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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69章 河畔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楚国和南平有很多往来的商队。
    商队自然要和鏢局紧密联合在一起,才能稳得住生存。
    商队自南平府入境,车軲轆碾过楚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深辙,最后在这条唤作洛水的河畔停了下来。
    水汽很重,混著青草气、烂泥气,还有些不知名野花的腥甜气,扑面而来。这里的风又软又黏,跟大漠那边能把人喉咙刮出血口子的烈风是两个天地。
    每个商队都会僱佣很多的人去干活。
    工钱虽然不高,但在商队里干活,找的就是商机,能夹带一些特產回来售卖,才是隨队人最大的目標。他们能得到商队的庇护往来两国之间,保住一条命的同时还能赚钱,已是最大的仁慈。
    阿九在队里,乾的是最累的活。
    他刚从车上卸下一袋分量压手的货物,搬到指定地方码好,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著一块半旧的棉布帕子,有些笨拙,却很用心地替他擦了擦汗。
    “歇会儿吧。”
    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里头刚学会叫的黄鶯鸟,吴儂软语,听著就让人骨头酥了半边。
    是兰花。
    队里上上下下都晓得,这是俩新婚的小夫妻。男的叫阿九,女的叫兰花。从南平野村子里长出来的一对夫妇,想去楚国都城潭洲府寻个能赚点孩子用的钱,毕竟他们还有一对爹娘,四个孩子需要养。
    男人像块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但有把子力气,做事从不惜力。女人娇俏活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她看自家男人的时候,眼神像是拿蜜糖罐子浸过,甜得能腻死人。
    没有人会难为这样一对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小夫妇。
    旁边一个赶车的伙计正仰头灌著水囊里的劣酒,瞧见这一幕,咂了咂嘴,酒气混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艷羡打趣:“嘿,阿九家的,你家这婆姨可真是把你当眼珠子疼。”
    兰花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天边那抹晚霞,嗔怪地剜了那伙计一眼,可手上替自家男人擦汗的动作却愈发轻柔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赵九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廓,带著一股子少女身上才有淡淡的皂角清香:“九爷,过了前头那座山,就是潭洲府的地界了。到时候,咱们寻个由头就脱身。”
    赵九的目光越过眼前这条沉默流淌的洛水,落在对岸那片鬱鬱葱葱的山脉上。
    山色如黛,在水汽里有些模糊。
    他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什么悲喜,他总是给人一种淳朴老实人的气质,兰花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马夫都能调侃两句的人,已是整个诺儿驰寻找了半个月的夜龙。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上去十分老实的人,当他拿起刀时,无论是谁,都会变得比他现在更老实。
    “青凤呢?”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混在周遭嘈杂的人声、水声、马匹的响鼻声里,谁也听不真切。
    “主人早就到了。”
    兰花的眼底,闪过一丝与她天真模样不符的慧黠:“她老人家的神通哪里是我们能揣测的。这趟差事,是我的投名状,得办得漂亮才行。”
    她说著,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伸出纤纤玉指,指著河对岸那片开得正旺的野花,香甜的声音任谁听了都心里充满羡慕:“九哥,你看那花,红得跟火烧云似的,真好看。等咱们办完了事,你陪我去摘一束,好不好?”
    赵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兰花便开心地笑了,像是能把这阴沉沉的天都给豁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
    队里的伙计们瞧著这一幕,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都说这阿九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才討上这么个神仙似的媳妇。
    好一对璧人。
    好一幅河畔歇脚的安寧光景。
    可这份安寧,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宣纸,被一根突如其来的绣花针给轻轻一戳。
    “嗤——”
    一声尖锐到让人耳膜刺痛的破风声,撕裂了午后的静謐。
    一支羽箭,带著一股子不死的决绝,从河对岸的密林中电射而出,不偏不倚,“咄”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商队头车那面高高挑起的杏黄旗上。
    箭矢的尾羽,兀自在风中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轻响,如垂死夏蝉的最后一声悲鸣。
    整个河滩,静了一瞬。
    下一刻,这口被烧开水的锅炸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孩童被嚇到岔了气的哇哇大哭,混成一团乱麻。
    “是山匪!”
