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67章 此去经年
    红姨觉得自个儿快要死了。
    被她亲手点燃的奇毒梦还乡,名字起得温婉,毒性却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蛛网,將她的魂魄死死缠住,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红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动弹可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银,重得不听使唤。她引以为傲、流转如意,整个无常寺里最深的內力,此刻也像一滩被朔风冻住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幻觉。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幻觉。
    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不是赵九。
    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亲手散播在这片空气里的梦还乡。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红姨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触手处一片冰凉滑腻。
    可在红姨自己的感知里,这一只手却重如山岳,带著足以扼断她所有生机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收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那双圆睁的凤眼里,终於透出属於一个將死之人的惊恐与骇然。
    她想不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她明明看见他中了毒,看见他吐了血,看见他心神失守,看见他道心即將崩溃。
    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没有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为何,这瓮中之鱉一转眼就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猎人?
    “你的毒,很有意思。”
    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讥讽。
    “它会放大人的心魔。”
    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冷漠面孔,於他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心魔,不过是早已习惯了的,窗外的风声雨声罢了。
    听得惯了,便不再是魔。
    执念是毒,亦是药。
    在那场足以焚毁他所有理智的心火轰然燃起的一瞬间,他没有去压制,也没有去抗拒。
    他只是顺著那股火,將自己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连同那股在他体內肆虐的毒素,一併点燃了。
    以身饲毒,以念为火。
    他用自己的执念,作为最精纯的薪柴,將梦还乡的毒性,催发到了一个连製毒者红姨都无法想像的极致。
    然后,他再將这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的主人。
    这次他贏了。
    但这不是赌。
    而是大盘在手下的局。
    当一个人掌控了一切时,这就不是赌。
    “你输了。”
    赵九淡淡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掐著红姨脖颈的那只手,缓缓鬆开了。
    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幻象,也隨之如退潮般散去。
    红姨的身子猛地一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靠著身后的冰冷石壁缓缓滑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张总是带著一丝慵懒媚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骇然。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赵九。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最擅长的手段逼入这般狼狈不堪的绝境。
    更未想过,將她逼入绝境的,会是这么一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过的,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
    赵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走到那尊三足铜香炉前,看著炉中那支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截香灰的藏香。
    “时辰,到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片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繚乱的铃林中,隨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只。
    一只最不起眼,也最寻常的铜铃。
    “是它。”
    红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她看著赵九指著的那只铃。
    那正是她敲响的那只唯一的毒源。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石窟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崖下那永不停歇的风,仍在呜呜咽咽地吹著。
    像是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奏响最后的輓歌。
    也像是在为一个新生的、不知名的怪物降临於世,献上最惊惧的礼讚。
    许久。
    红姨发现自己的气息已经顺了,体內那股几乎要命的毒,已在慢慢褪去。
    当她再睁开眼时。
    没有凶神恶煞,面色惨白如灰的少年。
    赵九的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汗从他削减的下顎滴落在自己汹涌起伏的胸口上。
    她发现自己浑身已湿透,强烈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她生命还存在过的痕跡。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赵九看到那双勾人的眸子直勾勾望著他时,鬆了口气。
    “你看著我干什么?”
    红姨闔上了眼:“还没看够么?”
    赵九退开。
    他发现这些他遇到的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別,就是不讲道理。
    自己明明方才救了她,可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有些凌乱的素白衣衫,伸手拂去鬢角的乱发,那张苍白的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轻慢。
    “你比曹观起,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她看著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才確认,並且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梦还乡无法用內力破开,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很想知道答案。
    赵九看著自己的手,他不想把《归元经》的事情告诉红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看不透的。
    不能说出《归元经》,但是可以讲方法。
    赵九凝视著她:“我將这毒气吸入了体內,按照它进入身体的办法,用內力破开一道超过毒素侵入血脉的路线,以此来引导它穿过身体,以身体为媒介,再从另一个方向將毒引出去。”
    “引出去的同时,便记住了它进入身体的规则,所以我才能按照这个方法,將它从你的身上排出去。”
    大概是这个方式,但细节一定更加艰难。
    红姨注视著这个挠著头一本正经的少年良久,转过身不再看他,迈步朝著洞口走去。
    窈窕的背影,在幽暗的石窟里竟透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
    “走吧。”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有些渺远:“你的下一场试炼,已经等著你了。”
    千佛殿內,万籟俱寂,落针可闻。
    高坐莲台的无常佛,手里捻著一串色泽深沉如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骇人面具下,看不出是何神情。
    他身侧蹲坐著一个人。
    那人的嘴滔滔不绝地讲述著。
    从赵九被毒素侵蚀,心神失守,再到他以身饲毒,绝地反击。
    从红姨自以为胜券在握,智珠在握,再到她坠入幻境,狼狈倒地。
    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无比地倒映在这面诡异的铜镜之中,分毫不差。
    当他听到赵九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指向那只作为毒源的铜铃时。
    无常佛捻动念珠的动作,停了。
    那双藏在面具之后,深邃得如同亘古黑夜的眸子里,泛起了堪称剧烈的波澜。
    那波澜里,有惊,有喜,更多的,是一种寻觅多年终得绝世瑰宝的炽热。
    他以为自己派逍遥去,已是高看了这少年几分。
    可不曾想,那小子竟能將逍遥那个老滑头,逼到道心崩溃,主动认输。
    他又让红姨出手,设下这场他看来近乎必死的毒局。
    他本以为,这已是这赵九所能达到的极限。
    能在那梦还乡的毒性下,撑过半柱香,便已是心性、毅力、天赋皆为顶尖的奇才,值得他倾力栽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少年,非但撑过来了。
    甚至还以一种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疯狂方式,反客为主,將了红姨一军。
    那不是一场试炼。
    那是真正的,只差一线的生死搏杀。
    而这个少年,贏了。
    贏了那个在用毒一道上,连他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红姨。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声,在这座死寂的殿堂里,轰然响起,震得樑上尘土簌簌而落。
    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狂喜。
    像一个孤注一掷、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终於等来了那场能让他贏下整个天下的豪赌开牌的时刻。
    “好!好一个以身饲毒,好一个以念为火!”
    chapter_();
    “好一个赵九!”
