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北上
厢房內的空气热得有些发闷,混合著浓烈的金创药味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只满是泥垢与血污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截雪白的狐裘袖口。
力道之大,指节泛白,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洪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九爷……救命……”
床榻上的少女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里含混不清地囈语著。
她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还置身於那冰冷的狗洞与绝望的囚车之中。
赵九坐在床边,任由她抓著。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只是那只原本用来抚猫的手,此刻轻轻搭在了少女那冰凉的手背上,渡过去一丝活人的温度。
“鬆手。”
苏轻眉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过来,看著那只脏兮兮的手抓著赵九名贵的狐裘,柳眉倒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和莫名其妙的酸意。
“抓这么紧,我怎么施针?”
她把铜盆重重地往架子上一搁,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兰花似乎被这声音嚇到了,身子猛地一缩,但手却抓得更紧了。
“別嚇著她。”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低下头,凑近兰花的耳边,轻声说道:“没事了,到家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
兰花那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虽然手还抓著,但那种濒死般的僵硬感终於消退了。
苏轻眉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银针,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剪开那已经被血水浸透的中衣,露出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皮肉外翻,看著触目惊心。
“这丫头命真大。”
苏轻眉一边熟练地清洗伤口,一边嘴毒地数落著:“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这伤口感染引起高热,神仙也难救。无常寺的人都这么不要命吗?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也是本事。”
她嘴上虽然不饶人,手下的动作却极轻,每一针下去都避开了痛穴。
赵九看著那伤口,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硬物剐蹭留下的痕跡。
“她是钻进来的。”
赵九淡淡地说道。
“钻?”
苏轻眉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没停:“这利州城的城墙厚达三丈,她是属穿山甲的?”
“狗洞。”
赵九指了指兰花指甲缝里的青苔和泥土:“或者是墙缝。为了进城,她把这层皮都蹭掉了一半。”
苏轻眉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瘦小得像只猴子一样的少女,眼中的那丝酸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江湖儿女的敬佩,以及怜惜。
“是个狠角色。”
苏轻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若是我没看到她,她明天就是具死尸。这么拼命,她是哪一宫的人?”
“青凤的贴身婢女。”
厢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苏轻眉正在缠布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那一向骄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忌惮,甚至是……畏惧。
“青凤?”
苏轻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著某种禁忌。
江湖上,没人不知道青凤。
那个女人,是个疯子,也是个传奇。
苏轻眉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將伤口包扎好,又给兰花餵了一颗护心丹。
“难怪。”
苏轻眉擦了擦手,看著昏睡中的兰花。
她知道。
出大事了。
“咳咳……”
床上的兰花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迷茫,隨后在看到赵九的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亮光。
“九……九爷!”
兰花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赵九按住了肩膀。
“躺著。”
赵九看著她:“怎么了?”
提到青凤,兰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反手死死抓住赵九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九爷……救命……救主人……”
兰花的声音嘶哑破碎:“她们走了……我也是才知道……她们去辽国……了……”
赵九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是皇储!”
兰花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辽国的情报……他们似乎要开始內斗了……”
“九死一生……那是九死一生啊!”
兰花哭喊著,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女人说……到了上京,就要把主人炼成……炼成听话的傀儡……”
赵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傀儡。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敏感的神经。
无常寺的人,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们是刀,是鬼,是影子,但绝不是被人操控心智的傀儡。
“知道了。”
赵九轻轻拍了拍兰花的手背,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平静:“睡吧。既然我知道了,那天就塌不下来。”
兰花看著赵九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篤定。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突然看到了一座灯塔。
那是无常寺判官的承诺。
兰花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断了。
她鬆开了手,脑袋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赵九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那种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冷静。
此时,他是夜龙。
“轻眉。”
“在。”
“叫夜游。”
“是。”
苏轻眉没有废话,转身推门而出。
她知道,这利州城的风刚刚停歇,北方的风暴,又要起了。
片刻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
夜游。
他刚刚才在屋顶上经歷了那场关於洗手的对话,此刻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不少,但那种作为顶尖杀手的敏锐却更加锋利。
“爷。”
夜游看了一眼床上的兰花,眼神微微一动。
同类。
他能闻到兰花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
“传信曹观起。”
赵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动他身上的狐裘。
“告诉他,青凤被耶律质古带去了辽国。”
“查清楚耶律质古的路线。”
赵九的声音冷得像冰:“另外,让北方的暗桩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辽国上京最近的动向。”
“是。”
夜游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筒,那是专门用来传递最高级別情报的。
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扑稜稜——”
一只漆黑的渡鸦从夜色中飞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夜游將竹筒绑在渡鸦的腿上,手腕一抖。
渡鸦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振翅高飞,瞬间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那是无常寺的眼,也是无常寺的令。
它飞向南方,飞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蛮荒之地。
赵九看著那只渡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
夜游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要动手吗?”
