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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00章 牢狱
    第100章 牢狱
    湿。
    冷。
    一股混杂著霉烂草料与陈年石灰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沙,撒进了陈言玥的眼睛、鼻子、喉咙。
    意识,就是从这样一把沙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
    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陌生的地方。
    天是陌生的天。
    天只有一方铁窗那么大,漏下来一束光。
    那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身下那张铺著乾草的硬板床。
    哥哥。
    陈言玥猛地坐了起来。
    她看见了。
    就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床上,陈言初静静地躺著。
    他的呼吸很平稳,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仔细地清洗过,敷上了药,用乾净的白布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包扎好。
    他还活著。
    陈言玥的心,像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石头,终於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紧接著,这颗刚刚落地的石头,又被一股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
    她环顾四周。
    四面巨大青石砌成的墙壁。
    墙壁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身前,是碗口粗的乌黑铁栏。
    铁栏之外,是一条幽深、寂静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火光昏黄,像一只只鬼的眼睛。
    这里是————牢房。
    “哥————”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言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双属於少年人本该清澈的眸子,便被滔天的怒火烧得通红。
    “这是哪?”
    他挣扎著坐起,伤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的痛,又怎及得上心里的屈辱。
    陈言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那双同样清澈的眸子里,是死寂的荒原。
    “说话!”
    陈言初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板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我们不是去献宝吗?我们不是侠义之举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大牢。”
    陈言玥终於开口。
    “大牢?”
    陈言初笑了。
    笑声里带著哭腔,带著一个少年所有天真的梦,被现实无情嚼碎后的崩溃。
    “哈哈————好一个大唐!好一个天子脚下!”
    “我们千里迢半,护送国宝,死了爹,死了三叔,换来的就是这间牢房?”
    “他们是强盗!是土匪!是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嘶吼著。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陈言玥却好像已经想通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冰冷的铁栏前,將手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话。
    她想起了父亲倒下时,对她说的话。
    “侠,守的是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叫庞师古的男人,斩断自己属下手指时的平静。
    “待我等大事所成,杀人偿命。”
    她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刘玉娘,那双看她时,如同在看一只螻蚁的,慵懒的眼睛。
    “说得好,或许本宫一高兴,还能让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哥哥,多活几天。”
    道理?
    这世上,哪里还有道理?
    强者的话,就是道理。
    拳头,就是道理。
    皇权,就是道理。
    她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黑色的铁箱,不是什么国宝。
    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们也不是什么侠义之士。
    他们只是一群抱著催命符,自己走上断头台的天字第一號大傻子。
    “吱呀”
    甬道的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队穿著黑甲的狱卒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著。
    他们没有看这两个阶下囚一眼。
    只是將一份食盒,从铁栏下方的小门里塞了进来。
    食盒里,是两碗冒著热气的白粥,还有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
    “吃吧。”
    陈言玥端起一碗粥,走到了陈言初的床边。
    “不吃!”
    陈言初一把將那碗粥打翻在地。
    “我就是饿死,也绝不吃嗟来之食!”
    陈言玥没有再劝。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將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要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资格去看仇人的下场。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杂。
    不像狱卒。
    陈言玥抬起头。
    甬道尽头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將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
    刘玉娘。
    她还是穿著那身宽大的凤袍,身后跟著几个提著宫灯的內侍。
    格格不入的雍容华贵。
    陈言初的眼睛又红了。
    他想扑过去,想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这个女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言玥的手。
    “哥,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
    刘玉娘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容。
    她停下了脚步。
    却不是在他们的牢房前。
    而是在他们旁边的那一间。
    直到此刻,陈言玥才发现,原来隔壁也关著人。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
    他不是一个人。
    是一滩烂泥。
    一滩散发著浓重死亡气息的烂泥。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丝毫厌恶。
    她甚至走得更近,隔著铁栏,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仔细端详著那滩烂泥:“还活著吗?”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上前,隔著栏杆探了探那人的脖颈,恭敬回道:“回娘娘,还吊著一口气。”
    “嗯。”
    刘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过身,对身后一个铁塔般,穿著铁鷂服饰的將领淡淡地吩咐道:“看好他。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牢房半步。”
    那个將领躬身领命。
    然后,他一挥手。
    三十名同样穿著铁鷂服饰的甲士,如地狱里爬出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將那间牢房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泛著幽光,长刀带著血腥。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甬道。
    陈言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滩烂泥,究竟是谁?
    值得刘玉娘用三十名铁爵精锐来做笼子?
    这不是看守。
    这是在布一个天罗地网。
    做完这一切,刘玉娘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那张绝美的脸,与那滩烂泥,只隔著一道冰冷的铁栏。
    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美得如同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別急。”
    “无常寺,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的。
    那声音很轻。
    可那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烫在了陈言玥的心上。
    无常寺。
    是那个在象庄掀起滔天血火的刺客组织。
    原来,关在这里的是一个杀手。
    那滩烂泥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很俊,很有英气。
    似乎在刘玉娘身边的东西,即便是敌人,都很漂亮。
    他看著刘玉娘,笑了。
    “嗬————··————”
    那笑声,嘶哑难听,却又带著一种穿透骨髓淋漓的快意。
    他笑得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带著腥臭的血。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你笑什么?”
    “我笑你————”
    薛无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太天真————”
    他眼里的光,充满了残忍的嘲弄。
    “你以为————你抓住了我,就等於抓住了无常寺的命脉?”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就傻乎乎地闯进你这天罗地网里来送死?”
    刘玉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的弟弟呢?你们之间难道没有情义?”
    “情义?”
    薛无香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连眼角的血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情义!”
    “你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妇,也配跟我谈情义?”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我们是鬼。”
    “鬼,是不需要情义的。”
    “鬼,只需要完成任务。”
    “任务失败的鬼,就只是一缕孤魂。”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这条命,从我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现在,它就在你手里。
    “你想杀,就杀。”
    “你想剐,就剐。”
    “隨你的便。”
    “但是————”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你想用我这条贱命,去钓无常寺的鱼?”
    “我告诉你————”
    “没有人会来。”
    “一个都不会。”
    他说完,头一歪,又变回了那滩烂泥。
    只有眼还睁著,死死地盯著刘玉娘,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嘲弄。
    刘玉娘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这已是她最后的一步棋。
    也是鱼死网破的一步棋。
    大唐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內府,国库,都已经空了。
    她要的是財富,要的是权力。
    现在,她有铁鷂,便有权力。
    但权力如若不能兑换成財富,將毫无价值。
    她必须让手中的权力更有价值。
    她能认输吗?
    不能。
    她的身后,站著一个已经赌上了一切的男人。
    她没有退路。
    大唐,也没有退路了。
    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灯火的错觉。
    “是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滩烂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宫倒是不信。”
    她顿了顿,凤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或许————”
    “不是他们不想来救你。”
    “而是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转身,迈步。
    铁鷂们如潮水般为她分开道路。
    “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无常寺的刺客薛无香,被活捉了。”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凌迟处死。”
    “本宫,要让全洛阳城的人都来看看。”
    “看看这无常佛座下的鬼,骨头究竟有多硬。”
    “也看看,他情深义重的好兄弟,究竟会不会来。”
    话音落,人已远。
    薛无香那颗,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心上。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只本已死寂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那个蠢货!
    千万不要来————
    千万————
    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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