!在大牢里!太后要在大祭司的见证下审判她!”
“鹰符有什么用?”
“调动诺儿驰暗卫……但具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操作……”
赵九眯了眯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
赵九指了指那个一直闭目不语的老者,明知故问了起来:“他是谁?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萧海里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烁。
“他……他是大辽的前任大祭司,耶律材。”
“至於箱子里……”
萧海里颤抖著说道:“传说是……是当年太祖皇帝从西域带回来的一件神器,叫长生匱。据说……据说里面藏著长生不老的秘密。”
长生不老?
赵九嗤笑一声。
这种鬼话,骗骗那种想当神仙的皇帝还行。
他从来不信什么长生。
他只信手中的刀,和眼前的人。
“很好。”
赵九点了点头:“你很配合。”
萧海里眼中露出了一丝希冀:“那……那你能不能放了……”
“噗嗤。”
话还没说完。
赵九手中的阔刀猛地一横。
一颗硕大的人头滚落下来。
脸上还带著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惊愕。
血溅在赵九的狐裘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我说过,让你死得痛快点。”
赵九扔下阔刀,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赵九才转身看向那个老者。
耶律材。
辽国的大祭司。
老者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赵九,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
“年轻人。”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你的杀气太重。”
赵九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个晚辈礼:“晚辈无常寺夜龙,见过大祭司。”
“夜龙……”
耶律材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原来是无常寺的判官……难怪。”
老者拍了拍怀里的铁箱子:“你是为了它来的?”
“不。”
赵九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那个大坑。
“我是为了他来的。”
耶律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好。”
“好一个为了他。”
耶律材缓缓站起身,依旧紧紧地抱著箱子:“救命之恩老夫在此谢过,萨满和中原杀手井水不犯河水,既然判官大人不想要老朽的命,老朽这就告辞了。”
“一声谢就完了?”
苏轻眉万万没有想到这老人居然如此没有礼貌,当即一步上前拦住了耶律材:“要问的话还没有问完呢。”
耶律材淡然一笑:“话不投机半句多,几位若是有本事便杀了老朽,若是没本事还请让出一条路,老朽没有求你们救人,老朽还有要事,老朽不想耽搁!”
他说的理直气壮,可脚却没有骨气,他绕开了苏轻眉,继续向前走。
苏轻眉还要拦,赵九却给了她一个手势,对著耶律材的背影问道:“前辈,可知耶律质古犯了什么罪?”
“哦?”
耶律材缓缓回头,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说到底,你竟是为她而来?”
这已是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赵九已经开始留心,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耶律材:“不知前辈可否告诉我,这次去上京,我还能不能见到她?”
耶律材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圣女叛国,企图刺王杀驾,陛下担心民心四起,便盖住了这件事,毕竟圣女之位,便是民心之固,虽赐下洗髓圣药天心丹。天心丹七日忘却一切,虫入脑颅,人便如木偶一般无二。若是判官大人脚力好些,兴许能在落日之前赶到上京,还能见到圣女最后一面。”
赵九突然感觉心口一疼。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苏轻眉的眼睛,她惊讶的发现,赵九脸上的不是震惊,而是……心疼?
女人的直觉涌上心头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九攥紧了拳,立刻问道:“前辈可是要拿箱子里的东西去赌能不能救她?”
这一次,耶律材的脸色大变,他凝视著赵九:“你知道箱子里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归元经》。”
赵九褪去了身上的狐裘,交给了夜游,没有再去管面容冰冷失色的耶律材,对著夜游道:“保护好他们三个,我们上京见,一个人,都不能少。”
“我们一起去不行吗?”
苏轻眉早就知道赵九在想什么,当即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他已轻身掠起,直奔上京而去,寒风之中飘来一句话。
待到这句话传入眾人耳畔时,赵九已三个起落,踏入密林。
“你跟不上我。”
……
林子里的雪还在落,赵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片茫茫的苍白之中,只留下一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耶律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老狗,噗通一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雪地里。
他怀里还死死抱著那口黑沉沉的铁箱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大祭司的从容与睿智,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癲的惊恐。
“骗人的……他一定是骗人的……”
耶律材哆嗦著,乾枯的手指在铁箱表面那繁复的花纹上胡乱地抠挖著,指甲划过生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绝不可能……这是归元经,这一定是归元经!他怎么可能不要?他怎么可能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看向苏轻眉:“丫头,你告诉我,这里面为什么不是归元经?我散尽了所有的一切……我赌这箱子里的是归元经……为什么不是?为什么!它必须是!它是归元经,才能救圣女!”