    无常佛猛地站起身,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一片如山岳般沉重的阴影。
    “来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沉稳,在殿中滚滚迴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传我的令。”
    “让赵九,即刻来见我。”
    赵九隨著红姨从那条幽深的廊道里走出,重见天日。
    外面的天光有些晃眼,让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处於幽暗环境而有些不適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红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路沉默。
    她只是领著他,走回了西宫那座堆满了书卷的正殿,便自顾自地坐回窗边,重新捧起了那本她之前未曾看完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方才在听风窟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可赵九却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少了些许俯瞰螻蚁的掌控感,多了几分平视的审视,以及戒备。
    一名西宫女婢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在红姨耳边低语了几句。
    红姨那双捧著书卷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赵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释然:“去吧。佛祖要见你。”
    赵九没有半分意外,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衝著红姨,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辞行,便转身走出了这座让他感觉並不舒服的西宫。
    真不知道曹观起是怎么和这个女人相处的。
    下次一定要问问。
    千佛殿。
    赵九再一次,踏入了这座象徵著无常寺最高权力的殿堂。
    与前两次来时的忐忑不同,这一次,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场试炼已经磨光了赵九对这个充满神秘寺庙的恐惧。
    无常佛依旧高坐莲台,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森然。
    赵九走到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师父。”
    “你的第三场试炼。”
    无常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从莲台上传下。
    他从莲台之上,缓缓飘落,走到赵九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的绝世神兵。
    “我要你去一趟楚国。”
    楚国。
    赵九的心微微一动。
    影阁是不是就在楚国?
    “去楚国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
    无常佛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符號。
    那是无常寺对於兵机布防图的暗號。
    “蜀地。”
    无常佛的声音,透著一股金戈之气:“我要你,拿到楚国关於蜀地最新,最详尽的兵力布防图。”
    赵九沉默了。
    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范畴。
    这是真正在与一个庞然大国掰手腕。
    其凶险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任务,都要高出百倍千倍。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当然,青凤会与你同去。”
    无常佛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话锋一转:“她对楚国,比你我都要熟悉。有她从旁协助,胜算会大上许多。”
    青凤。
    那个总是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女人。
    赵九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何时动身?”
    “现在。”
    无常佛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莲台,那高大的背影,透著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赵九没有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沙,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刚走出千佛殿不远,一道俏丽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那少女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利落劲装,青色的衣衫,將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著转。
    正是青凤座下的贴身侍女,兰花。
    “赵判官。”
    兰花衝著赵九,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第一次见你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第二次就成了夜龙,我还没反应过来你是无常使,你这就已经当了判官?”
    她噗嗤一笑:“判官大人记不记仇?是不是要惩罚我啦?”
    少女有一种天然的喜色,无论是谁看到她笑,都会忍不住跟著笑。
    赵九也笑了笑:“你不说,我都忘了。”
    “判官大人海量。”
    兰花做了个福礼:“我家主人已经在寺外等候,命奴婢来为您引路。”
    她顿了顿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主人还说,这一路山高水远,您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儘管吩咐奴婢去办就是。”
    赵九看了她一眼,这少女的殷勤背后,藏著试探。可他虽然警惕,却也没有失了礼数:“不必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见一个人。苦窑,书院。
    朱珂的屋子,还是那般整洁素净。
    只是空气里,除了那股子淡淡的书卷气,似乎还多了一丝离別的味道。
    赵九推开门时,朱珂正坐在窗边。
    鳶儿和琴儿像是知道他要来,钻到了书柜最后一排,把脸蒙在书里,只露出眼睛偷偷看著。
    朱珂没有看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永远灰濛濛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的轮廓清冷而柔和。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纯真又难掩绝色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来。
    “要走啦?”
    她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窗外没有起风的沙。
    赵九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让她等他回来,想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
    朱珂看著这个在短短数月之內,便已脱胎换骨的少年。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可他看著她的目光,却依旧是那般纯粹的乾净。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掺任何杂质。
    她忽然笑了。
    笑容像是寒冬里悄然绽放的一枝腊梅,清冷中带著惊心动魄的美,让这间素净的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九哥,看我写的。”
    她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本用细密丝线,亲手装订成册的书。
    书的封皮是寻常的麻纸,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一个清秀却又笔力十足的“赵”字。
    “这是我將那本《归元经》里,所有关於毒理与医道的部分摘录抄写下来的。”
    她將那本书,放进了赵九的手里。
    那微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他心上。
    “外面的世界比这无常寺要凶险得多。”
    “我帮不了你什么。”
    “只希望它能在关键时候护你周全。”
    赵九低头,看著手里这本还带著少女体温的书册。
    书页不厚,可他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划,亲手写下。
    那里面,藏著她所有说不出口的,也无须说出口的牵掛。
    赵九抬起头:“我”
    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配不上这份心意。
    朱珂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等你回来。”
    她说。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依依不捨。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砸得人心里又酸又涨。
    赵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將书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道清冷的目光,会一直在身后,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尽的风沙之中。
    而那道目光,便是他此行,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唯一的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