    “他娘的,是过江龙!看那箭羽上的黑蛟標记!”见多识广的老护卫,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话音未落,河对岸的密林里,凭空冒出来影影绰绰钻出上百条精壮汉子。
    一个个袒胸露怀,手持雪亮的刀斧,脸上刺著青,满脸的横肉与戾气。
    为首一人,骑著一匹神骏非凡的乌騅马,脸上罩著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鷙的眸子。
    眼神像一头饿了三天的孤狼,隔著河水死死盯著这群早已嚇破了胆的羔羊。
    兰花那张总是带著笑意的俏脸上,笑意早已敛去,罩上了一层冰霜。
    她腰间那柄看似寻常装饰用的软鞭,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掌心。
    鞭头的冰凉,让她觉得心安。
    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她那娇小的身躯里一闪而逝,像一道看不见的涟漪荡漾开来。
    可就在她气机流转,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像一把铁钳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赵九。
    “做什么?”
    兰花秀眉一蹙,声音压得像刀锋,带著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慍怒:“再不动手,这些百姓就要遭殃了!”
    赵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像两把最钝的刀子,在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山匪,与车队里那些看似惊慌失措的护卫脸上,一寸一寸地来回刮过。
    “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
    他不容分说,拽著兰花的手腕,借著周遭一片混乱的掩护,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悄无声息地將她拉进了路旁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之中。
    隨即身形一闪,便彻底隱入了后方的密林深处。
    两人藏身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后。
    林间的阴影成了他们最好的遮蔽。
    兰花又气又急,用力甩开赵九的手,那双总是盛著蜜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质问:“你还是不是人?几个毛贼,拿著几把砍柴的破刀,这你都能跑?”
    赵九却只是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却有种让人心头髮沉的意味。
    他指了指林外的方向,示意兰花自己去看。
    “看什么?”
    兰花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依旧是又气又恼。
    她看到的,是车队王老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肥脸,是护卫们那一张张煞白的脸,是那些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妇孺。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一场山匪劫道,本就该是这般光景。
    可赵九的声音,却像个说书先生在讲鬼故事,幽幽地在她耳边响起:“看那个赶著第三辆车的伙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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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花一怔,凝神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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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瞧著很寻常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跟旁人一样,嚇得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石头,好让山匪瞧不见。
    “他有什么不对?”
    “他的手。”
    赵九似乎养成了习惯,无论看谁,都会先看他的手:“你看他那双手,虎口与食指指节处,全是磨出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印记。可你看他腰间,却连一柄防身的短刀都没有。一个走南闯北的伙夫,连把刀都不带,你不觉得奇怪?”
    “再看他的脚下。”
    “所有人都嚇得像没头苍蝇,乱成一团,只有他,双脚前后分开,稳稳地扎在地上。”
    经赵九这么一提醒,她再看去时,只觉得那汉子每一个看似因为恐惧而做出的细微动作,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彆扭与刻意。
    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卖力地演一出自己都不信的戏。
    “还有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赵九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处:“她怀里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
    “你看她的眼神,她根本没在看河对岸那些山匪,而是在盯著我们商队里的人,像个帐房先生,在悄悄点人头。”
    兰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直衝天灵盖。
    那个妇人怀里的,哪里是个活生生的婴孩。
    那形状,像刀,又像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自认也是无常寺里数得上號的好手,长鞭不知取过多少人性命,眼力更是自詡不凡。
    可方才,她竟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怪不得他是夜龙,而我只是个侍女。
    “山匪,也不是寻常山匪。”
    赵九的目光,落在了河对岸那群匪徒的身上,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你看他们站的方位,看似散乱,实则进退有据,隱隱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將所有人的水陆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寻常山匪,求財而已,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拥而上,抢了就走。哪来这般严谨的章法?这是军伍里才有的阵仗。”
    “还有他们手里的兵器。”
    “长短不一,制式各异,瞧著像是杂烩。可你仔细看,那些刀刃在日光下,泛著的是同一种乌沉沉的光,那是淬了毒。”
    兰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没法子好好思考了,被赵九一言一语说开的局面,虽然更加明朗,可每个人似乎都带著目的,当她看不穿一个人的目的时,她就会迷茫。
    密林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一片枯叶悠悠打著旋儿,落在腐殖土上的声音。
    也能听见兰花那颗因为惊疑与不解,而怦怦狂跳的心。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份死寂里,大得有些嚇人。
    “为什么?”