苏轻眉抱著双臂,冷冷地看著这个在雪地里撒泼的老头。
她原本心里还存著的一丝对长者的敬意,此刻也隨著耶律材的失態而烟消云散。
她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铁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行了,老东西,別演了。”
苏轻眉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讥讽:“再演下去,这齣戏可就真的没人看了。”
“你……你说什么?”
耶律材愣住了,抱著箱子的手微微一僵。
“我说,这里面根本就不是归元经。”
苏轻眉蹲下身子,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著看透一切的精光:“甚至连所谓的长生匱都不是。这就只是个用来装样子的破铁箱子,顶多里面装了几块压秤的烂石头。”
耶律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蠕动著:“你……你胡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
苏轻眉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北方:“就凭赵九那个混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那个人看起来懒散,实则比谁都精。如果这箱子里真有能救耶律质古命的东西,他就算把你剁碎了也会抢过来。但他没有,他甚至连开箱验货的兴趣都没有。”
说到这里,苏轻眉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而且,真正的归元经我见过。”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耶律材浑身一颤。
“你……你见过?”
“而且,真正的归元经我见过。”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耶律材浑身一颤。
“你……你见过?”
“朱珂手里有一本,透著古朴和邪性的气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轻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你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不可能是归元经。”
耶律材彻底瘫了。
他像是被人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涣散,最后化作一种深深的悲凉。
“完了……全完了……”
耶律材鬆开了手,那口被他视若性命的铁箱子滚落在雪地里,它不是归元经,那它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本来想……给圣女爭取一线生机……”
耶律材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
苏轻眉看著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你该庆幸这箱子里不是归元经。”
苏轻眉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扔给耶律材:“如果这里面真是归元经,那耶律质古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看你走路那虚浮的样子,內息紊乱,脚步沉重,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手,现在给你一本归元经,你能短时间练成並且去救她么?”
耶律材捧著药瓶,呆呆地看著苏轻眉:“那……那圣女怎么办?没有归元经,她身上的天心丹之毒怎么解?那是死局啊!”
“未必是死局。”
苏轻眉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赵九消失的方向,语气变得幽深莫测:“你刚才没听懂赵九的话吗?他说,他不需要箱子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耶律材茫然道。
“意思就是……”苏轻眉咬了咬牙,似乎有些恼怒赵九的隱瞒,又似乎在为那个男人的疯狂而感到心惊,那个混蛋,他也会归元经!”
“什么?!”
耶律材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震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赵九他……他练成了归元经?这不可能!那是失传百年的秘典,没人能练成!他一个汉人……”
“你们辽国选祭祀都不考察脑子的吗?”
苏轻眉皱著眉头,一脸嫌弃地打断了他:“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你居然听不出来?赵九身上的真气古怪得很,既能杀人也能救人,还能吞噬別人的內力。如果不是归元经,还能是什么?这么蠢,怪不得人家把你赶下台,不让你当祭祀。”
耶律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赵九敢只身闯上京!
难怪他对这口箱子不屑一顾!
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个能解天心丹之毒的药引子!
“那……那他现在去上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耶律材的声音颤抖起来:“萧太后若是知道他身怀归元经,绝对会把他抓起来炼成药人!那是比死还要惨的下场啊!”
“所以我们要快。”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夜游不知何时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牵著几匹战马。
那是刚才铁军留下的,虽然有些受了惊,但好在还能骑。
“马找到了。”
夜游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黑色的豹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苏轻眉和耶律材,那张死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著一抹焦急。
“还能跑的,有四匹。”
夜游指了指身后的马:“兰花伤重,不能骑马,我把两匹马连在一起做了个拖架。苏大夫,你照顾她。”
“那你呢?”
苏轻眉问。
“我开路。”
夜游握紧了手中的断刀,目光如刀锋般指向北方:“九爷走得太急,没带乾粮,也没带药。这阴平道后面还有百里,全是辽国的地盘。他一个人,杀不过来。”
“那就走!”
苏轻眉不再废话,一把提起还在发愣的耶律材,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到一匹马的马背上。
“哎哟!我的老骨头!”
