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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99章 人质
    第99章 人质
    皇城深处,没有歌舞。
    一座灵堂,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比夜更深的寂静里。
    寂静里,燃著香,也燃著酒。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本该凝魂静心。
    但现在,它的味道却被一种更霸道的酒气冲得支离破碎,像是打了败仗的散兵。
    香是祭奠死人的。
    酒是给活人喝的。
    一个活人,正坐在死人的牌位前喝酒。
    李存勖。
    他是皇帝。
    此刻,他只是一个喝酒的男人。
    他的面前是黑漆供桌,桌上没有猪头羊脸,没有瓜果祭品,只有三样东西。
    三支箭。
    明黄丝绸包裹著箭羽,也包裹不住箭锋上淬著的寒光。
    它们不像贡品,更像是三道尚未癒合的伤口。
    也像是三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詰问。
    刘玉娘进来时,没有脚步声。
    雪花落地的时候,本就是没有声音的。
    她没有先去看那个靠著廊柱,像要把自己灌死在酒里的男人。
    一个快要醉死的男人,通常没什么好看的。
    她先走到了供桌前。
    她那张足以令江山易主、英雄折腰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媚態,只有一种近乎於神佛般的肃穆。
    她取香,点燃。
    青烟裊裊,像是她吐出的一声嘆息。
    她对著那块黑色的灵位,拜了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插好香,她才转身。
    一个黑色的铁箱,不知何时已由內侍放在了地上。
    她走到了李存勖的身边,隔著三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混合著英雄末路的悲凉,又恰好不会被他那份能將人焚为灰烬的绝望所灼伤。
    “陛下。”
    她的声音,像江南三月的柳絮,落在人的心头,痒痒的,又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
    “楚国来了个丫头。”
    李存勖没有动。
    他只是將杯中那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解渴的甘泉。
    “带了个箱子。”
    “一个叫淮上会的江湖帮派找到的。”
    “她说,箱子里是重宝。”
    “能安邦定国的重宝。”
    她的话音落下。
    灵堂里,又恢復了那片死一样的寂静。
    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叩打著窗欞,像个討债的恶鬼。
    李存勖终於又动了。
    他提起了酒壶,摇了摇。
    空的。
    壶里只剩下几声孤独而空洞的迴响。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比哭更让人心寒的荒芜。
    “噹啷!”
    铜製的酒壶被他隨手扔了出去,在冰冷的地砖上翻滚,哀鸣,最终归於沉寂。
    就像一个王朝的命运。
    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鹰视狼顾,令天下英雄不敢侧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
    井里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凝固了的黑暗。
    他的目光没有看刘玉娘,也没有看那个黑色的铁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生死。
    “嗣源。”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年的石头。
    只说了两个字,灵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刘玉娘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冻住的湖水。
    李存勖的目光终於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却已悄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的兵,已经动了。”
    他看著她,又像是在看著別的什么东西。
    “最多二十日。”
    李存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著这灵堂里最后的一点生气。
    “铁蹄,就能踏碎洛阳的城门。”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一柄铁锤。
    锤子落下,砸碎了刘玉娘的心,也砸碎了那满屋的沉香,满地的月光。
    还有那个被她带来的,所谓能安邦定国的希望。
    在二十日就能兵临城下的铁蹄面前。
    一个箱子。
    又能算得了什么?
