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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68章 將军府
    一豆烛火,在这间屋子里已经燃了很久。
    火苗子不安分地跳,墙上的人影就跟著摇,像是两个没根的鬼。
    “啪。”
    一声脆响,利落得很。
    像是腊月里冻硬了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浸了清水的牛皮长鞭,破开沉闷的空气,在男人背上炸开一道血印子。
    先是白,再转红,然后才缓缓渗出血珠。
    百花穿一身素净衣裳。
    她人也素净。
    汗水渗透了那身单薄透明的衣衫,紧紧贴著身体,勾出一条直直的脊线,像是她此刻握鞭的手臂,也像是她这个人。
    每一次鞭子扬起落下,都用足了气力。
    稳,且准。
    她若是不用力,这道鞭子就会抽到她的身上。
    她不敢不用力。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长得美,是一种罪过。
    那张总是在想办法將男人涌入怀里的脸上,已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虽然她在打人,可她的心里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她好像不是在抽打一个人,而是在打磨一块顽石。
    她身前跪著一个男人。
    桑维翰。
    他上身没有衣服,汗水混著血水,顺著紧绷的肌肉沟壑往下淌。
    那身子骨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兴奋。
    可他那双总藏著无数算计的眸子,这会儿却亮得嚇人,有一种烧起来的光。
    那光,比背上的疼还要烫。
    又是一鞭。
    桑维翰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弓,像只被烫熟的虾。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这声里有疼,但更多的是舒坦。
    他喜欢这种疼。
    纯粹的疼。
    疼到了骨头缝里,他那个被家国天下、阴谋阳谋塞得太满的脑子,才能被清空一小会儿,得片刻安寧。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些平日里被他用道理、用规矩死死压在心底的念头,才敢像受了惊的蛇,一条条探出头来。
    那些念头大多疯狂,也大多要命。
    鞭声停了。
    百花隨手將鞭子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走到墙角,端来一盆温水,盆沿上搭著块乾净的棉布。
    她將棉布浸湿,拧乾,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为桑维翰擦拭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每次擦拭都伴隨著一次身体的抽动,可这每一次的抽动,都是百花心里的折磨。
    她几乎要疯了。
    桑维翰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百花为他穿上一件特製的內衫。
    那衫子是丝的,瞧著薄,却不晓得用了多少名贵药材,泡了多少个日夜。
    贴身穿著,伤口好得快不说,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气钻进皮肉里,能让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一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清醒。
    人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太松,会误事;
    太紧,会断。
    桑维翰穿好外袍,又变回了那个瞧著有几分文弱、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谋士。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百花那张仍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多亏了你。”
    他笑了,那笑意钻进眼底,带著点儿外人瞧不懂的黏糊劲儿:“我想通了一步好棋。”
    桑维翰发觉自己好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她不是他身上的一件物,倒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连著他的念头。
    无论去哪,做什么,都得带著。
    闻著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淡淡香气,他那颗转得快要烧起来的脑子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儿,不至於飘到天上去。
    今天他要去个地方。
    將军府。
    石敬瑭的府邸。
    马车在將军府那两扇能跑马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桑维翰没让百花下车,抚摸著她的脸,手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为她缕好髮丝:“等我。”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那点温情和疲惫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恭敬谦卑的神情,这才迈步,走进了那座能吃人的府邸。
    书房里,点了上好的龙涎香,说是能安神,可闻著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和戾气。
    石敬瑭像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饿狼,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西域地毯被他踩得没了声息。
    他胸口那道被叫赵九的少年人留下的伤疤,皮肉早就长好了,可那份耻辱,却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每次心跳,都带著一下一下的疼,提醒著他那天的狼狈。
    瞧见桑维翰进来,他那双阴沉的狼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有进展了?”
    桑维翰躬身,长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嘴角却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將军。”
    瞧见桑维翰进来,他那双阴沉的狼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有进展了?”