    她蹲在赵九身边,將声音压到只有风能听见的程度,那双总是带著灵动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困惑。
    “这伙人到底想做什么?若真是黑吃黑,直接动手便是,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演这么一齣戏给鬼看?”
    赵九的目光,像两颗钉子,始终没有离开林外那片小小的河滩。
    那里的混乱,正在慢慢平息,像一锅沸水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商队里那个平日里总是腆著个大肚子,见谁都一副和气生財模样的王老板,此刻正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身平日里瞧著体面的绸缎衣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了。
    他衝著河对岸那个戴著恶鬼面具的匪首,远远地拱著手,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他不是在演戏。”
    赵九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吹散了兰花心头的些许迷雾:“他是真的怕。”
    “怕?”
    兰花更不解了:“他自己的人里都藏著这等高手,他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河对岸那些山匪。”
    赵九的视线,落在了王老板那双因为紧张而不停搓动、显得油腻腻的手上:“他怕的,是自己车上拉的那些货,和护著那些货的人。”
    兰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王老板那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7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身躯的阴影里,始终像鬼魅一样跟著两个人。
    正是方才赵九点出的那个伙夫,与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他们看似在护卫著老板,可那站立的姿势,却像两尊庙里没有感情的泥塑神像,一左一右,隱隱將王老板夹在了中间。
    那不是保护。
    那是监视。
    是两把出了鞘的刀,抵在了王老板的腰眼上。
    兰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赵九像是两只不小心撞进了蜘蛛网的小飞虫,这张网早已织好,网上每一根看似不起眼的丝线,都透著一股子黏稠的血腥气。
    “这商队为何要走这条路?”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我打探过,从南平府到潭洲府,明明有平坦宽阔的官道,他们为何偏要绕远,走这条出了名的险路?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旁人,自己身上有油水,快来抢么?”
    “官道最省钱。”
    赵九一开始也不明白这些事情,可当有一日晚上,他看到在马车里偷偷规划过路费的王老板时,他才想通了:“他准备好十两黄金给山匪,他还有的赚。可若是绕路,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起码没有人会扛著货物和他走山路,价格也不便宜。”
    “可他们就不怕真遇上不讲规矩的山匪?”
    “山匪如果不讲规矩,就不是山匪了。”
    赵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嘲讽:“只有讲规矩只图財不害命的才是山匪,这已是第一件墨守成规的事情。”
    百花嘟著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山匪一定要讲规矩?这一车货物多,我抢了就走,谁能把我怎么样?”
    “你如果只干这一票,那这么做当然没问题。”
    赵九摸索著手里的石子:“可若是你想把山匪当成职业,那这么做绝对不行。”
    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远处的商队,他们的交涉已经开始。
    “这个事儿之后再和你说,鞭夹给我。”
    赵九伸出手。
    兰花疑惑地看著赵九:“这可是我花了三十两黄金买的,你可別给我弄坏了,你要干什么?喂!你拿我三十两当弹弓啊?”
    赵九已將鞭夹拉开,以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为弹弓架,抓起一颗石头瞄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对面你的人一定不是山匪,你知不知道,现在谁最怕他们打起来?”
    兰花灵动的小眼睛一闪:“楚国的人?”
    赵九摇了摇头,开始寻找他想要找的人。
    兰花蹙眉,又问:“那就只能是王老板了,毕竟要死的人是他。”
    赵九憨憨一笑:“他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兰花嘟著嘴叉著腰:“那你说,谁最害怕?”
    赵九的弹弓脱手而出,石子划破密林,直衝冲地打向了河对岸树林方向,紧接著那里便传出了一声惊叫。
    “我草!”
    “他妈的谁啊!”
    一眾藏匿在密林中的身影,一个个站了起来
    赵九憨憨一笑:“最害怕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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