耶律材惨叫一声。
“闭嘴!”
苏轻眉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耶律材的马屁股上:“想救你的圣女,就给老娘把嘴闭上,把腿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b“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了!要是掉下来,我们就直接把你埋在这雪地里当路標!”
“驾!”
苏轻眉一声娇喝,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夜游紧隨其后,拖架上的兰花被裹得严严实实,虽然还在昏迷,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一行人,迎著漫天的风雪,向著那个充满了杀戮与阴谋的北方皇都,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而在他们前方,那个孤独的身影,正像是一把尖刀,准备狠狠地插进大辽的心臟。
地牢的四壁並不是普通的青砖,而是用巨大的黑曜石堆砌而成。
每一块石头上,都用鲜血和硃砂绘製著狰狞的萨满图腾。
有长著三个头的巨狼,有撕裂苍穹的雄鹰,还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昏暗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贪婪地注视著牢房正中心的那个人。
耶律质古。
曾经那个在大漠上纵马狂奔、英姿颯爽的辽国圣女,此刻正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悽惨地悬吊在半空中。
两条粗大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末端是两个锋利的倒鉤。
那倒鉤,残忍地穿透了她的琵琶骨。
鲜血顺著铁链缓缓流下,滴落在地上的图腾纹路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是生命的倒计时。
她身上的白衣早已被鞭痕和血污染成了暗红色,头髮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顏。
她的气息微弱,每呼吸一次,锁骨处的剧痛就会让她全身痉挛。
但她没有叫。
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呜——呜——”
周围,七八个身披黑色羽毛斗篷的萨满祭司,正围著她转圈。
他们手里摇晃著掛满骨片的法铃,嘴里念诵著晦涩难懂的咒语。
那种声音,像是地狱里的鬼哭,不断地侵蚀著人的神智。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所有的萨满祭司立刻停止了念诵,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著冰冷的地面。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雍容华贵的黑底金丝凤袍,头戴重金打造的狼头冠,手里拄著一根镶嵌著红宝石的权杖。
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生杀予夺才能养出来的威严。
大辽太后,述律平。
“都退下。”
述律平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萨满们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铁门。
整个地牢,瞬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女人。
一个高高在上,宛如神明。
一个低入尘埃,宛如死囚。
述律平缓缓走到耶律质古面前,伸出那只戴著护甲的手,轻轻挑起耶律质古的下巴。
“疼吗?”
述律平看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心疼,是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冷硬。
耶律质古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却费力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成王……败寇……”
耶律质古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太后……这一局……是你贏了。”
“当然是我贏。”
述律平鬆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细细地擦拭著耶律质古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一个慈母。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翻开史书看看,这片大地上,从古至今只写著四个字,爭当皇帝。”
述律平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你败了,就是败了。败了就要认,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
耶律质古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她浑身一颤,又有新鲜的血液涌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註定要替你背负失败命运的人,对吗?”
耶律质古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一团不甘的火:“从小到大,你教我骑射,教我权谋,让我当圣女,让我去中原布局……其实,都只是为了给耶律德光铺路,对不对?”
述律平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德光是我扶上去的。”
述律平转过身,背对著耶律质古,看著墙上那狰狞的狼头图腾:“但他太急了,也太不听话了。他想要挣脱我的掌控,想要做真正的孤家寡人。我不允许。”
“所以……”
耶律质古惨笑道:“你就牺牲我?用我的命,来敲打他?来稳固你的权力?”
“你是圣女,是民心所向。”
述律平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你的死,能激起各部族的愤怒,能让我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臣子。这就是你的价值。”
“价值……”
耶律质古喃喃自语,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混著血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我不甘心……”
耶律质古哽咽著:“我不甘心就这样成为你们权力的祭品……我也想活……我也想……”
“没用的。”
述律平打断了她,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怜悯。
“人的命运是註定的。你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常人无法想像的荣华富贵,就要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你无法改变,我也无法改变,谁都无法改变。”
“不……”
耶律质古摇著头,铁链哗啦作响:“有人能改变……有人……”
“你在想那个汉人?”
述律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那个叫赵九的?別傻了,这里是上京,是大辽的腹地。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活著走到这里。更何况……”
述律平凑近耶律质古的耳边,残忍地说道:“他根本就不会来。为了一个必死的女人,搭上自己的命,这笔买卖,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