    桑维翰躬身,长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嘴角却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將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绣花针,不偏不倚,扎进了石敬瑭的耳朵里:“北边,来信了。”
    石敬瑭的步子猛地停住。
    他豁然转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鉤子死死地钉在桑维翰脸上。
    “诺儿驰?”
    “正是。”
    桑维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仿佛深了那么一丝。
    “他们的人递了话。说若是將军想谈,今夜子时,洛阳城外十二里,那座废了的观音庙会有人候著。”
    石敬瑭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那双被仇恨烧得有些发疯的眸子里,迸出骇人的光:“问清楚他们要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
    桑维翰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秘事:“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將军您点个头,那个叫赵九的便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像个高明的说书先生,在最要紧的关头停了一下:“不单是寻出来,还能让您亲手炮製。”
    石敬瑭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像是炒豆子。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桑维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大將军,此事体大,契丹人向来是狼子野心,维翰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万一”
    “没有万一!”
    石敬呈粗暴地打断他,那张脸因为急不可耐而显得有些扭曲:“你必须去!告诉他们,但凡他们想要的,只要能把赵九那个杂种带到我面前,我石敬瑭给得起!”
    桑维翰心底,一声冷笑。
    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肝脑涂地的模样。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既是大將军將令,维翰万死不辞。”
    他缓缓退出书房。
    转身的那一刻,那张谦卑的脸上,所有惶恐和为难都散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像个手艺高超的匠人,看著一件即將派上用场、也註定会崩坏的器具。
    夜色渐浓。
    桑维翰走出將军府,坐回那辆始终静候的马车。
    百花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无声无息地依偎过来。
    桑维翰將她揽进怀里,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独有的、清冷的香气。
    心头因算计而生出的那最后一丝疲惫也散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朝著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未知驶去。
    车厢里,桑维翰的手指在百花光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著。
    像是在落子。
    落在一盘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棋盘上。
    一盘关乎权谋,关乎生死,也关乎一个新国旧朝的棋局。
    今夜,那座破庙里,等著他的又哪里只是一个诺儿驰的探子那么简单。
    子时。
    天上没月亮,风倒是挺大。
    洛阳城外十二里,官道旁有座观音庙。
    老辈人说前朝香火旺得很,不知为何,如今只剩个黑漆漆的空架子。
    屋顶塌了半边,是个大窟窿,抬头能看见几颗零落的星子,冷得像冰碴。
    庙里那尊观音像脸也花了,风吹雨淋的,早没了慈悲相,只剩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窝子,不知在看谁。
    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家回不去的人,聚在这儿哭。
    桑维翰一个人走进破庙。
    百花已被送回了府邸,等著入夜。
    每每想起这个女人,他都精神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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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脚步轻,踩在厚厚的尘土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那尊破败的观音像前站住了,也不说话,像是真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阁下既然到了,何不现身一见?”
    四下里,死寂。
    只有风声。
    桑维翰笑了笑,不急。
    他像是来了兴致,伸出手,拂开神坛上的灰,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三支细香,用火摺子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那早就冷透了的香炉里。
    一缕青烟带著点檀香味,在这满是腐朽气味的地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看来,契丹的朋友还是信不过桑某。”
    桑维翰转过身,掸了掸手上其实並不存在的灰,语气里有那么点恰到好处的失望:“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了。劳烦阁下带个话,石大將军的诚意,想来很快就会有更识货的人愿意收下。”
    神坛两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黑影。
    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们把汉人的衣服穿得像是契丹的皮裘,身上有股子大漠的风沙味儿,混著生皮子的腥气。
    为首那人,脸上戴著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像鹰。
    那双眼在昏暗里闪著冷光,审视且警惕。
    “桑先生好胆色。”
    面具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桑维翰微微一笑,那笑还是温和无害的样子,像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穷书生:“诺儿驰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跟讲信义的人做买卖,自然不必带那些多余的累赘。”
    面具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置可否:“閒话少说。”
    他声音硬了起来:“石敬瑭想要什么我们清楚。我们诺儿驰不做赔本生意。他能给什么?”