“动。”
赵九转过身,眼里却沉积了下来。
耶律质古……
每当这个女人出现,他总是心神不安。
这是为什么?
她费尽周折在中原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可现在她却突然回到了大辽。
……
夜色更深了。
帅府的厢房內,烛火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九重新坐回了案前,手里拿著那份刚刚从利州府库里搜出来的地图。
《北境堪舆图》。
虽然有些残破,但上面对於幽云十六州的地形標註得极为详细。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北划去,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硃砂圈起来的地方。
幽州。
那是中原与草原的交界,也是汉人与契丹人廝杀百年的修罗场。
那里常年风雪,人心比冰还要冷。
夜游没有离开。
他像是一尊忠诚的卫士,守在兰花的床边。
虽然赵九已经確认了兰花的身份,但作为负责赵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夜游的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完全放鬆警惕。
这个少女虽然重伤,但她毕竟是青凤调教出来的人。
无常寺的杀手,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在瞬间暴起杀人。
夜游的目光落在兰花那件已经被剪开的中衣上。
衣服的夹层里,隱约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
那是无常寺特製的夜行衣內衬。
夜游犹豫了一下。
为了九爷的安全,他必须做最后的確认。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掀开了兰花的衣领一角。
不是为了窥探什么春光,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在找一个標记。
在兰花的左锁骨下方,赫然纹著一朵极小的、青色的花。
花瓣妖艷,却带著一丝诡异的黑色纹路。
不同於无常使和无常卒。
在四大宫內部的侍女,都会有一种特殊的印记。
只有核心成员才会有。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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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在心里默默说道。
就在他的手刚要收回的时候。
“唰——”
原本昏睡的兰花,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
她的右手虽然被包扎著,但左手却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夜游的手腕。
指甲如鉤,直刺脉门。
“你是谁?!”
兰花的声音沙哑,带著同归於尽的狠劲。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
任由那尖锐的指甲刺破了他的皮肤。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兰花,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夜游。”
他报出了自己的代號。
兰花的手指微微一颤。
夜游?
“你在干什么?”
兰花並没有鬆手,目光死死地盯著夜游那只还停留在她衣领处的手。
孤男寡女,这种动作,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被她挖了眼珠子。
但夜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尷尬。
“验身。”
夜游的回答简洁明了,甚至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验身?”
兰花气笑了,眼中的杀气更甚。
“九爷在这里。”
夜游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看地图的赵九,声音低沉:“任何靠近九爷三步之內的人,我都必须確认她是乾净的。不管你是青凤的人,还是天王老子的人。”
“你的锁骨下有花印,那是標记。衣服夹层里藏著两根毒针,袖口里有一片铁刃。”
夜游如数家珍地报出了兰花身上的秘密:“我现在確认了,你是无常寺的人。”
说完,他轻轻一抖手腕。
一股巧劲震开了兰花的钳制。
他收回手,替兰花拉好了被子,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
“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或者觉得我看光了你。”
夜游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等你的伤好了,你可以来挖我的眼睛。或者直接告诉九爷,让他罚我。”
“但现在,你最好躺著別动。”
“因为你若是有什么异动,我的刀会比你的针更快。”
兰花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像木头一样死板,却又坦诚得可爱的男人。
这就是九爷身边的人吗?
跟主人身边的那些疯子完全不一样。
他冷,却冷得让人放心。
“哼。”
兰花鬆开了紧绷的肌肉,重新躺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要挖你的死鱼眼。”
但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忠诚和直白,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不远处。
赵九並没有回头。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张地图里,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却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夜游这把刀,越来越有人味了。
“赵普。”
赵九忽然开口。
门外,一直候著的赵普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屋內有些微妙的气氛,识趣地没有多问,径直走到书案前。
“九爷。”
“利州的事,交给你了。”
赵九没有抬头,手指重重地在那张《北境堪舆图》上敲了敲。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赵普一愣,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瞳孔猛地一缩。
“幽州?”
赵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震惊:“九爷要去辽国?”