    风,更冷了。
    冷得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刚刚点燃的三炷香,火头都仿佛被冻得矮了一截,烧得有气无力。
    那裊裊的青烟,就是这个王朝最后的一口气。
    刘玉娘的心,也跟著那青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李存勖。
    看著这个男人在昏黄烛火下,那张疲惫得像是千年山岩的脸。
    她想说些什么。
    可是一个女人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毒药更伤人。
    “继岌————”
    她终於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太子殿下,已在回师的路上了。”
    李存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很高。
    顶天立地。
    可他仿佛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轮廓。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黑漆供桌前。
    伸出手。
    那是一双本该抚琴、唱曲、执笔、点江山的手。
    修长,乾净,骨节分明。
    可现在,这双手却带著一种近乎自残的沉重,握住了那三支箭中的一支。
    箭身冰冷。
    像握住了一段早已死去的,无法挽回的宿命。
    “朕这几日。”
    他的声音,像是在对著那块冰冷的灵位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是心神不寧。”
    他將箭举到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锋利的箭头,仿佛那上面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总觉得,要出大事。”
    刘玉娘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希望。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眾。
    哪怕这个听眾,是他父亲的鬼魂。
    李存勖缓缓地,將箭放了回去。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在埋葬一个死去的自己。
    “朕已经下令。”
    “开了国库,也开了內帑。”
    “如今,这大唐上下,从国库到朕的私库,已是分毫不剩。”
    刘玉娘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散尽家財。
    一个皇帝,將一个王朝最后的血,都放干了。
    他要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李存勖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终於又落回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更悲凉的东西。
    是清醒。
    “朕也下了旨,洛阳的百姓,有三日。
    “三日之內,他们可以走。”
    “扶老携幼,收拾行囊,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比黄连还苦的笑意。
    “三日之后,还愿意留下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都是朕的兵。”
    “朕不想他们死。”
    “可朕————也已没本事再护著他们了。
    他慢慢地走向灵堂的门口。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夜,和冰冷刺骨的雨。
    雨水,正冲刷著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也冲刷著这个伤痕累累的王朝。
    “这个世道————”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幽幽地从刘玉娘耳边飘过,带著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倦意。
    “从来都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迈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雨幕里。
    没有回头。
    伶人,终究要回到属於他的舞台。哪怕那舞台之上,是刀山火海。
    灵堂里,只剩下刘玉娘,和她脚下那个黑色的铁箱。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箱子,其实並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空的。
    刘玉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李存勖没注意。
    箱子和她一起走了。
    李存勖也没在意。
    他拿起了一坛酒。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
    反抗朱温篡唐的“天命”。
    反抗契丹南侵的“蛮运”。
    但每一次挥刀,都更深地陷入父权与仇恨的牢笼。
    当三矢尽还宗庙,他突然发现舞台空了——仇敌散场,他却忘了卸妆。
    他足足將这一坛酒喝光。
    再次抓起了那支箭。
    那不是一支箭。
    那曾是父亲的遗愿。
    是沙陀人的未来。
    是他李存勖的天下!
    可如今,这箭已变成了牢笼。
    將他困死在了那一方天地里。
    爹————
    我该做什么?
    孩儿————
    有些打不动了。
    还要杀下去吗?
    那晚的风没能给他答案。
    “来人。”
    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缓缓走到了李存勖面前。
    他跪下,一声不吭。
    “带上来。”
    “是。”
    那人转身,向后挥了挥手。
    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被拖到了门口。
    李存勖缓缓回头,看向那少年:“你叫什么?”
    “薛————无————香。”
    少年抬起头时,李存勖看到了滔天的怒火。
    他没有从那双眼里看到胆怯。
    他不怕他。
    李存勖拿出一坛酒,放在了他的面前,挥了挥手,两个铁鷂放开了薛无香。
    “告诉朕,你为什么恨朕。”
    李存勖凝视著他。
    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薛无香倒在了地上,他几乎已无法站起身来。
    但他的头依旧昂著。
    “因为————你不是个好——————因为————我爹————死在你手里————”
    “你爹叫什么?”
    李存勖的脸上,没有一丝气恼。
    “薛————东归————”
    “哦————”
    李存勖缓缓点头:“连勤军的三举將,不对,是副將,杀他的不是朕,是李嗣源。”
    “你放屁!”
    薛无香一口血喷出,染红了整缸酒:“当年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是你————”
    “十七年前,朕在潞州,不在洛阳。”
    李存勖忽然发现,一个人想证明他的清白实在是太难了。
    即便,他是皇帝。
    “令是你下的!”
    “可朕並没有下令屠城,朕只是————”
    李存勖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不擅长解释。
    也不擅长说话。
    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著。
    不能。
    他没办法逃。
    他也不能逃。
    从出生那一日起,他就没有做过逃的准备。
    他笑了。
    帝王尚且如此,百姓何其艰难?
    他起身,摆了摆手。
    “关在应天衙门里吧。”
    他嘆了口气,拎起酒罈。
    不在地牢,等李嗣源进来时,便不会杀你了。
    他大笑。
    他朗声。
    他唱著。
    “人~之將死~”
    “其言~”
    “也~”
    amp;amp;gt;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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