    桑维翰脸上的笑意不变:“你们想要什么?”
    面具人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猛地一缩:“两样东西。”
    “借道。”
    “借地。”
    面具人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声音悠悠:“如今中原是锅粥,楚国瞧著安稳,內里早就生了蛆。我家主人的意思是想去楚国地界上遛遛马,看看景。”
    “至於那块地么”
    他停下脚,抬头望了望屋顶那个窟窿外的夜空,目光变得有些远:“蜀地。”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桑维翰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面具人笑了,这回笑得像只偷著了鸡的狐狸:“远交近攻,自古便是兵家常理。若是在这中原腹心,在蜀中那片天府之国,有了一块自己的落脚地,建起一座”
    “到那时,以蜀地为根,与北地遥相呼应,南北夹击,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大將军。”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那三支快要烧完的香,在无声地滴著香灰。
    许久。
    桑维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此事太大,我定不了,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给將军。”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內,给你答覆。”
    面具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结果很满意。
    “静候佳音。”
    他衝著面具人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这座刚见证了一场泼天密谋的破庙,融进了夜色里。
    面具人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鹰隼般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他身旁那人忍不住低声问:“头儿,这汉人最是狡猾,真的要和他们做交易?”
    “信不信,不打紧。”
    面具人缓缓摇头,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老辣:“打紧的是我们如若要以夜龙开刀,无常寺的生意就不得不做,这件事务必快点稟报奥姑,让她老人家定夺。”
    回洛阳城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桑维翰却觉得心里舒坦。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也各就各位。
    他本就想要引导这些人往楚国和蜀地上引。
    想不到,他们的想法真的是这样。
    他这个下棋人接下来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些棋子怎么一步步,走进他画好的格子里,走向各自的命数。
    马车快到城门口时。
    一阵吵嚷声从前头传来,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桑维翰微微皱眉,挑开了车帘。
    一队巡夜的兵痞,正围著一个纤细的人影,推推搡搡,嘴里不乾不净。
    被围在中间的是百花。
    桑维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那些兵痞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挨挨蹭蹭。
    看著她那张总是死水一潭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慌乱和无助。
    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
    这让他觉得,这件用起来最顺手的物事,是真真切切属於他的。
    他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手里把玩著一块腰牌。
    石敬瑭亲赐,將军府的腰牌。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伙兵痞回头,一见那腰牌,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滚。”
    桑维翰只说了一个字。
    那伙兵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眨眼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百花站在原地,身子还在轻轻地抖。
    她看著桑维翰,那双总是有些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情绪都有。
    她寧可和这些兵走,都不愿意再回去。
    可
    桑维翰走到她跟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一滴將落未落的泪。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声音却冷得像这深夜的风:“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哦等我么?”
    他牵起她的手,將她带回了那辆安静的马车。
    回到他们那间,只点著一豆烛火的幽暗房间。
    回到他们那间,只点著一豆烛火的幽暗房间。
    桑维翰鬆开了她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自己喝了。
    放下茶杯时,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百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桑维翰这才转身朝她走去,將她逼到墙角。
    那双平日里总带著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却燃著两簇幽幽的火苗,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为什么不听话?”
    “你是不是忘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你此刻就该是个死人!”
    他伸出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强迫她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眼睛。
    “现在”
    他缓缓俯身,凑到她耳边,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听话的东西,是要修一修的。”
    他捡起了地上的鞭子。
    “衣服脱了。”
    百花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
    可她突然。
    在这一刻。
    不想放弃了。
    她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活下去,用尽全力,拼劲一切活下去的念头。
    她跪在地上,褪下了衣服。
    可嘴里却颤抖著说道。
    “你打我可以,可我就是想接你。”
    桑维翰手里的皮鞭掉在了地上。
    他也跪下了。
    声音颤抖著。
    “你你说什么?”
    “我”
    百花嘆了口气:“若是要跑,怎会选在城门口?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带?”
    桑维翰將皮鞭交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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