“嗯。”
赵九抬起头,眼神深邃。
“可是……”
赵普急了:“蜀中初定,孟昶虽然信任您,但毕竟根基未稳。您这一走,万一……”
“没有万一。”
赵九打断了他:“这里有你,有孟昶,还有那只猫。”
他指了指趴在软榻上呼呼大睡的北落师门。
“它留给你。”
“它?”赵普看著那只肥猫,有些哭笑不得。
“別小看它。”
赵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北方那漆黑的夜空:“它是祥瑞,也是震慑。只要它在帅府一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而且……”
赵九转过身,看著赵普,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赵则平,我要你去做的不仅仅是守住这利州城。”
“我要你借著这次大胜的势,把根深深地扎进蜀地的泥土里。”
“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我要让这蜀地,变成咱们最坚实的后盾。”
“等我从幽州回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一个铁桶一般的蜀国。”
赵普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那沉甸甸的份量。
这是一份託付。
也是一份考验。
“九爷放心。”
赵普长揖及地,声音鏗鏘:“只要赵普还有一口气在,这蜀地,乱不了。”
赵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苏轻眉。
苏轻眉正抱著剑,靠在柱子上,一脸的不爽。
“我要去幽州了。”
赵九看著她,轻声说道。
“哦。”
苏轻眉冷冷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里很冷,风雪很大。”
赵九继续说道:“而且很危险。耶律质古那个女人不好对付,契丹的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关我屁事。”
苏轻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蜀地这边气候宜人,而且有赵普照应,日子会过得很舒服。”
赵九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你若是不想去,可以留下来。”
苏轻眉猛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怒火。
“赵九!”
她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
“你什么你!”
苏轻眉上前一步,逼视著赵九,那股子傲娇劲儿彻底爆发了:“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著我护著他,董璋不比你官大?川西节度使!他照样得付我钱,你还没付清尾款呢就想跑?什么风雪大,什么危险,你当我苏轻眉是被嚇大的吗?你去幽州送死,还要把我也搭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嘴里骂骂咧咧,但手却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箱和细软。
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
“还愣著干什么?”
苏轻眉瞪了赵九一眼:“不是要去幽州吗?不用准备乾粮吗?不用准备厚衣服吗?你这身子骨,到了那边要是冻死了,还得老娘给你收尸!”
赵九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
嘴比刀子还硬,心却比豆腐还软。
明明是想跟著去保护他,却非要说成是为了尾款。
“轻眉。”
“干嘛!”
“谢谢。”
苏轻眉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少来这套!”
她转过身,背对著赵九,声音却低了下来:“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活著回来。別让老娘这笔生意亏了本。”
赵九笑了。
笑得温润如玉。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无比庄重。
他伸出双手,缓缓地將那张《北境堪舆图》卷了起来。
动作很慢,就像是在捲起一段旧的歷史,准备展开一幅新的画卷。
“夜游。”
“在。”
“备车。”
“是。”
赵九將卷好的地图握在手里,目光穿透了窗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漫天风雪。
风起。
吹灭了桌上的残烛。
黑暗中,只有赵九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
无常寺。
西宫。
红姨斜臥在暖塌上,望著香炉里的裊裊烟雾,轻轻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里,是渡鸦刚刚传回来的信:“你徒弟要北上。”
“知道了。”
无常佛闭目,淡然道:“在问你要信?”
“西宫没那么长的胳膊。”
红姨嘆了口气:“影阁有当年梁国照著,信息遍布天下,我西宫一年损耗赶不上樑国一支军队,哪里来遍布天下的眼线?想要马儿跑还要马儿不吃草。”
她伸出手,看著无常佛:“给我钱,我去金银洞给他买咯。”
“给。”
无常佛淡然一笑:“李嗣源的事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
红姨望向他,眼里多了一丝冷漠:“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让夜龙去?”
“帐主子和他有仇。”
无常佛嘆了口气:“我怕那小子一刀给东家杀了,尾款可就没了。”
红姨缓缓点头:“看时间,如果成功的话,正好是夜龙从辽国回来的时间。”
“一时半会儿,他可回不来。”
无常佛站起了身,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下,双眼透露著一股柔情:“你的徒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似乎想借这个机会,把咱们得手往辽国伸一伸。”
提起徒弟曹观起,红姨深吸了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这小子也是爭气,我们打了三年没打通的蜀道,他居然只花了半年时间,就打出了一片完整的消息网,而且,密不透风。”
“江山代有才人出。”
无常佛挥袖离开,声音悠然:“你我还能看这个世道多久?未来的天下,是这帮年轻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